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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lling Time”將成為AI的主戰場?
AI 的下一個形態是什么?
是無所不能的超級助理,還是與我們共享時光的朋友?ChatGPT 之后,大多數創業者涌入 AI 提高生產力的洪流中,致力于創造更聰明的秘書、更高效的代碼工人、更不知疲倦的分析師,這是一條清晰、正確,且被資本與輿論充分灌溉的道路。
然而,有一小群人,調轉了航向。他們問了一個看似“反效率”的問題:當 AI 省下了我們的時間,我們最終要用這些時間做什么?答案的另一面,叫做“Killing Time”,通俗的來講,AI 幫我們省下的時間終究會帶來很多消費、娛樂、陪伴的需求,而這也是 AI 賽道中的另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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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心影隨形聯合創始人王碧豪
圖源/受訪者提供
王碧豪和他的團隊,正是這“反效率”路徑上的探索者,他們想創造一個陪你“Killing Time”的 AI 伙伴。2013年,王碧豪從北京外國語大學阿拉伯語專業畢業,趕上了中國互聯網出海的第一波浪潮。他形容自己的履歷“挺違和”——一個學外語的人,最終在編程和人工智能的世界里找到了共通的語言邏輯。
十年后,這位先后在百度、B站、快手等公司歷練過的互聯網人,與老同事劉斌新再次聯手創立心影隨形。這一次,他們捕捉到的時代入口是AI陪伴。與許多選擇“生產力工具”賽道的創業者不同,他們研究的方向是,如何讓AI來拯救孤獨又無人喝彩的游戲時光。2025年,“心影隨形旗下“逗逗 AI”正式上線,10天內就新增了 100萬用戶。去年年底,其海外版本“HakkoAI”海外用戶超過 20萬,留存率超過國內,成為 AI 陪伴領域的一匹“黑馬”。
王碧豪認為,AI 的終極價值不止于提升效率,更在于創造前所未有的、個性化的娛樂與情感體驗。在游戲這個能讓人沉浸數小時的世界里,一個能“看見”屏幕、能主動搭話、能記住你跨游戲喜好的 AI 伙伴,或許比一個教你通關的“老師”更有吸引力。
這不僅僅是一門關于陪伴的生意。在王碧豪的推演中,AI 正在打破“貨架”,未來人們消費的短視頻、故事乃至游戲體驗,都可能由 AI 實時生成,與每個人的瞬間興趣同頻共振,這條路通向一個“消費即生成”的世界。
我們和王碧豪聊了聊。我們想知道:為什么選擇這條看似“不主流”的路?一個 AI“玩伴”和普通的聊天機器人到底有什么不同?在技術快速迭代的今天,這樣的產品能走多遠?更重要的是,當我們越來越習慣和 AI 相處,人與 AI 的分工和邊界到底在哪里?
以下是經過編輯后的對話:
AI能做的無非是“Saving Time”和“Killing Time”
REBOUND:
你學阿拉伯語出身,卻在做 AI 陪伴,這個跨度聽起來有點大。這段經歷對你做 AI 創業有什么特別的啟發嗎?
王碧豪:
是挺違和的。但在學外語的過程中,我發現編程語言和人類語言的邊界其實沒那么大,底層都是邏輯和規則,這個認知讓我很早就開始接觸編程。2013年畢業時,正好趕上中國互聯網企業第一波出海,我去了百度做國際化,那是 PC 互聯網時代的尾聲,我們出海到了阿拉伯語國家。
后來在百度的大搜索、蜂巢都做過,對 AI 的早期形態——機器學習怎么用到業務提效上,有很深的研究。再后來在B站負責創作者生態、花火平臺和商業化,在快手做生態商業負責人,這些經歷讓我對內容、對社區、對“人”的理解更具體。
所以到了 2023年,我和百度的老同事劉斌新商量著創業,我們看到 ChatGPT 改變了一切。以前的 AI 研究還是個“預測”,ChatGPT 讓它變成了現實。我們判斷,AI 已經能通過圖靈測試,和人的溝通打通了。在這個層面,就有兩個做事路徑:一個是“Saving Time”,提升生產力;另一個是“Killing Time”,你用省下的時間去娛樂。
我們判斷“Saving Time”這個賽道,大模型公司會有更強的競爭力,因為它本質是工具,是互聯網的早期路徑。真正的爆發其實在后面的“Killing Time”,就像抖音的崛起。我們想提前布局,再結合我們在 B站、快手對內容、對二次元人群的理解,覺得自己有些認知上的先發優勢,就選了這個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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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心影隨形國內版
圖源/受訪者提供
REBOUND:
那為什么最終切入了“游戲 AI 陪伴”?是因為你個人是硬核玩家,還是認為游戲是最好的場景?
