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男人與菜花

1650年前后由羅馬出版社發行的鹿角兔蝕刻版畫，現藏于荷蘭國立博物館。? Public domain

利維坦按：

依稀記得大概是十年前左右，似乎突然間身邊就開始有人談論HPV。但是印象中，大部分關注HPV的人都是女性。很少聽見男性會談起，即便有，談論的內容也總是以他們的女朋友或者妻子為開始。

所以潛移默化里似乎就有了“HPV是只有女性會感染的病毒”、或者是“女性才更容易感染，男性相對安全”這樣錯誤的認知，直到近幾年開始了解到更多信息，才有所糾正。但我想，仍然抱有如此認知的男性同胞恐怕仍是大多數吧。

18世紀一幅描繪“鹿角兔”的自然史版畫。? Public domain

北美民間傳說中，有一種叫做“鹿角兔（Jackalope）”的奇幻生物。顧名思義，是一種長著鹿角的兔子形象。傳說中它們常在月圓之夜出現，喜歡模仿人和馬匹的聲音，甚至會在小鎮的人類酒館外頭，圍在篝火旁唱歌。甚至傳說現在的鹿角本來就屬于兔子，鹿看到那對角之后很羨慕，哄騙過來之后便再也不歸還了，一直到現在。

懸掛在美國科羅拉多州布雷肯里奇鎮滑雪度假區的鹿角兔“標本”。? Public domain

在民俗歷史學家看來，鹿角兔怪談緣起于上個世紀初。鐵路交通的普及促使旅游業興起，鹿角兔的怪誕形象被商人做成明信片放在紀念品商店販賣，做成實物“標本”裝飾旅館的門廊，甚至煞有介事地配套了“獵捕許可證”、“目擊指南”等配套谷子，以換取游客的會心一笑。

傳染病學家則補充了另一種解釋。他們提出鹿角兔的傳說，其源頭可能是關于感染了佛羅里達棉尾兔乳頭瘤病毒（Sylvilagus floridanus papillomavirus ，下文簡稱為SFPV） 的兔子的目擊報告。這些病毒會誘發兔子皮膚細胞的癌變，使得患兔的身上長出明顯的角狀突起，與鹿角兔的形象十分契合[1]。

口鼻處感染了CRPV的野兔。作者：WD45，CC BY 2.0

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不一定知道SFPV，因其是只會感染兔子的乳頭瘤病毒。但是你大概率聽說過感染人的HPV（Human papillomavirus）。

與SFPV只會霍霍兔子相似，HPV也基本只會霍霍人類[2]。就像是一個門鎖匹配一把鑰匙，由于不同物種的細胞“門鎖”、皮膚/黏膜分化的“流水線”和免疫系統規則相差甚遠，乳頭瘤病毒既要匹配細胞表面的“門鎖”才能進門，又要跟得上細胞分化的流水線才能復制，還得長期應對宿主的免疫系統[3]。

因此乳頭瘤病毒通常表現出高度的宿主特異性，大多數都只會盯著單一宿主物種來感染。看起來“很專一”，不過是因為門檻太高，沒得挑[2]。

但也正因為HPV的高特異性，使得它能對于我們人類進行精確打擊，某些型別甚至可能造成嚴重的危害[2]。

1951年，美國一位名叫亨麗埃塔·拉克斯（Henrietta Lacks）的31歲年輕母親在醫院確診了宮頸癌。在癌細胞的摧殘之下，拉克斯當年便與世長辭。然而治療期間，醫生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采集了一小搓腫瘤細胞樣本，誕生了實驗室中第一個“永生”的人類細胞系——海拉細胞（HeLa）[4]。

（左）海拉細胞（HeLa）單層培養的顯微圖，? Public Domain；（右）亨麗埃塔·拉克斯約1945年時的照片，CC BY-SA 2.0

這種細胞可以在實驗室中無限生長和分裂，推動了從脊髓灰質炎到癌癥治療等諸多領域的發現，成為眾生之路中現代醫學研究的基石[4]。而其“永生”的能力，關鍵機制之一便是在細胞中安家落戶的高危型*HPV的DNA[5]。它們就像是拆掉了細胞增殖的剎車，讓其帶著自己世代相傳。

