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夢浙江綠茵場：6歲四川男孩與“壞蘿卜”的決戰丨封面頭條

封面新聞記者 吉星

4月18日，正值全國腫瘤防治宣傳周。當天下午的浙江湖州奧體中心陽光明媚，浙江省城市足球聯賽（“吳越杯”）湖州對溫州的比賽正在進行。

中場休息時間，隨著現場激情澎湃的播報，全場球迷的目光聚焦在球場中央6歲的四川男孩瑞瑞（化名）身上。身上的淺綠色10號球衣，使他皮膚顯得蒼白，但仍掩不住激動的笑容。

“瑞瑞，進一個！”在全場球迷的吶喊中，在近1.7萬雙眼睛注視下，瑞瑞在綠茵場上奔跑。當他“騙”過門將，打入一粒進球，全場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這一刻，瑞瑞成了全場關注的“明星”。經過近五個月與病痛的搏斗，瑞瑞終于實現了踏上足球場的夢想。

瑞瑞在湖州隊球員陪伴下射門（湖州市新聞傳媒中心 王樹成 攝）

絕境求生 ，“生死之間僅一條縫”

時間回到2025年9月的一天，瑞瑞不慎從床上摔下，次日他開始尿血。經過確診，瑞瑞患上了極為罕見的腎臟橫紋肌樣瘤，這讓瑞瑞的母親謝女士再次揪心，“本來五年前他已經痊愈了，每半年復查一次結果都是好的，沒想到會復發。”為此，他們遍尋名醫，“很多專家都說，這種情況可能下不了手術臺……”

謝女士從未放棄。她在網上做功課、尋找病友，經輾轉找到了位于浙江省湖州市德清縣的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以下統稱“浙大兒院”）莫干山院區。

浙大兒院莫干山院區腫瘤外科主任醫師王金湖是瑞瑞的主治醫師。接到瑞瑞這一病例時，他也感到棘手。“瑞瑞患的是一種高度惡性腫瘤，發病率大約為百萬分之一，先后發生的雙側腎臟橫紋肌樣瘤，更是罕見，全球業界學界尚未有類似案例。”

瑞瑞母子接受全場球迷歡呼（湖州市新聞傳媒中心 王樹成 攝）

王金湖向封面新聞記者解釋，瑞瑞五年前已經切除了一側腎臟，再切除另一側腎臟病變，對于醫術考驗更加嚴苛——如果切除過多，破壞腎門的關鍵血管結構，腎臟就失去功能，瑞瑞余生都將在透析中度過；如果切除不足，腫瘤復發概率很高，“可以說生與死之間只留下一條縫，但治愈并不是沒有可能。”

放棄還是搏一線生機？艱難的抉擇讓謝女士在簽署手術同意書時雙手發抖。她告訴封面新聞記者，她眼前閃過了最壞的結果，但是不敢往下想，“既然王醫生說有機會保住腎，我只能賭一把，否則孩子連康復的機會都沒有。”

院方采取了更穩妥的治療方案：前期化療減少病變部分，再手術切除，后期繼續化療祛除病灶。化療過程并不輕松。感到難受的時候，瑞瑞說自己“啥也不想就勇敢去（治療）就好了，針扎進去的時候我不敢說話，不敢動了。”

所幸，藥物對腫瘤抑制效果明顯，瑞瑞手術恢復良好，沒有復發跡象。

臨時家園，與“壞蘿卜”的搏斗

德清的浙大兒院莫干山院區不遠，有家壹加壹蘭草家園，專門為異地就醫的實體腫瘤患兒家庭提供免費住宿，也是瑞瑞母子術后的臨時庇護所，由浙江省壹加壹公益基金會、德清縣委社會工作部、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兒童醫院及屬地共同打造。

對瑞瑞一家來說，這里不是家但勝似“家”，標準的住房、多功能陪伴空間和供患兒家長使用的廚房，一應俱全。謝女士表示，在這里他們遇到不少好心人，當地公益基金會為他們申請了三萬元醫療救助金。

但一切花銷都要精打細算：患兒需要天然、高營養的飲食，家長買菜、做飯、照顧患兒，財力、精力消耗巨大；每天往返醫院的交通也是一筆開銷，有的家長因無力承擔而選擇步行。更艱難的是，全天陪護意味著無法工作，失去收入，長期治療還消耗大量的積蓄。謝女士說，“每個月吃藥、治療、檢查的費用大概一萬元。”