王碧豪:
核心邏輯是“注意力”。在互聯網時代,注意力是最稀缺的資源。一個人一天在線上可能就 10 到 14小時,我們要找一個用戶能整塊、大量消費時間的場景。首先就是玩游戲,一坐三四個小時很正常。其次是看長視頻,比如電影。
我們發現,即使在沒 AI 的時代,在游戲里交到的朋友,情感鏈接也往往更深,因為你們有共同的經歷。這種共同經歷會放大陪伴感和成就感——我的游戲成就能被人看見,這提供了很高的情緒價值,所以我們最終決定從游戲陪伴切入。
REBOUND:
你定義的“AI 陪伴”,和我們平時跟人微信聊天,或者跟 ChatGPT 對話,根本的不同是什么?
王碧豪:
傳統的 AI 聊天是線性的,輸入一句,AI 回一句。但真人交流不是這樣,微信上發消息,對方可能不回,或者很久才回。這叫非對稱交流,現在很多 AI 陪伴產品也在做這種非對稱體驗。
但更關鍵的是“活人感”。就像 openclaw ,它比較像“人”,它能主動發起信息,還能理解整體上下文,會掃描記憶和本地環境,主動找話題。重要的是,它通過微信、Telegram 這類工具來交流,不是一個孤立的 APP,這更自然。它的回復也更像人,比如你發個任務,它可能先回“收到了”,過幾分鐘才給結果,因為它需要“處理時間”。
AI 陪伴也符合這些要素。一是非對稱且主動,通過“視覺上下文”讓 AI 知道屏幕上在發生什么,由 AI 自己決定何時對話、聊什么。二是共享的上下文。通過視覺,AI 不只是知道你輸入的信息,還知道你正在“看到”什么。這很重要,就像“咱倆在一塊兒干同一件事”,你看到的我也能看到,這樣才能在同一個頻道上對話,這就是 AI 陪伴和 AI 聊天的核心區別。
REBOUND:
所以為了實現“看見”游戲畫面,你們自研了視覺語言模型?
王碧豪:
對,我們叫它“心影”模型,在國內是備案過的“心影大模型”。
REBOUND:
這個模型在游戲理解上比通用大模型領先 30%-50%,這具體怎么體現?
王碧豪:
通用大模型不會為游戲場景做特殊優化,我們的主要在“看見”和“看懂”兩個層面優化了。
“看見”的核心是快。游戲畫面是連續變化的視頻流,要理解它,token 消耗量巨大。我們必須用最少的 token 輸入,理解最多的內容,才能保證回復速度。想象一下,你打 Boss 正激烈,想讓 AI 評論,如果它十幾秒后才說“打得漂亮”,你戰斗早結束了。現在大模型的發展趨勢是“越好的模型越慢”,因為需要復雜的推理。我們反其道而行,在“看見”的優化思路上就和通用模型不一樣。
“看懂”的層面,通用模型訓練數據一視同仁,而心影更側重使用游戲畫面數據。游戲世界和現實世界的物理規則差異很大,有些規則在游戲里會被打破,這讓通用模型難以理解。我們對游戲進行專門訓練,能讓 AI 更能理解游戲語境,這是我們有特殊優化的點。正因為走了差異化的路,我們才能領先,不是我們人有多厲害,是路選對了。
AI陪玩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REBOUND:
現在的 AI 游戲陪玩應用,需要和不同的游戲(比如《王者榮耀》《金鏟鏟之戰》)廠商合作,針對特定游戲訓練模型嗎?