*HPV的高危/低危，是按致癌風險劃分：高危型更容易導致癌及癌前病變，低危型主要引起良性疣等病變[6]。

拉克斯所患的宮頸癌，很早就被觀察到與性行為模式高度相關[7]。然而這種“相關”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被社會誤讀成道德問題，使不少女性患者承受了不必要的羞恥與指責。直到20世紀70年代，德國病毒學家哈拉爾德·楚爾·豪森（Harald zur Hausen）頂著主流看法提出異見，用十余年時間將證據鏈一環環補齊，最終在80年代確定了宮頸癌的真正成因：高危型HPV[8]。

自此，宮頸癌的解釋終于從道德敘事轉向病原體與公共衛生。它不再是個人生活方式的側寫，更不是女性應該背負的羞恥，而是一種可解釋、可溯源的病毒相關疾病。

關于女性群體宮頸癌的研究，是人類與HPV的第一次正面交鋒[8]，使其變得可以被看見被討論。然而另一方面，根據一項2014年基于美國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9,a]，在HPV疫苗上市前，“至少有1位異性伴侶”的男性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為91.3%（69.5–97.7%），這一數據甚至高于同條件女性的84.6%（范圍：53.6–95.0%）[9,a]。相當于每10名男性中，有9個一生中可能感染HPV[9,a]。

而且，目前尚無針對男性的HPV常規篩查項。且大多數男性 HPV 感染沒有明顯的臨床癥狀[10,11]。

雪上加霜的是，男性的外生殖器結構可能更有利于病毒“扎根”。在未進行包皮環切手術的男性中，HPV可能更容易通過性接觸中出現的微小撕裂口進入黏膜，潮濕的包皮下腔也可能為病毒存活提供了有利環境[12]。

在包皮的包庇下，男性感染HPV的風險似乎變高了。

但是先不慌。目前已知的大多數HPV感染是無癥狀的[6]，而且在我們的免疫系統下可以自行康復。不過仍要特別注意的是，男性如若持續感染某些特定的HPV，則可能導致多種疾病包括某些癌癥，包括但不限于肛門癌、陰莖癌、口咽癌、口腔癌、喉癌以及被冠以“菜花”之名的生殖器疣（尖銳濕疣）[6]。

尖銳濕疣的臨床照片可能會讓你生理不適，有興趣的有勞自行查閱。這里放一張真正的菜花圖以作示意，順便提醒你：多吃蔬菜，有益健康。? Public Domain

《中國尖銳濕疣臨床診療指南（2021完整版）》明確指出：90%～95%的尖銳濕疣病例由低危型HPV6型和11型引起[13]。且尖銳濕疣容易復發，需長時間反復治療[13]。一項2022年基于哨點醫院的調查研究顯示[14,b]，疣體治療清除后6個月內復發率*高達26.98%。

*復發率：生殖器疣患者肉眼可見的疣體經治療完全清除后6個月內，在原發部位或其他部位出現新生疣體[14,b]。

而如果不及時治療，甚至可能造成患者的性功能障礙——根據另一項2022年發表的關于生殖器疣橫斷面的研究顯示，患有生殖器疣的男性中存在總體性功能障礙的比例高35.2%[15,c]。

相較于導致尖銳濕疣的低危HPV，高危HPV的感染率會低一些，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掉以輕心。一項歸因研究顯示[16,d]，我國的肛門癌病例中也有88%可以歸因為高危HPV。這與美國疾控中心的統計結論“約 90% 的肛門癌（美國）被認為由HPV導致”水平相近[17]。

另一方面，根據2018年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數據庫1998–2016年的數據，青少年和年輕成人肛門癌患者的年齡標準化5年相對生存率，僅為62.9%（55.1–69.8%）[18]。

一個普通人，究竟又有多大的概率感染HPV？

在此之前，我們先來了解一下究竟是什么讓HPV有前文所提到的這般傳播率。

首先是其高存活率。有研究曾發現，HPV病毒對外界的抵抗力相對較強，在干燥環境中也可以存活較長時間[6]。而2011年一項觀察性研究，將HPV假病毒與磷酸鹽緩沖生理鹽水、宮頸陰道分泌物（CVS）或血清混合，分別模擬尖銳濕疣、陰道分泌物或月經污染的環境進行體外細胞感染試驗。結果發現：HPV 在暴露于實驗環境 5 天后，仍可以檢測到完整的天然 HPV，7 天后仍具有傳染性[19,e]。

