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92年參軍,新兵營真的很苦,超強的訓練,清湯寡水的飯菜,一度對部隊生活失去了信心,城市參軍的我內心想過逃離,但轉念想想,外公是老紅軍,父親已經在部隊干了二十多年了,不能給家里丟臉,咬牙堅持吧!
終于在愛與痛的邊緣中,結束了新兵營歲月。
分兵當天,中午乘坐帶蓬的東風卡車到了二連駐地,我們十幾個人接受了全連列隊歡迎儀式后,連長宣布了分配方案。
接下來指導員后面講的內容今天真的想不起來了,也許當時腦子里想的就是:咋分配?第一頓飯吃啥?新兵營分兵時腦子里祈禱過一萬遍:讓我學開汽車!
結果下了車,我被分到了一排二班。解散后班長和班里的弟兄把我和小田的行囊背包拿到了班里,給我倆安排了鋪位,收拾好了個人物品,遞來了熱水,噓寒問暖,我們有了些到家的感覺。
我心里又恨起了新兵班長:那么多的香煙、糖果、巧克力、固體飲料都被他弄走了,要是留一些,今天跟這些新戰友見面會熱烈很多!
正在相互聊著籍貫、愛好等等,聽見了哨音,班長:餓了吧?今天炊事班咋這么慢?走,帶你倆去飯堂!我們開過飯了,這是給你們新兵專門準備的。
我們十幾個新兵坐下后,連長、指導員說了些到自己家了,別想太多,好好干之類的話,沒心沒肺的我今天確實已記不清了。
記得是面條,機器軋的,很筋道,我喜歡吃。連長在大鋁盆前撈面,指導員在另一個大鋁盆和一個小鋁盆前更忙。
連長給每個人撈了面條后,指導員用大鋁勺加鹵子(鹵子里有雞蛋、肉丁、豆腐丁、木耳、蘑菇等等)特別香,然后小鋁盆里撈一個煎蛋,大家可能是真餓了,吃的很香。
然后連長宣布:大家一定吃飽,我和指導員有事,先走了,大家一定吃飽,一定吃飽!
于是換成了司務長忙前忙后照顧大伙。我吃了四碗,飽了,但有些新兵明顯沒飽,鹵子沒了,炊事班長端出了咸菜、油潑辣椒、芝麻醬、醬油和醋還有蔥花、韭菜,擺在了一張空桌上,大家面里拌拌吃的照樣很香。
這是我到二連吃的第一頓飯,雖說簡單,但真正找到了回家的感覺。離開部隊后回想,當時連長,指導員熱情地給每個新兵盛飯后匆匆逃離,大概因為當年食材匱乏,煎蛋金貴,吃面的鹵子也沒那么多,只好避開了。
第二天,組織學習。
第三天就投入了正常訓練,正常飯堂吃飯,感覺進了天堂,真的回到了家。
早飯一般是大米粥,偶爾小米粥,香的很,下飯菜有腌咸菜、紅腐乳,偶爾會加個炒土豆絲、炒蓮花白啥的。
中午三到四個菜,起碼有一個葷菜,搭配饅頭或者米飯,只是蛋花湯、肉絲湯稀的能照出人影。訓練也不像新兵營的強度了,感覺很舒服。
我們的班長姓申(后文叫老申),長我三歲,甘肅農村出身,家里條件很不好,他是老大,還有妹妹和兩個弟弟,他非常節約,牙膏用完了最后還得用搟面杖擠一次,洗臉、洗頭、洗腳、洗衣服都是用洗衣粉。
當年老申屬于全連公認的“好脾氣”,對我和小田兩新兵從沒發過火。我當時“四百米障礙”全班墊底,全連也是后兩名。
參軍時父親囑咐過我:不要求你轟轟烈烈,平平安安干三年回來工作就好解決了,記住,服從命令,別當刺頭!
于是,我有了混日子的思想。直到有一天老申把我叫到了操場:你身體條件比我好,你是沒有領會到訓練要領,我教你!
這天后好多次晚飯后的操場,他先講動作要領,然后自己來一圈,我跟著做一遍,他指出毛病后,接著示范。
跟著他,看到了濕的透透的半袖和打補丁的軍褲。一天晚上,我忍不住哭了,當時的想法就是不讓老申一身汗的帶我,他太累了。
于是心里憋了一股勁,自己訓練非常上心,年輕的我也沒太多的想法,就為了別讓老申再一身臭汗了,那條打了補丁的軍褲別再摞補丁了!
秋季比武,我“四百米障礙”班成績第三,連成績第十一;“五公里武裝越野”也得過全連第七。妥妥成了“干骨頭”(我們對骨干的戲稱)。一次點評又得到夸獎后,老申錘了我一拳:你小子行!繼續好好干,比我有前途!
連隊有個傳統:誰過生日都會被邀請到連干部那桌,炊事班會端上一大碗長壽面,上面臥個煎蛋,還有肉絲,而且干部們都會勉勵、祝福。大伙都羨慕自己咋還不過生日呢?