王碧豪:
底層模型是通用的,任何游戲、電影或屏幕截圖輸入,都能較好識別。我們重點推廣某些游戲,更多是運營考量,為了獲取這些游戲的用戶。技術上,我們通過“屏幕共享”實現,不依賴游戲公司的合作。
但在運營上,我們當然希望合作。比如之前和《鵝鴨殺》聊過,看能不能在游戲內做植入,幫助用戶更好地轉化為活躍玩家。這不是依賴,而是 Go-To-Market 的共贏關系。
REBOUND:
但像《王者榮耀》這類游戲,內部也有 NPC 講解攻略或提供類似陪伴的功能,這會和你們沖突嗎?
王碧豪:
功能上可能有重疊,但人群和出發點不同。我們的用戶關系是綁定到“人”本身,而游戲公司是做功能,綁定在“游戲”上。游戲公司是從游戲需求出發優化,我們是從用戶需求出發優化。
而且沒有一個玩家一輩子只玩一款游戲。他會在不同游戲、不同場景間切換。我們的愿景也不僅是游戲陪伴,未來要擴展到其他場景。openclaw 在我看來也是一個陪伴型產品,是“辦公搭子”,突出“養”的概念。我們的伙伴也突出“養”,你帶他玩的游戲越多,他越了解你。我們更強調情緒和情感,提供共鳴、共情和情緒價值的放大,我認為這比功能性更重要。
REBOUND:
所以用戶需要的不是一個教練,而是一個能一起喊“加油”的朋友。我看到你們的陪玩角色有很多人設,比如“陪打女友”型。你們在人設打造上,會偏向“線上虛擬伴侶”這個方向嗎?
王碧豪:
一開始我們按“二次元原則”設計,因為動漫里有各種現成、經典的人設類型,這樣設計省力,也容易成功,有現成的受眾基礎。
但現在我們對 AI 的理解變了。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專屬的AI伙伴。從去年的 AI Coding 浪潮到今年的 AI Agent(龍蝦)浪潮,都能看到一個趨勢:每個人的“龍蝦”都不一樣。這是我們認知上的一個變化,從“設計 IP”變成了“每個人為自己設計喜歡的 AI 伙伴”。
REBOUND:
那用戶主要用他來做什么?
王碧豪:
目前大概 60%的用戶會以固有IP為基礎,比如捏一個自己熟悉喜歡的動漫角色。另外 40%會自己原創一個角色(OC)。最重要的洞察是“專屬感”。
第二個洞察是“私有”比例很高。創建角色時可以選擇公開或私有,很多用戶選私有,不希望自己創造的 AI 伙伴被別人用。這又是一個趨勢:每個人在定制屬于自己的東西,而不是把它當成內容創作給別人消費。
AI產品去海外市場,是必然
REBOUND:
你們的產品從一開始就主要定位海外市場?是因為海外付費意愿更強,還是需求更大?
王碧豪:
我們其實是兩條產品線,“逗逗 AI 伙伴”面向國內,“HakkoAI”面向海外。我們在國內發布更早,海外是去年 10月才發布的。
重點轉向海外有幾個原因:一個是AI 產品天生有國際化屬性。做其他產品(比如抖音)本地化成本很高。但 AI 產品,大模型底層就是多語言的,你跟他說西班牙語,他就回西班牙語,天生就是本地化的。做全球化更有利于擴展用戶群。
第二是商業化環境。國內面臨大廠的擠壓,所有創業公司都面臨,大廠免費,你就沒法收費。海外產品普遍收費,而且有小費文化,用戶愿意為好的體驗訂閱。從 AI 屬性、市場環境和商業化環境看,做海外是當前 AI 產品的必然趨勢。
REBOUND:
海外第一站選了日本?日本對 AI 陪伴的需求和付費環境有什么特別的?