高存活率使得HPV的感染途徑變得多樣。性傳播是HPV的主要傳播途徑[6]。避孕套的正確使用可以降低感染HPV 的機率——但 HPV 仍然有可能感染避孕套未覆蓋的部位，因此避孕套無法提供避免感染 HPV 的完全保護[20]。

此外，HPV 的感染還可通過母嬰垂直傳播以及皮膚黏膜接觸傳播[6]。酒店毛巾[21]、公共浴室[22]、泳池[23,f]等清潔消毒不到位接觸皮膚黏膜也可能會傳染HPV。

HPV病毒長什么樣：粉色的是HPV外殼的3D示意圖，綠色背景是HPV的電子顯微鏡照片（非按真實比例）；作者NIAID，CC BY 2.0

憑借著高存活率和多樣的感染途徑，HPV所能觸及的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要多。在前文提到的那個基于美國人群的模型研究估算中，在HPV疫苗上市前，即使一生只有一個性伴侶，從首次性行為到70歲，在這一漫長人生階段中感染HPV概率仍有將近60%[9,a]。

好在隨著近半個世紀的不懈努力，基于HPV研究而誕生的HPV疫苗已經成為了當今最重要的公共衛生成就之一[24]。

HPV是一個值得所有人關注的事情，而對它的科普卻在某種程度上與我們的初衷背道而馳。

就像這篇文章一樣，引用了25份冷靜的研究報告，全文上下難免充斥著冷冰冰毫無感情的統計數據——一方面這些數據和表述能夠從客觀的角度說明問題，但另一方面卻很難不會讓你對HPV產生距離感，從而掉以輕心——對于一種能夠帶來疾病和死亡的高傳播性病毒來說，又何嘗不是一份好運。

HPV就是這樣一種極具欺騙性的東西。它自身的隱蔽性與高存活率[6]也會給予其傳播的土壤，談性色變的輿論環境還會助長它的威風。因此，男孩子出門在外，真的要保護好自己。

這事聽起來很復雜，但也可以很簡單。

首先，建立認知。HPV并不是距離男性一個很遙遠的事情。在感染概率上，男性與女性一樣保持著高水平。而且生殖器的特殊結構增加了額外的風險。再加上男性沒有常規篩查進行“兜底”，HPV發病似乎顯得更為隱秘。

其次，保持警惕。避孕套能降低風險，但并非萬無一失。在日常的生活中，更要留意一些異樣的信號，比如敏感部位的可疑疣體、肛周的出血腫塊[25]……當身體在發出警告信息的時候，切勿因為羞恥感而掉以輕心。生活是自己的，身體也是。

因此，早預防、早保護很有必要，還可進一步跟醫生咨詢預防方式，包括是否接種疫苗。

一種菊科植物的園藝菊花，學名： Chrysanthemum × morifolium，雜交種。半耐寒、喜光、栽培需保持土壤微濕。賞花有助心理健康。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借助這張圖想象肛周的出血景象。? Public Domain

鹿角兔的傳說早已不似曾經那么風靡。隨著科學祛魅，長有角的兔子現在不過是印刷在旅游宣傳手冊、或是懸掛在酒店大堂上的一個過時的惡作劇，引人會心一笑。

但HPV并沒有任何示弱的跡象。它已經陪伴著我們走過了數不盡的時光，不出意外的話，恐怕在可以遠見的未來尺度里，仍將跟著我們一同走下去。

而作為宿主，我們并沒有比兔子強上多少。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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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hesson HW, et al. Sex Transm Dis. 2014;41(11):660–664.

a.研究設計：該研究建立了一個簡單模型，因為沒有研究跟蹤整個生命周期來估計HPV感染的累積發生率，所以只能根據現有證據來估計終生獲得HPV的概率。主要基于人群一生中性伴侶數量的分布以及每個性伴侶感染HPV的概率，來估算美國人在HPV疫苗上市前一生中感染HPV的概率。該研究對兩個年齡段人群（首次性行為到44歲；45歲到70歲）感染HPV的概率進行了估算，第一年齡階段感染HPV的概率是根據直到44歲的性伴侶數量以及性伴侶HPV感染情況進行研究，第二年齡階段的HPV感染率是使用每年HPV感染概率的估計值進行計算。44歲之前沒有異性伴侶的人被排除在研究之外。

