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山歌·交易》寫的啥？錢鐘書將其與薄伽丘、拉封丹并列

薄伽丘是《十日談》的作者，我的一位同事，非常喜歡這部小說，常說小說里寫到的淫穢故事，幽默搞笑，富有針砭意義，揭開道貌岸然的表層遮掩，揭示出表象背后的骯臟內里，他講起里面的故事，常常一打開話匣，便收不住尾。不過，我卻對這個小說無感，主要是覺得它是一種故事性質，缺乏一種深刻的內心描寫，無論如何都難以產生興趣，所以讀了一部分，就扔到一邊去了，到現在也沒有完整地讀過一遍。

拉封丹最為著名的是他的寓言詩，這個中譯本也是中國學生要求閱讀的課外讀物，不過，很遺憾，我也從來沒有讀過。不過，拉封丹還有一些面向成人、內容很污的《敘事詩》，卻透著一股濃濃的淫邪的欲望味道，但是，我查了一下，發現國內并沒有中譯本，令人覺得很是意外。

薄伽丘的《十日談》與

拉封丹《交換者》插圖

拉封丹的《敘事詩》里面，都寫到“易妻”這一種丑陋的違悖人倫的惡行，因為拉封丹的《敘事詩》沒有譯成中文，自然難以看到它的原貌，之前我找到了法文原本，將其譯成了中文，發現它的諷刺意味非常顯明，講述的是易妻者開始時為了追求刺激，忘乎所以，但在習以為常之后，很快失去了興趣，是一篇非常深刻的對人性揭橥真諦的諧趣作品，只是可能考慮到它有傷大雅，所以國內沒有人將其譯成中文。

薄伽丘的《十日談》里提到“易妻”的章回，是其中第八天的第八個故事，這個故事的卷首，簡略地概括了這個故事的內容：“一個漢子發現妻子和自己的知友私通，便和妻子串通，把那個朋友關在木柜里，再把對方的妻子騙來，在木柜上一起尋歡作樂。”

這一點，與拉封丹《敘事詩》里的那首詩的立意不同，拉封丹的故事，是諷刺了這種“易妻”帶來的傷害性性質，而薄伽丘的《十日談》卻大跌眼鏡地在結尾處認為，這種“易妻”最終進入了常態化的作業，故事結尾寫道：“四人就一起進餐，相處得非常融洽。從此以后，這兩個女人都各有兩個丈夫，她們的丈夫也各有兩個妻子，從來不曾吵過嘴。”所以從對人性的忖度角度來講，薄伽丘的《十日談》要遜色于拉封丹的《敘事詩》里的類似故事。

薄伽丘寫作《十日談》的時間，在1353年左右，而拉封丹的寫作年代，在1668年左右，兩位作家相隔三百多年，所以，更近代一些的拉封丹的作品里的人文意識，要顯得更為濃郁一點，分量也更重一點。

錢鐘書在《管錐編》里，將馮夢龍搜集整理的《山歌·交易》一詩，看成是與薄伽丘的《十日談》、拉封丹的《敘事詩》中相似主題作品的平行之作，打通了中西方文化的壁壘，給人一種醍醐灌頂之感。

在石三夫著的《敲水蠟燭去》（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11）一書中，曾經提到：

——錢先生稱自己所做的學術研究是“打通”，要將古今中外均“打通”，豈是易事！非有通天手眼不可也。“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非作調人，稍通騎驛。”（《談藝錄·序》）

錢先生的“通”已是一種哲學境界，只有進入哲學境界，才是真正的通。黑格爾老人說：“哲學是最高的、最自由、最智慧的形態。”——

這也引起了我們的好奇，馮夢龍究竟是什么樣的作品，能夠與薄伽丘的《十日談》與拉封丹的《敘事詩》暗通款曲，中外一理？

我們找到馮夢龍搜集整理的《山歌》卷三中的《交易》一詩，內容如下：

郎愛子姐哩姐咦愛子郎，

偷情弗敢明當當，

姐有親夫郎有眷，

何弗做場交易各成雙？

短短的四句歌詞中，寫出了一對偷情男女，想了一個能夠名正言順在一起的主意，那就是把各自的配偶拖下水，那么，以后不就可以各遂所愿了么？

這種假借民間男女之口、抒發的是一暢已愿、拋棄倫理約束的淫奔之詩，其大膽與直白的程度，確實令人驚掉下巴。這首歌謠的主題，比較接近于薄伽丘《十日談》里的類似故事的主題，都不約而同采取的策略是，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目標，不惜把自己的家庭都拖下水來，并沒有提及這種混亂的兩性關系，會給他們的生活帶來后續的惡劣影響。

這一點，與拉封丹的《敘事詩》里的更為現實主義、更針砭現實的剖析，顯得要差一點對人性的深刻忖量，更像是一種違反日常人性的惡搞創作。

馮夢龍《交易》一作給人最大的震驚，就是充分顯現出兩情相悅時對現實中的阻礙的無底線突破與超越，甚至為了達到與意中人心靈的契合，不惜付出犧牲正常生活的代價。

這種對愛情的竭澤而漁的追索，令人想到好萊塢電影《絕代寵妓》。

這部電影表現了16世紀的威尼斯的一位女子，愛上了一位男子，但無從得以廝守在一起，當她明悟到只有選擇成為一個出賣身體的女人，才能走近這個男人的身邊，她義無反顧地犧牲了自己的肉體，只為得到靈魂之愛兌現的可能。穿越生活的不可逆的迷障，才能達到與真愛共歡的危險一刻，這就是愛情的致命的誘惑。

馮夢龍這首不起眼的、標明《交易》的山歌，正是體現了這樣的一種心態。它與薄伽丘、拉封丹的作品相比，有著中國化的委婉與大膽，它的背后揭示了情感萌生之后所帶來的赴湯蹈火都無所畏懼的強力沖動，甚至連完整的家庭體系都愿意去付之一炬。

我們無從去賦予我們的認同或與拒絕，但它至少解釋了千百年來這股欲火焚身的最顯見結果，就是燃燒出了種種嘆為觀止的恩怨情仇、危情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