王碧豪:
日本有兩個特征。一是人口少且老齡化嚴重,實際可轉化的用戶規模有限。在日本 App Store,一個 100萬日活(DAU)的產品就能進前五。Instagram 在日本也就 300萬 DAU。
第二個是付費率全球最高。日本從昭和時代經歷泡沫經濟,普遍認為任何事都值得付費,尤其是情緒情感價值。二次元文化已滲透全民心智。還有他們的“孤獨社會”和居酒屋文化。從 AI 角度看,用戶可以在這里“摘下面具”,這和去居酒屋消費是同樣的體感。
REBOUND:
聽說你們是當時唯一拿到東京電玩展(TGS)入場券的 AI 游戲陪伴公司?在日本做了什么特別的宣傳?
王碧豪:
主要是做得比較早。雖然海外發布晚,但我們優先在日本內測,2023年底、2024年初就開始了。那時日本用 ChatGPT 的人都很少,他們對新技術的接受有個過程,但一旦用了就會很忠實。現在日本市場已有幾百款 AI 角色扮演或陪伴產品,但它們的起步多在 2024年底到 2025年中,所以我們有先發優勢。
我們在日本也做了很多 PR 工作,尤其是在 Twitter 上。日本人很講究參與感和交互感,會給我們發大量郵件,在推特上積極互動。每個用戶都覺得你提供的服務是客制化的,有強烈的歸屬感,就像日本那些小眾虛擬偶像的粉絲社群一樣。
REBOUND:
日本市場契合但規模小,對需要持續增長的 AI 公司來說,還是不夠吧?
王碧豪:
對,所以我們走的是全球化道路。除了重點運營日本,我們的服務面向全球。增長上,現在的重點是所謂的“T1 國家”,即發達國家,如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英國。
REBOUND:
進入北美這些 T1 國家,需要對產品做調整或本地化嗎?
王碧豪:
關鍵區別在于如何匹配當地文化。這經歷了三個階段:工具型產品需要為地區做特殊功能;內容型產品需要為地區做特殊內容。但AI產品不一樣,它天生就是國際化的,因為 AI 自己就是本地化的。
我們在內容上做了一些處理,因為我們提供了 UGC(用戶生成內容)能力,用戶會自己“捏人”,我們不需要為特定國家制作內容。事實上你會發現,找一個 KOL 推廣,他的粉絲也來自全球各地。推廣時,有時某個國家會莫名其妙地“起量”,比如前段時間意大利就起了一波,但我們連意大利語本地化都沒做。所以,AI 產品不需要特殊的本地化,最重要的是打造產品上的“Aha Moment”。
REBOUND:
在海外做 AI 軟件,合規審查是難題嗎?
王碧豪:
主要集中在兩點:商店政策(分發渠道)和收款政策。軟件要符合 Google Play 和 App Store 的政策,主要分三個地區:英語區、韓國、歐洲。最重要的就是 GDPR(通用數據保護條例)和隱私處理。我們的辦法是依托與海外云服務商比如亞馬遜 AWS 合作,利用他們的合規基礎,這對創業公司來說成本較低。
另一點是海外收款合規。歐洲、日韓、北美的銀行體系,中間通過 SWIFT(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連接,但實際上又不完全打通。我們更多是利用現有基建,比如 Stripe、PayPal、Google Pay、Apple Pay。需要把銀行體系和支付平臺弄清楚,會踩很多坑。
REBOUND:
有沒有踩過什么坑?
王碧豪:
我以前都不知道歐洲銀行和北美銀行是不完全打通的,也不知道韓國有特殊的隱私政策。邊做邊學吧。
要靠投錢推流的AI產品不是好產品
REBOUND:
在海外營銷,AI 產品是傳統思路找 KOL 合作,還是自己做投放?
王碧豪:
說實話,做市場或用戶增長,根本上是兩條路。一條是 OpenAI 和 DeepSeek 的路,通過大規模媒體報道形成現象級事件,最終達成滲透。我們研究過很多案例,包括 Midjourney。這里面有些共同點:發布時間(每年 2-4月)、準確的技術路線判斷,以及最重要的——傳播性。你的產品和市場概念要讓其他大V、媒體有傳播動力。總結就是天時、地利、人和,每個成功產品都獨特,難以復制。
第二條路是穩扎穩打做用戶,比如字節的豆包。它做到中國第一、世界第三的 DAU,主要靠兩個詞:“內容”和“杠桿”。無論投廣告、做 PR 還是找 KOL,本質都是在輸出內容,告訴潛在用戶“我能做什么”。做完內容后就是做杠桿,讓你的內容能撬動二次、三次甚至更多次傳播。豆包曾官宣,它是字節系所有產品里達到一億 DAU 花錢最少的,靠的就是杠桿效應。
REBOUND:
你說的杠桿,有點像裂變效應?
