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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請允許我說一說銅錢,我叫他哥。多少年里他都站在路邊,要么被別人取笑,要么沒有人理。冬天里他如果不去擦清水鼻涕,兩只手在化凍之前都不會從棉襖的袖筒里拿出來;到了夏天,他總是把褲子一直提到胳肢窩,為了防止被別人扒下來。四歲被豬踢了以后,很多年里大人們都以從身后猛地褪下他的褲子為樂,直到有一天,他的褲子被住在西大街的獸醫朱永久褪下來,嚇哭了迎面走過來的兩個年輕姑娘。那兩個姑娘現在早成了中年婦女,孩子都快結婚生子了,但那時候她們還年輕,頭一次看見男人兩腿之間毛發崢嶸,像個黑色的鳥窩,當然,還有猛然壯大的男根,她們就哭了,捂著失去貞操的雙眼跌跌撞撞地跑,差點撞上對面開過來的拖拉機。朱永久因此被在場的中老年婦女罵得狗血淋頭。他也沒想到銅錢突然之間成了男人,這個他媽的傻子啊,都長齊全了也不吱一聲。現在朱永久得了肺癌,正托人向法院起訴西大街旁邊的沿河風光帶管委會的大樓,他說因為這棟十二層樓,拆遷、挖掘、施工建設,一年多里塵土飛揚,讓他染上了肺癌。他們家飯桌上每天都能擦下的一層灰塵可以為證。再沒有人從背后扒銅錢的褲子了,但他還是謹慎地一直提到腋下,他的褲子必須跟花街上的裁縫林婆婆定制,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穿如此之高的高腰褲。他依然習慣站在路邊,漠然地看著來往的行人,但見到我,他就咧開嘴笑,說:
——平陽,回來啦?
這些年,我從小學回來,從初中回來,從高中回來,從大學回來,從教書的大學回來,從北京回來,他見著我都會說:平陽,回來啦?他從來不問我是從哪里回來的,但他顯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剛才我去樓下看他,他還在弄壞火車和雷擊的恐懼中沒有出來,但他說:
——平陽,你從北京回來啦?
誰告訴他我去北京了?他怎么知道我就是從北京回來的?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我去了外面的世界。
“世界”這個宏大的詞,在今天變得前所未有的顯要。我相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乃至放話“解放亞非拉”的時候,中國人對“世界”的理解也不會像今天這樣充分:那時候對大多數人來說,提及“世界”只是在敘述一個抽象的詞,洋鬼子等同于某種天外飛仙,而現在,全世界布滿了中國人;不僅僅一個中國人可以隨隨便便地跑遍全中國,就算拿來一個地球儀,你把眼睛探上去,也會看見這個橢圓形的球體的各個角落都在閃動著黑頭發和黃皮膚。像天氣預報上的風云流變,中國人在中國的版圖和世界的版圖上毫無章法地流動,呼地一撥刮到這兒,呼地一撥又刮到那兒。“世界”從一個名詞和形容詞變成了一個動詞。
在花街,在我小時候,世界的盡頭就是跑船的人沿運河上下五百里。一段運河的長度決定了我父輩的世界觀。跑船的老大和水手們帶來遠方的消息、零食和禮物,偶爾還帶回來面容姣好的女人,他們說到連綿起伏的山,說到漫無邊際的海,說到比我們市更高更大的樓房時,我們想,哦,那是另一個世界。我們的世界的盡頭是另一個世界的開始。在我念大學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江西,那是個非常偶然的機會,我和三個朋友去尋找一個女孩。迷路、饑餓、流浪,舉目無親。沒找到,我們沉浸在揮之不去的失望和憂傷里,同時我們也空前地興奮:世界竟如此之大,任我們怎么走下去它還有。現在,我們四個人和要尋找的那個女孩,每一個人曾走過的地方都比江西要遠得多。據我所知,即使現在他們有的人已經停下來,他們所到之處也大大超過了父輩們的想象;而只要他們還愿意,無窮大的世界就可以隨時在他們腳底下像印花布匹一樣展開。
的確,我們趕上了。可以出門念大學、讀研究生、進修、工作、做生意、當兵、當兵之后的提干或轉業,可以到任何一座城市打工,可以到國外勞務輸出,可以留學、申請綠卡、變成外國人,當然,還可以全世界地殺人越貨專干歪門邪道的事。據我父母的“情報”,僅在我故鄉的四條街上(我說的花街、東大街、西大街和南大街),方圓三公里內,四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如果在本地沒有一份相對滿意的工作,如果他不是小時候曾被豬、驢或者馬踢過腦袋,如果他的身心足以鮮活得上躥下跳,他一定在外面的世界上跑——近到兩百五十公里外的海陵市,那地方靠海,沙灘漫長,傳說有的島上住著很多猴子和神仙;遠至地球的對面,那里的人黑的很黑,白的很白,說著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花街人聽不懂的鳥語。
四條街上的年輕人如今散布各處。中國的年輕人如今像中子一樣,在全世界無規則地快速運動。此情此景,花街上的老同志經常抱有疑問:世界究竟有多大,能讓你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馬不停蹄地跑?他們懷疑你在一個無窮遠的地方如何存活下去,吃米飯還是饅頭?喝水嗎?豬肉和魚都從哪里來?那里有多少田地可以種出芹菜、芫荽、蒜苗、豆角、土豆、茼蒿、冬瓜、韭菜、茄子、絲瓜、山藥、蘿卜和大蔥?因為他們看不見。他們不相信一架鋼鐵制造的巨大房屋可以在天上連續飛上十三個小時之后到達美國的城市芝加哥,那么重的東西怎么可能不掉下來?你在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鐵盒子里,能放心地睡安穩?多科學的解釋,他們都認為是扯淡。現在,繼本地開通火車之后,“為促進經濟發展,提高競爭力”,在另一位偉大人物的故鄉,離花街三十公里外的一個區,即將建成一座現代化的機場。從機場挖出第一鍬土開始奠基的那天起,我們四條街上就一撥撥自發組團去瞻仰,他們想知道,這東西到底是怎么就能跟世界建立起了聯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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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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