趙佶念汴京,念的是特權,不是家國。
《眼兒媚》里,他寫“玉京曾憶昔繁華”。玉京,汴京,那個他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他記得什么?記得“萬里帝王家”的排場,記得“花城人去”前的笙歌,記得自己是“天上人間”的主人。他唯獨不記得,這繁華是誰的血汗澆鑄的。
他在詞里裝游子。
“家山何處”,一個亡國之君,突然成了思鄉的游子。多可笑。當年他在艮岳看遍天下奇石,在樊樓聽遍汴京絲竹,在延福宮宴飲無度——那時,他的“家”是整個大宋,是萬里河山,是生殺予奪的權力。如今權力沒了,他開始說“家山”,說的不過是那間再也回不去的宮殿,那種再也享不到的榮華。
“夢魂驚”三個字,暴露了他的恐懼。不是驚于國破,是驚于自己從云端跌落。他夢見什么?夢見金戈鐵馬?夢見百姓流離?不,他夢見的是“花城人去”的落寞,是“春夢繞胡沙”的荒唐。他的噩夢,是自己不再是帝王;他的鄉愁,是再也做不成那個揮霍無度的人。
拆穿這些意象,全是精神鴉片。
“玉京繁華”是民脂民膏。花石綱從江南運來的每一塊石頭,都是百姓的血淚;艮岳里每一株奇花,都是國庫的空虛;他筆下每一筆“繁華”,都是大宋武備的廢弛。他把掠奪包裝成風雅,把剝削美化成盛世,把一座吃人的城市,寫成“天上人間”的幻夢。
“春夢”是自我麻醉。他不敢醒,不敢直面靖康之恥的骯臟,不敢承認自己是亡國的罪魁禍首。他給自己造夢,在夢里回到汴京,回到那個“花城”還在的年代。但這夢是毒藥,讓他沉溺于過去,逃避于當下,在囚牢里繼續當一個精神上的紈绔。
“胡沙”是甩鍋。他把一切歸咎于“胡沙”——金人的鐵騎,命運的捉弄,時代的洪流。唯獨不歸咎于自己。好像沒有他的聯金滅遼,沒有他的花天酒地,沒有他的退位甩鍋,汴京就不會陷落,繁華就不會成空。他在詞里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一個被歷史洪流裹挾的可憐人。
趙佶的懷舊,是瀆職者的自我麻醉。他不是在懷念汴京,是在懷念那個可以為所欲為的自己。他懷念的不是“家山”,是特權;不是“繁華”,是揮霍;不是“帝王家”,是生殺予奪的快感。他的每一滴眼淚,都是為自己而流;他的每一聲嘆息,都是因為失去了那些本不該屬于他的東西。
他從未真正愛過汴京。如果他愛,就不會用花石綱耗盡民力;如果他愛,就不會聯金滅遼引狼入室;如果他愛,就不會在危機四伏時退位甩鍋,把爛攤子扔給兒子。他的“愛”是占有,是消費,是把一座城、一個國當成私產來揮霍。私產沒了,他開始哭——哭的不是失去家國,是失去了揮霍家國的權力。
這是盛世繁華的反噬。
北宋的繁華是一場盛大的回馬槍。它讓趙佶們沉醉于“玉京繁華”的幻象,忘記了邊關的烽火,忘記了武備的廢弛,忘記了王朝根基正在腐朽。他們以為這繁華會永遠持續,以為自己是“天上人間”的永恒主人。直到金人的鐵騎踏破汴京,他們才驚覺——繁華不是永恒的,它會回頭,會反噬,會清算一切。
趙佶就是這反噬的犧牲品。但他不值得同情。他是這場繁華的制造者,也是這場繁華的埋葬者。他的《眼兒媚》不是挽歌,是罪證——證明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錯在哪里;證明他即便成了階下囚,還在用風雅給自己開脫;證明一個亡國之君,可以無恥到什么地步。
繁華回馬,一槍穿心。
趙佶死在了五國城,死前還在寫詞。他至死都在“玉京”的夢里,至死都覺得自己是“萬里帝王家”的主人,至死都不承認自己是靖康之恥的罪魁禍首。他的詞流傳千古,他的無恥也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后人讀他的詞,讀的是“玉京曾憶昔繁華”的傷感,卻忘了這繁華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淚。后人嘆他的命,嘆的是“春夢繞胡沙”的凄涼,卻忘了這凄涼是他咎由自取。
這就是趙佶的遺產:用最美的詞,寫最無恥的逃避;用最雅的筆墨,遮掩最骯臟的罪責。
繁華回馬,一槍穿心。射穿的不僅是趙佶,是整個北宋的盛世幻象。
附:趙佶(宋)《眼兒媚》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笛,吹徹梅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