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原來是一家陶瓷廠，現在也轉型為制衣廠了。”陸河縣服裝協會會長、河田鎮高砂村黨總支部書記孔維振指著路邊的一家工廠介紹道。

縫紉機的“噠噠”聲，從一間間曾經閑置的農房里傳出來，形成了這座山區縣鄉村經濟的新脈搏。

如今在陸河，900多家服裝類企業遍布鎮村，每日出貨量35萬件，年產值30億元，全縣超2萬名群眾在“家門口”穩定就業；跨境電商孵化基地夜夜燈火通明，一批批產自鄉村微工廠的服裝銷往海外。

“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實施以來，陸河縣委、縣政府部署培育服裝產業，推動富民興村，吸引能人返鄉，帶動群眾就業，成為一場將產業嵌入鄉土社會、將鄉土廣貨賣向世界的生動實踐。

01/致富“頭雁”返鄉創業

2017年，孔維振還在猶豫要不要回鄉。彼時，他在廣州做服裝生意，年入百萬元。

改革開放以來，陸河大量外出人員在珠三角從事服裝生意，孔維振正是其中佼佼者，作為廣州市服裝個體工商協會會長，他在行業內有廣泛的人脈和信譽。可高砂村不富裕，產業空白，年輕人都往外跑。鎮里、村里三番五次來請他：“有致富的路子，記得回來帶帶鄉親們。”

孔維振考慮了很久。他在服裝業打拼了二十多年，積累了技術、經驗和渠道。這些資源能不能帶回家鄉？最終，他做出了選擇：不是衣錦還鄉，而是重新創業。

2022年，為破解縣域發展瓶頸，陸河縣委、縣政府謀劃發展富民興村產業。恰逢廣東推進珠三角傳統產業向粵東粵西粵北有序轉移，疊加疫情后珠三角服裝產能外溢的雙重機遇，經過深入調研，縣委、縣政府決定大力培育服裝產業。2023年，“百千萬工程”正式實施，將發展壯大縣域經濟的東風吹到了陸河。

作為高砂村黨總支部書記，孔維振積極融入這場富民興村產業培育行動。他把自己在廣州的服裝資源一一梳理：哪些老板愿意跟他到山里來？哪些加工環節可以拆分給農戶？憑借自己在行業里建立的信譽，他把一家家企業“拉”進村。

村里沒資金，他就用自己的人脈做擔保；企業怕招不到工，他就辦培訓班，免費教鄉親制衣。那些在廣州、深圳跟他打過交道的企業，一方面是出于對他的信任，同時也看中高砂村發展產業的誠意，一家一家地來了。

在深圳做了4年跨境電商的“90后”彭應善，正是在孔維振的鼓舞下返鄉創辦芯苒科技（汕尾）有限公司，將陸河T恤銷往世界。

02/村里“長”出了微工廠

如果說一部縫紉機改變的是一個人的命運，那么當一百部、一千部縫紉機匯聚在一起，一個村莊、一座縣城的發展軌跡也開始隨之改變。

“我們高砂村光這條路上就有5家服裝加工廠，在這些廠旁邊看到最多的就是電動單車，回家照顧家庭很方便。”孔維振說。

從深圳返鄉的村民孔會青正是這一變化的親歷者，她是首批實現家門口就業的村民。相比在深圳打拼，200米的通勤距離、每月4000元的保底收入，讓她既能兼顧家庭，又能獲得經濟保障。

目前，高砂村已形成了23家服裝加工廠、4家服裝電商公司等加工集群，提供就業崗位上百個，帶動當地群眾就近就業，增加經濟收入，并探索形成了“中心工廠+衛星工廠+家庭作坊”的“1+N+X”高砂模式，實現“大廠帶小廠、小廠連萬家”的抱團發展。

中心工廠設在村口大路邊，由龍頭企業承擔接單、品控、出貨；衛星工廠分散在各家各戶的閑置房屋中，承接裁剪、縫紉等環節；而那些只有一兩個人、一兩臺縫紉機的家庭作坊，則是這個體系最底層的毛細血管，有的縫領口，有的鎖邊，分工有序。