王碧豪:
是 KOL 的裂變效應。以我們為例,找一個主播直播他和 Hakko 一起玩,其他主播看到后,也愿意自己去用這個產品做直播,這是自發的傳播。我們也做投放,但我認為:投放是冷啟動,不是傳播的根本。如果事情能傳播起來,花 10萬美金做冷啟動就能起來;如果不能,花 1000萬美金也起不來。
REBOUND:
你們現在做到幾十萬用戶,投放了多少?
王碧豪:
沒投多少。現在海外用戶數不止 20萬,大概有大幾十萬規模,但每月的廣告預算就幾千美金。
REBOUND:
現在付費用戶占比多少?
王碧豪:
我們主推訂閱制,整體訂閱用戶占日活用戶(DAU)的比例大概在 10%左右。
REBOUND:
用戶愿意付費的點是什么?有什么鉤子讓他們持續訂閱?
王碧豪:
AI 能力是最主要的鉤子。今天上午還在和人聊,到底是什么讓用戶訂閱 AI 產品?分兩類:一類是“能力”,一類是“Token”(調用額)。
我們的鉤子更多是做 AI 能力。一是視覺識別和主動對話,這是游戲場景的核心鉤子。不開會員,就沒有這些能力。二是對話模式。我們在自研模型基礎上做了對話路由,分簡潔攻略、角色扮演、日常對話三種模式。模式切換是用戶的一大需求點,這跟會員計劃掛鉤。三是能升級使用更高級的模型,比如當 Gemini 的多模態能力流行時,我們開放了 Gemini 能力。更新、更好的模型也是一個鉤子。
REBOUND:
現在 AI 陪伴類產品的訂閱價好像比較固定,在 8 到 12美元一個月?海外沒有低價競爭或越來越卷的趨勢嗎?
王碧豪:
其實有的。但如果你做的是同質化產品,就會陷入價格競爭。關鍵是不能和他們做同質化的事。
我的思考是:做 AI 產品,差異化最重要。基礎大模型差不多,技術上就要有差異化,除了視覺上下文,我們在 AI 對話上最重要的研發力量投入在“記憶”(Memory)上,只打這一個點。其他技術,盡量使用行業里最先進的服務。然后是后續價值拓展的差異化,未來在生成內容上的差異化,除了生成文本、圖像、視頻,還可以生成很多互動式的游戲性體驗。
這基于一個判斷:“貨架的打破”。互聯網時代,產品的根本是做了個“貨架”(比如抖音的視頻庫),然后做匹配。AI 不是計算概率,AI 是生成。未來貨架打破后的體驗是,我消費短視頻時,不是從貨架里選擇,而是通過我的行為,讓 AI 實時生成我想看的內容。
REBOUND:
有沒有計算過技術的領先窗口期大概有多長?
王碧豪:
其實很低,說實話。趨勢已經很明確了。昨天剛發布的產品叫 Ruby,包括之前馬斯克點贊的 Loop,還有 Manaka、Marco,這些產品都圍繞這個思路在做。可以說,大家已經開始發布這類產品,但還沒一個最終能跑出來,因為時間窗口還沒到,有些事還沒做到。
10%的AI公司賺走了90%的錢?
REBOUND:
你們現在現金流穩定嗎?
