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水墨的濃淡,全是塘里的煙火氣
學水墨荷花學了半年,我總覺得自己差了點什么。筆鋒練了,墨色調了,連畫譜都翻爛了,可畫出來的荷,總像缺了點魂,干巴巴的,像超市里擺的假花。做自媒體的嘛,總想著要出點 “爆款” 的國風內容,拍點自己畫荷的視頻,結果拍了好幾次,都覺得不對,沒那味兒。
朋友說我是 “紙上談兵”,讓我去真的荷塘邊看看,別對著畫譜瞎練。我一想也是,扛著我的畫架,背著一兜子筆墨紙硯,坐了兩個小時的車,跑到了鄉下表舅家的荷塘。出發之前我還跟朋友吹牛,說這次我要畫一幅 “傳世” 的水墨荷,回來給你們當壁紙。
到了塘邊我才發現,跟我想象里的荷塘完全不一樣。我之前總以為,荷塘就得是滿塘的粉荷花,綠油油的荷葉,整整齊齊的,像畫譜里那樣。可這夏末的塘,一半的荷葉都枯了,卷著邊,褐黃色的,剩下的一半,也不是那種勻勻的綠,有的深有的淺,歪歪扭扭的,連塘邊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
我站在塘邊愣了半天,突然就覺得,這不就是我調了半天都調不出來的墨色?深的是焦墨,淺的是淡墨,枯的是干筆,潤的是濕筆,比我在硯臺里攪了半天的顏色,要豐富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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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把畫架支起來,就聽見塘里有聲音,抬頭一看,一個戴草帽的阿公,劃著個小木船,在塘中間摘蓮蓬,船邊堆了一堆綠瑩瑩的蓮蓬,看見我,還喊了一聲 “姑娘,你是城里來的吧?要吃不?我給你扔兩個!”
我還沒反應過來,兩個帶著露水的蓮蓬就 “啪嗒” 落在我腳邊,綠瑩瑩的,還帶著塘里的水汽。我趕緊喊謝謝,阿公笑著揮揮手,又低頭摘他的蓮蓬了。我剝開一個,蓮子嫩得很,甜絲絲的,帶著點塘里的清香味。
后來我才知道,這塘是阿公的,種了荷花,也種了藕,夏天摘蓮蓬賣,秋天挖藕,一年到頭,這塘就沒閑過。“你們城里人啊,總愛看開花的時候,” 阿公劃著船靠過來,跟我嘮,“開花那幾天好看是好看,就幾天,剩下的日子,這塘都是要過日子的,摘蓮蓬,挖藕,養鴨,亂是亂了點,但是鮮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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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著塘里的荷畫了半天,越畫越別扭,總覺得這墨色不對,太勻了,沒有層次。我之前學的,畫荷就得把墨色調得勻勻的,荷葉的綠,荷花的粉,都要干干凈凈的,不能有雜色。可這塘里的顏色,怎么看都亂,有枯荷葉的褐,有新荷葉的綠,有水的藍,還有阿公草帽的黃,我都不知道該怎么下筆。
正發愁呢,就看見塘的另一邊,一群白鴨撲棱著翅膀跳進來,嘎嘎叫著,游過水面,把平靜的水面劃開一道道的紋,荷葉被撞得晃來晃去,水珠滾來滾去。我盯著那場景看了半天,突然就愣住了。
那水的墨色,有的深有的淺,鴨的白,在綠的塘里,就像宣紙上的飛白,那一道道的水紋,就像毛筆掃出來的枯筆,比我調了半天的墨,要好看太多了。我之前總想著要把所有的雜色都去掉,要干凈,要完美,可原來,這些亂的,不一樣的顏色,才是最鮮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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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一會兒,旁邊來了個阿姨,蹲在塘邊的青石板上洗菱角,木桶放在旁邊,水嘩嘩的,她的手在水里攪著,把菱角上的泥洗掉。她看見我在畫畫,就湊過來看,說 “姑娘你畫的這荷,跟我們塘里的一樣不?”
我不好意思地把畫本往回藏了藏,說 “還沒畫好,總覺得不對,我學了半年了,總畫不出那味兒。”
阿姨笑了,擦了擦手,說 “你們城里人啊,總覺得荷就得是開得大大的,干干凈凈的,連個蟲洞都不能有。我們這塘里的荷,哪有那么干凈?有鴨踩,有風吹,還有我們摘蓮蓬,亂是亂了點,但是鮮活啊。你看那枯了的荷葉,不好看?可它結了蓮蓬啊,這才是荷的正經事,開花那是給人看的,過日子,還得靠這些蓮蓬藕啊。”
我盯著她的話,突然就醒了。對啊,我之前總盯著畫譜里的荷花,那些開得完美的,沒有一點雜質的花,可那只是荷的一小部分啊,真正的荷,是要過日子的,是要結蓮蓬,要長藕,要給鴨當游樂場,要給人洗菱角的,這些亂的,煙火氣的東西,才是荷真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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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之前畫的那幅完美的荷劃掉,重新拿出一張紙,蘸了墨,開始畫。我畫了阿公歪歪扭扭的小木船,畫了嘎嘎叫的白鴨,畫了半枯的荷葉,畫了阿公扔給我的那兩個綠蓮蓬,甚至把阿姨洗菱角的木桶,都畫了進去。
我坐在塘邊的大石頭上,畫了一下午,陽光透過荷葉的光斑,落在我的畫本上,阿公的船在塘里晃,鴨在水里游,阿姨的菱角洗得嘩嘩響,風一吹,荷葉的香飄過來,混著蓮蓬的甜,我突然就覺得,這才是我要找的水墨的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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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最終沒畫出我之前想要的那種,完美的,干干凈凈的水墨荷。我畫了一幅亂哄哄的,帶著煙火氣的塘,有船,有鴨,有蓮蓬,有菱角,連枯荷葉都畫得明明白白。
晚上回去的時候,我翻著畫本,突然就笑了。之前總覺得,水墨荷就得是那種,亭亭玉立的,干干凈凈的,沒有一點雜質的,是文人筆下的,出淤泥而不染的那種完美的花。我總想著要把所有的不完美都擦掉,把墨色調得勻勻的,把筆鋒練得正正的,以為那樣才是好的水墨。
可那天我才明白,原來最好的水墨,從來都不是完美的。是阿公摘蓮蓬的時候,撞歪的荷葉,是鴨群游過的時候,劃亂的水面,是阿姨洗菱角的時候,濺起來的水花,是這些亂的,鮮活的,帶著煙火氣的東西。原來墨色的濃淡,不是我在硯臺里調出來的,是塘里的風,是水里的光,是阿公的草帽,是鴨的白羽毛,是這些日常的東西,自己暈出來的。
原來我學了半年的畫荷,都不如在塘邊待的這一下午,阿公扔給我的兩個蓮蓬,給我上了最好的一節水墨課。原來我們總想著要去追那種完美的,雅的東西,卻忘了,那些帶著煙火氣的,亂哄哄的日常,才是水墨里最鮮活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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