這種模式的好處，在于它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鄉土社會的資源——閑房閑力、靈活用工。工廠不用建廠房，把閑置農房、校舍騰出來，拉幾臺機器就能開工。為此，陸河縣政府優化審批流程、創新備案機制，允許閑置農房等存量空間轉化為產業用地，低成本滿足產業空間需求。

這種“產業嵌入鄉土”的模式，讓服裝生產真正“長”在了村里。這100部縫紉機，就像100臺小型的“致富引擎”，讓村莊有了“造血”能力。村里富了，村容村貌也大變樣。如今的高砂村，孔子文化產業樓拔地而起，文化廣場寬闊整潔，一改往日的冷清，處處煙火氣。

03/富余勞動力變富裕動力

產業發展的最終落腳點是人。

“讓老人不空巢、兒童不留守、富余勞動力變富裕動力”，這是孔維振心里的美好愿景，如今正一步步變為現實。

“15年、2套房、3個小孩”，東坑鎮富口村的宋小燕利落地總結了自己這些年的收獲。她從廣州跟隨老板回到陸河工作后，小家越來越好。在她和丈夫的努力下，2025年，他們在縣城擁有了一套商品房。

那些曾經被就業市場拒之門外的人，如今也找到了價值歸屬。“他現在看到我總是笑著和我打招呼，變化很大。”水唇鎮樂依制衣廠老板彭東樂口中的“他”，是手部帶有殘疾的羅況。

制衣車間內，羅況嫻熟地打包、搬運。他曾在求職路上屢屢碰壁，現在是廠里最勤快的員工之一。“慢慢熟練后，工資也提高了。”羅況滿足道。在制衣廠內，還有其他與羅況有著相似處境的人，他們多從事打包、搬運等工作。彭東樂坦言：“起初（用工）確實有顧慮，但他們做事勤快認真，生活態度也慢慢變得積極陽光起來了。”

回到陸河創立跨境電商公司之初，彭應善感覺“人才比較缺乏”，隨著陸河服裝產業的發展，他眼見越來越多返鄉青年投身跨境電商行業。陸河528跨境電商孵化園內，身為美工兼運營的彭惠蜜坐在電腦前，根據平臺客戶需求設計印花圖案，設計完成后，即可直接交由園內的印花機生產。

3年來，陸河服裝產業累計帶動全縣超2萬村民實現“出家門、進廠門”。

04/從“30億產值”邁向“百億集群”

一針一線背后，陸河微工廠模式的核心競爭力在哪里？答案，就在那些“活”起來的鄉土資源里。

致富能人的回歸，在城鄉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把珠三角的訂單和標準引進來，把農村的閑房和閑人激活起來。

陸河縣政府則提供政策和服務，切實為企業“排憂解難”——

缺場地？全縣累計盤活閑置農房、學校、廠房超750處，企業拎著縫紉機就能開工。

缺資金？當地推出“服裝貸”，向協會“整會授信”2億元，助力64家企業融資2556萬元。

沒人手？政府聯合職業院校開展免費培訓46期，發放縫紉工證書超5000份，讓農村婦女從“不敢動手”到“熟練操作”。

怕麻煩？15條扶持措施、審批環節從24個精簡至6個，“店小二”式服務全程代辦，甚至把招聘會送到周邊鄉鎮的家門口。

在多重政策疊加驅動下，陸河已構建起從設計、紗線、制衣到電商的完整產業鏈條，2025年全縣服裝產業年產值達30億元。

經歷“從0到1”，陸河服裝產業迎來了新的考題：如何實現“從有到優”的跨越？

陸河以品牌建設為抓手，從“代工思維”轉向“品牌思維”，提出“打造百億級服裝產業集群”的戰略定位。2026年3月，陸河縣召開服裝產業發展座談會，明確提出要聚焦打造“中國T恤之都”的戰略定位，不斷提升產業附加值，持續擦亮“好T恤·陸河造”區域品牌。

從“代加工”到“創品牌”，從“30億”到“百億”，這座山區縣正以一針一線，“織”出高質量發展的答案。

采寫/剪輯：南方農村報記者 李瑞雪

攝像：鄧寶盈

設計：呂敏怡

圖片：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