王碧豪:
還可以。海外業務逐漸開始跑出現金流,我們今年預計能做到千萬級別以上美元的 ARR(年度經常性收入)。
REBOUND:
對 AI 軟件來說,這算不錯了,因為盈利的也不太多。
王碧豪:
AI 賽道看起來很燒錢,但它切實創造了價值。2024、2025年時真的是一點希望都看不到,現在是真的創造價值了。人類就指望 AI 讓 GDP 增長,這樣就不用再超額借貸了。AI 能不能提升全球 GDP 是個問號,但在 AI 編程和 AI Agent(龍蝦)浪潮帶來的生產效率提升,是肉眼可見的。
其實很多 AI 賽道已經存在可觀的市場規模。2023、2024年做 AI 市場調研時,投資人問市場規模,大家都不知道。現在可以算出來了,比如 AI 陪伴賽道,去年是 20-25億美金。整個 AI 領域真實產生了大量收入,很客觀。現在 AI 編程和視頻生成是產生收入最大的,AI 陪伴也不小,未來會更大。
REBOUND:
聽說行業內 10%的 AI 公司賺了 90%的收入?
王碧豪:
如果把英偉達算進去,一定是。如果只算 AI 應用和 AI Agent,我覺得馬太效應還沒那么嚴重。因為 AI 帶來的是平權潮流,而不是集中。這跟互聯網思維不一樣,互聯網是結網,天生馬太效應嚴重,在一個領域做到頭部就幾乎不可戰勝。AI 不是,AI 更多是做一個深度,每家公司得到的機會更均等,因為大家能獲取的模型能力是接近的。
在 AI 時代,稀缺的是智能程度,而這又平權了。只要是 Claude 最好就用 Claude,是 ChatGPT 最好就用 ChatGPT。大家是平權狀態,很可能最后 OPC(一人公司)能成立,就是一個人借助 AI,以個人狀態為社會提供價值和服務。
REBOUND:
人借助 AI,成為某個行業里“像神一樣”的存在?
王碧豪:
有可能。最典型的例子是,有時不需要像互聯網那樣服務數千萬用戶,可能只需要服務 10萬、20萬忠實用戶,就能做到很大規模。比如 Midjourney,很成功很賺錢,但付費用戶規模大概也就 30萬到 50萬人。
REBOUND:
現在真正的 AI 付費潮是不是還沒到來?
王碧豪:
從全社會角度看,肯定沒到。但從 AI 用戶的角度講,是到了的。只要你是一個深度 AI 用戶,把用豆包這類免費產品的用戶除外,你大概率是會付費的。
從算力上講,我們很難比得過硅谷
REBOUND:
現在 AI 技術還在快速迭代,你覺得會有什么“大單品”機會嗎?比如 AI 陪伴硬件也發展得不錯,你們會考慮和硬件聯動嗎?
王碧豪:
AI 陪伴硬件我認為還處于非常早期,它依賴于“具身智能”的發展。具身智能要真能達到像人一樣干活的水平,實際上還有些距離。在這種情況下,AI 陪伴硬件不可能單獨發展起來。現在的 AI 陪伴硬件,主要賣點還是玩具本身,如果玩具很丑、不好玩,加再多 AI 功能也沒用,底層是“潮玩”(像泡泡瑪特的拉布布)的邏輯。
REBOUND:
所以 AI 陪伴軟件發展還是領先的?
王碧豪:
至少比 AI 陪伴硬件領先,因為依賴的東西不一樣。
REBOUND:
AI 陪伴這個市場的規模,有下一個爆發點的預測嗎?
王碧豪:
下一個爆發市場,我認為是內容生成性市場,規模會非常大。可能會持續增長,每年幾十億美金,它會囊括現在的游戲、視頻、音頻、電影市場。
REBOUND:
目前國際上,硅谷有很多一人 AI 公司、00后創業者。您對國內外AI競賽、創新能力,有什么體感?
王碧豪:
這事根本在于算力。客觀上我們比硅谷落后,這不能諱言。根本原因不是人,事實上在硅谷做 AI 和在國內做 AI 的,很多是同一批中國人。但他們為什么發展得更好?因為算力比我們強大得多。黃仁勛就直白說過,“我們在美國用剩下的算力賣到中國去”,所以中國只能用相當于第二等的 GPU。美國現在甚至已經開始做太空算力建設了。
REBOUND:
那我們優勢在哪?