如遇我班誰生日,晚飯后,摳搜的老申會買兩瓶汽水,一瓶壽星的,另一瓶全班喝,我們嬉鬧著一瓶汽水誰喝多了,誰吃虧了,沒人在意老申,也忘了誰是壽星。
直到那次河南籍的小蔣生日,一貫靦腆的他說了句:班長,沒見過你喝汽水,今天咱倆一人喝一半吧!
老申:喝你的吧!這玩意汽兒大,我喝了胃難受的不行,趕緊喝了,還想讓我喝?你小子明天不想讓我吃早飯了?
其余的我們依然沒心沒肺的嬉鬧著。
老申:快熄燈了,趕緊的,我還得去服務社退瓶兒呢!
老申超期服役,五年后復員了,上士軍銜。
唉,人的命運沒法說。老申很刻苦,團比武得過第一,師里得過第三。
老申之所以 超期服役,都是連里和營里給他爭取了兩次考軍校的機會,第五年,營長讓他駐地當教師的小舅子,專門住他家給老申集中補習,怎奈老申初中沒畢業,沒考上。
那年老兵退伍, 老申 找指導員:能不能遲走幾天,縣城還有些債務要處理。
連里同意了,依舊住我們班里,我們依依不舍,熄燈后也是悄悄話說不完。
每次都是他說:有完沒完了,明天你們得出操!
過了幾天,他和炊事班上士騎著三輪車回來了,有一扇豬肉和幾只雞、魚還有些啤酒白酒。
當晚連隊食堂弄了兩桌,我們班復員了兩個,轉軍士長一個,集訓沒能來,六人,連部六人,連長沒在,年底了可能有緊急任務,被抽去了團里軍務股。
老申端起了酒杯:指導員,我騙了你,我從沒欠過一分錢,是想遲走幾天跟兄弟們們吃頓飯,年底退伍嚴禁飲酒,我耍了心眼,遲走幾天退伍結束了,咱們喝點酒吧!
指導員一飲而盡,然后:你個老實人也學會了欺騙組織!然后默默坐下跟老申碰了好幾杯。
司務長:老申買的一扇豬肉起碼一百斤,咱們今天吃的頂多五斤,還剩了雞魚……
老申:今晚我想請全連吃飯喝酒,但這不可能!羅司務長,麻煩您明天安排全連吃一頓紅燒肉!
司務長:嗐,你家情況都知道,何苦呢?我敬你一杯!氣氛又逐漸熱烈起來,我們正在相互敬酒,突然門哐的一聲開了,進來了連長。
他對著老申吼:申X,你五年兵牛逼是不?我走之前軍務股電話沒給你留嗎?團部離咱連不到二十里!你不認我了?認不認我都是你連長!然后兩人抱頭哭了起來,我們趕緊勸導,稍一會兩人平靜坐下了。
連長:你跟指導員單碰了幾杯?
老申如實答:三四杯吧,互相敬了一杯。連長:那咱倆得來五杯!瞧老賈(指導員姓賈)小家子氣!然后連長給我們所有在座的敬酒。連續喝了這么多,也沒吃幾口菜,敬完一圈之前,我就看他也喝的差不多了。
然后連長讓我們驚呆了,指了我們一圈人:我今天在團部呢,你們見沒見我?我是不會偷偷回來的吧?我肯定是夢見了我的兄弟們!
我們都說“沒見連長”,然后連長指著指導員:老賈,自行車我借的,明早之前你得負責把我連人帶車送回團部!
然后就倒了。
凌晨五點多,給養員就騎著三輪把連長和自行車送回了團部。
第二天,早操時值班排長宣布:最近因連長去了團部,連部決定的一些計劃延遲,二班的可以送送老申,其他人回宿舍學習。
看著老申把兩個不大的提包和捆好的舊軍裝以及軍被,往連里的三輪車上放,我狂奔到大門口求指導員:借下連里的自行車,我想把老申送到火車站!
指導員很嚴肅說:有不散的宴席嗎?看看,你們班的人都在這門口列隊了,都端端正正的給你們班長敬個禮吧!別讓他走了不像個軍人!入列!
看著老申坐著三輪漸漸遠去后,按指導員的口令返回宿舍學習。
代班老韓拿著報紙沒念出一個字,大家都默默坐到了中午開飯。
吃飯后還是回宿舍呆坐著,過了一會聽見吹哨,隨后指導員宣布:以班為單位,進行一場籃球賽!
當天我們班破天荒的由最好成績第三,一躍拼奪了第一。指導員頒發獎品(每人一個筆記本,一支圓珠筆)時說:別看咱連最厲害的申班長走了,你們看看人家二班厲不厲害?大家呱唧呱唧!
當年覺得指導員磨磨唧唧,優柔寡斷、光長了一張嘴的。
自己到了一定年齡,深深領悟了指導員是真的會帶兵,人家最后做到了師副政委退休。
我們的連長干了四年多營長轉業了,性格原因吧,一直副職,最后副處退休。
老申也不錯,回家跑運輸,后來成立了物流公司,日子過得如魚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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