為了維系治療費用，瑞瑞爸爸留在成都工作，支撐著家里的生計。但他會在下班后和母子倆視頻通話，了解瑞瑞身體狀況。謝女士告訴記者，瑞瑞爸爸從不說想孩子，“不是不想，是怕說出來讓我們更難受，只問一句‘今天怎么樣’。”

半年來，謝女士不舍得給自己添件新衣服，但對瑞瑞從不猶豫，“我省到什么程度都行，只要孩子夠用就好。”

“腫瘤”“生死”，對于一個6歲的孩子來說是一個模糊又沉重的話題。身為媽媽的謝女士在溝通病情時只告訴孩子，“你身體里長了個討厭的‘壞蘿卜’，‘壞蘿卜’去掉就好了。”提到那個“壞蘿卜”時，靦腆的瑞瑞淡淡地說：“它就是一個壞蘿卜”。

在蘭草家園，大家都有著類似的遭遇。也有小朋友因病情加重，轉移至更危險的地方。作為母親，謝女士為這些孩子心疼。她替瑞瑞慶幸的同時，更多是后怕，“同樣身處困境，我們至少還有機會守在家園里。那一瞬間，心疼和僥幸交織在一起，說不清的滋味。”

各方助力，瑞瑞夢圓“吳越杯”

瑞瑞喜歡踢足球，“我上幼兒園就開始踢球了，每天放學后就和哥哥在家門口的空地上踢。”在蘭草家園，他也會和其他同住的小朋友在活動室追逐著足球，忘記了病痛的煩惱。瑞瑞自信表示：“在這兒沒有比我踢得更好的小朋友。”

近些天，“吳越杯”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瑞瑞也被手機屏幕上的直播所吸引，“我喜歡10號，因為10分是滿分，十全十美”。他不經意的話，被蘭草家園的工作人員捕捉到，他們第一時間將一件印有10號的球衣送給了瑞瑞，“瑞瑞的眼睛里像閃出了小星星，特別激動、高興。”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身著新球衣的瑞瑞神氣十足（浙江省壹加壹公益基金會供圖）

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后面。瑞瑞給蘭草家園信箱留下了一封信，“等我身體里的‘壞蘿卜’去掉，我想去‘吳越杯’那樣的足球場上，踢一場真正的足球！”在當地各界人士幫助下，“吳越杯”組委會正式向瑞瑞發來了邀請函，邀請他出席4月18日下午湖州隊的主場比賽。

那一天，瑞瑞身著蘭草家園叔叔阿姨送的那件球衣，在現場觀看比賽、踏上球場，實現了自己的足球夢。

瑞瑞在吳越杯現場觀看比賽（湖州市新聞傳媒中心 王樹成 攝）

無法回頭的下半場，瑞瑞永不獨行

瑞瑞與“壞蘿卜”的斗爭，就像一場足球比賽。經過了醫院的精心治療、堅強母親的保護和蘭草家園的關照，瑞瑞在這場“比賽”中暫時取得優勢。王醫生告訴記者，“如果下一次復查結果良好，5月瑞瑞就可以回家了。”

而出院后復診，才是比賽的下半場。謝女士表示：全家已經做好準備，做瑞瑞的“健康守門員”，以后的生活會遵照醫囑嚴格執行，“為了孩子，這是必須守住的事。”

瑞瑞與足球（浙江省壹加壹公益基金會供圖）

王醫生直言，雙側腎臟橫紋肌樣瘤非常罕見，還無法形成統計確認孩子治愈的概率。但是，院方會持續關注孩子的病情，為他定期復查。“我們這次的手術很成功，我對術后不復發有很大的信心。”王醫生希望將瑞瑞的病例記錄集結成論文，與全球醫學同行共同攻克這種罕見病，為患兒們人生的比賽保駕護航。

蘭草家園的工作人員也稱，會持續追蹤瑞瑞的情況。“每次瑞瑞回院復查時，都可以隨時入住家園。只要復查繼續，我們的聯系與支持就不會中斷。”

綠茵場上的夢想實現，人生的比賽還在繼續。也許瑞瑞永遠無法成為職業球員，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是在蘭草家園，還是在綠茵場，當他穿上心愛的10號球衣奔跑時，他就已經戰勝了那個名為“絕望”的對手。

謝女士已經在盤算著回四川的日子。當她和瑞瑞踏上歸途，她清楚，在與“壞蘿卜”決戰的下半場，瑞瑞永遠不會獨行。

（圖據受訪者，劉雅睿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