研究結果：在至少有一個異性伴侶的人中，女性HPV終身感染概率為84.6%（53.6%-95.0%），男性為91.3%（69.5%-97.7%）。

[10].Zou K, et al. Front Cell Infect Microbiol. 2022 Nov 24;12:10776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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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袁浩聞, 苗頌, 孫喜紅, 等. 基于哨點醫院調查的尖銳濕疣患者復發影響因素分析[J]. 中華實驗和臨床病毒學雜志, 2022, 36(01):34-39.

b.研究設計：一項基于哨點醫院的調查，旨在分析山東省兩地區影響尖銳濕疣患者復發的危險因素及HPV型別分布。2019年8月至2020年12月在山東省濟南市和濟寧市共三家醫院對尖銳濕疣患者開展匿名問卷調查并采集樣本進行HPV分型檢測，采用多因素二元Logistic回歸分析影響尖銳濕疣復發的危險因素，HPV分型采用PCR-反向點雜交法進行檢測。共收集653份問卷。

研究結果：有效問卷占98.77%（645/653），174例患者出現復發，復發率為26.98%。多因素二元Logistic回歸結果顯示，知曉如何預防HPV感染是尖銳濕疣復發的獨立影響因素。428例患者接受HPV分型檢測，HPV陽性檢出率為98.60%（422/428）。其中最常見的HPV型別分別是HPV6（57.58%）、HPV11（36.49%）和HPV16（11.37%）。感染類型以低危型HPV為主，占51.42%（217/422）。

[15]. Nia MH, et al. Sexual function and sexual quality of life in men with genital warts: a cross-sectional study. Reprod Health. 2022 Apr 27;19(1):102.

c.研究設計：一項橫斷面研究，2019年9月至2020年3月期間，納入105例生殖器疣患者。使用人口統計學問卷、國際勃起功能指數（IIEF）和男性性生活質量（SQOL-M）問卷收集數據，并使用SPSS軟件進行描述性和推理性檢驗分析。

研究結果：男性總體性功能的平均得分為48.50±8.89。約35.2%的男性生殖器疣存在總體性功能障礙。

[16].元玫雯, 等. 2016年中國歸因于人乳頭瘤病毒感染的腫瘤發病與死亡分析[J]. 中華流行病學雜志, 2022, 43(5):702-708.

d.研究設計：該研究為一項中國HPV流行病學研究，旨在分析2016年我國歸因于人乳頭瘤病毒（HPV）感染的腫瘤發病和死亡情況。結合腫瘤發病率、死亡率、全國人口數及人群歸因分值（PAF）計算2016年全國不同地區、不同年齡及男性和女性人群歸因于HPV感染的腫瘤發病數和死亡數。

研究結果：2016年全國有124,772例（6.32/10萬）腫瘤新發病例歸因于HPV感染，其中宮頸癌和肛門癌的歸因分值為100%和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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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Ding DC, et al. Gynecol Oncol. 2011;121(1):148-151.

e.研究設計：2011年一項觀察性研究，將HPV假病毒與磷酸鹽緩沖生理鹽水、宮頸陰道分泌物或血清混合，分別模擬尖銳濕疣、陰道分泌物或月經污染，進行體外細胞感染試驗。用構象特異性抗體檢測感染女性CVS中天然HPV16的完整性。

研究結果：HPV在暴露于實驗環境5天后可以檢測到完整的天然HPV，暴露于實驗環境7天后仍具有傳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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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研究設計：一項環境流行病學研究，對游泳池中的人類腸道病毒（腺病毒、諾如病毒和腸病毒）以及非腸道病毒（乳頭瘤病毒和多瘤病毒，包括BK、JC、KI、WU和Merkel細胞多瘤病毒）進行了檢測，同時評估細菌學參數。分析的泳池水符合微生物質量標準，未檢測到腸道病毒。研究旨在檢查室內和室外游泳池中病毒污染的范圍。

研究結果：分析的泳池水符合微生物質量標準，未檢測到腸道病毒。然而，乳頭瘤病毒（HPV8、12、23、25、120及未分類的HPVs）和多瘤病毒（JC和Merkel細胞多瘤病毒）在9個（64%）樣本中被檢測到。通過定量實時PCR檢測，泳池水中的HPV DNA拷貝數范圍為1.27E+04至1.13E+05/10L。

[24].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CDC). HPV (Human Papillomavirus) Vaccine: Vaccine Information Statement (VIS). Updated 2021-08-06. Accessed 2026-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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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KIOXIA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本文基于創作共享協議（BY-NC），由KIOXIA在利維坦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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