王碧豪:
我們的優勢在于規模化,這是歷史沿襲。美國人擅長從 0 到 1 的創新,中國人擅長從 1 到 N 的規模化。美國人做出 iPhone,華強北拿到立刻能做出 100塊的山寨機。我們有大市場,有供應鏈優勢和市場消費優勢。美國有技術和創新優勢,這跟教育、社會風氣、激勵機制相關,很難短期內扭轉。我覺得可能美國最終做出來的東西,我們“蒸餾”一把,比他們還強,也不是壞事。
REBOUND:
既然您認為硅谷的算力更強、創新能力也更突出,那邊的競品對你們是否形成了比較大的競爭壓力?
王碧豪:
壓力確實會有,但我認為這個市場首先足夠大,而且它還在持續發展,完全容得下更多的玩家。比如在硅谷,有像 Charisma AI、Chai,還有像 Janitor AI 這種偏 NSFW 方向的產品,這些都可以算作競品。
但這些產品能獲取的用戶規模其實是有上限的。我們必須和它們做出差異化,最終我們比拼的還是產品力。因為我們的產品讓用戶付費、促使用戶留存的手段,并不完全依賴于模型本身。
舉個例子,像 AI Coding 這類工具,目前非常依賴模型能力——如果 Kimi 2.5 比 Claude Opus 更強,用戶一定會立刻切換過去,幾乎不存在忠誠度。但我們這種應用不一樣。我們維持用戶活躍、讓用戶付費的核心邏輯,不僅僅是依賴當前生成式模型的質量,它還依賴于我們對用戶的理解深度、我們的運營能力,以及我們在上下文工程、功能特性上的研發投入。所以,我們的用戶留存機制是更多元、更復合的,并不是完全依賴于模型。這一點上,我們和它們有很大差異。
REBOUND:
所以,你們其實是在更細分的垂直領域,以及某些特定功能(比如“共同記憶”的構建)上做得更深入。
王碧豪:
是的。所以在技術上,專打一個點就是關鍵。如果你所有點都想打,那最終很可能競爭不過那些更專注的公司。
REBOUND:
最后問一個無法回避的爭議是,深度 AI 陪伴是否會加劇社會孤獨,或讓人沉迷于虛擬關系?
王碧豪:
客觀上,AI 陪伴產品容易吸引那些在現實生活中情感缺失、或社交困難的人群。這很像是游戲重度用戶的另一面。一個人為什么沉迷游戲?往往因為他在現實社會中獲得的認同和價值感不足。
對于這些用戶,AI 陪伴可能成為一種依賴,這有風險。但我們不能因噎廢食。問題的根源是社會性的,AI 產品只是提供了一個出口,而且可能是一個相對可控、安全的出口。我認為對于大多數人而言,AI 伙伴更像一個有趣的、可消費的“數字寵物”或游戲角色,不會混淆虛實。
我更大的擔憂在于下一代。10后是 AI 原生代,如果他們從小習慣的 AI 是一種永不拒絕、永遠服從的存在,這會不會扭曲他們對于真實人際關系的認知?健康的關系包含邊界、拒絕和磨合。因此,長遠看,也許未來的 AI 需要發展出一定的“自主意識”和道德判斷,懂得在適當的時候說“不”,這可能才是更健康的人機關系。
采訪后記
之前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當 AI 將來真能把那些重復的、枯燥的“正經事”都包攬了,我們多出來的大把時間,該干嘛呢?
這問題奢侈得有點“凡爾賽”。不過心影隨形的選擇確實讓我們看到了行業的另一面。AI 的未來,清晰分野為“Saving Time”與“Killing Time”兩條主線。一條改變世界;另一條做你的朋友。他們選了后一條看似“無用”的路,卻可能觸碰到了一個潛在需求:技術越發達,人類那些看似“無用”的情感需求,反而越顯珍貴。
而出海的本質,就是去尋找共鳴。AI 產品打動用戶的本來就不是多酷炫的技術,而是更打動人心的產品價值。比算力,比創新,中國的 AI 產品或許輸在了起跑線上,不過比產品定義能力,打動用戶的故事以及產品服務意識,這都未必。
AI 當然會繼續狂飆,改變世界。但或許,衡量其進步的最好尺度,從來不是它多像“人”,而是它能否成為我們真正的朋友。這條路剛剛開始,值得期待。
本期采訪&作者
Jolene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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