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的腦子有毛病吧?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嘴硬。
老麻把手機收走以后,跟二樓下來的另一個男人嘀咕了幾句。
那人膀大腰圓,脖子上紋著一條走形的蜈蚣,進地下室的時候低頭才勉強不碰門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煙味裹著一股潮濕的腥臭撲面而來。
聽說你是大學生?
我沒理他。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掰向燈泡。
嗯,皮膚不錯,眼睛也干凈,對面的老板應該滿意。
他松開手,像在驗貨一樣拍了拍我的臉頰。
不過有一條規矩你得記住——到了那邊,頭一個月不許哭。哭一次,電一次。見過電警棍沒有?
角落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女人突然猛烈地顫抖起來,蜷成一團,像條被踩過的蟲。
蜈蚣紋男人掃了她一眼,滿不在意。
看見了吧?她之前也是不聽話,過去的時候被電了三回,現在聰明多了。
我的手指在背后攥緊。
藥效正在慢慢退,但身上的繩子一點沒松。
蜈蚣紋男人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注射器,針頭上還掛著一滴不明液體。
我瞳孔驟縮。
別緊張,不是毒品。他把針頭在燈光下轉了轉,鎮靜劑,過口岸的時候用的。提前給你打一針試試劑量,免得到時候用多了人沒了,那可虧大了。
他蹲下來,一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手拿針朝我手臂扎過來。
我下意識地偏開身體,肩膀炸開一陣劇痛——剛才被踹的地方還沒緩過來。
別動!
他一巴掌拍在我受傷的肩膀上,痛得我差點叫出聲。
針扎進去。
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像一條蛇緩慢地往四肢蔓延。
沒有立刻昏迷,但世界開始變輕,聲音開始變遠。
嗯,這個劑量剛好。蜈蚣紋男人滿意地拔出針,明天下午走之前再打一針,夠她安靜六個小時。
他走了,鐵柵欄門哐當鎖上。
地下室里剩下我和那兩個女人。
很久以后,角落傳來一個細弱的聲音。
你……你真的是大學生?
我偏過頭,是另一個一直沒出聲的女人,看著二十出頭,嘴唇干裂,左眼淤青。
嗯。
那你……能出去嗎?
能。
她的眼淚突然涌出來,哽咽著說:我已經被關了十二天了……我以為沒人會來的……
我想伸手碰碰她,但繩子不允許。
你叫什么名字?
何萱。
我記住了。
何萱,如果我能出去,我不會只救自己。
她哭得更厲害了,卻不敢出聲,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成一片。
這時候我的口袋里傳來一聲微弱的震動。
不是手機——手機早碎了。
是我的電子學生證。
那張巴掌大的IC卡,被萬蕓搜身的時候漏掉了。她只認識手機,不認識那張看起來像飯卡的東西。
電子學生證內置定位芯片,入學前統一發放,預置了學籍信息和基礎通訊功能,可以發送緊急定位信號——但只能發送一次,發完之后芯片就會燒毀。
一次機會。
現在用,還是等一等?
鎮靜劑在血液里越來越活躍,意識的邊緣已經開始發毛。
明天下午他們會再打一針,然后把我運過口岸。
過了口岸就沒有任何信號。
我閉上眼,在僅存的清醒里做了決定。
不是現在。
再等十二個小時。
等萬巧踏進國防科大校門的那一刻再發。
那時候兩條線同時炸開,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何萱。
嗯?
幫我記一個時間。明天下午兩點以前,不管發生什么,叫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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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八?你他媽打發要飯的呢?
老麻的聲音從樓上劈下來,穿透薄薄的水泥板,每個字都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鎮靜劑的殘效還沒完全消退,我的意識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清醒一陣模糊一陣。
何萱蹲在我身邊,用干裂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掐我的虎口。
快兩點了……你說過讓我叫你……
我睜開眼。
地下室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天色,但體內的生物鐘告訴我——時間差不多了。
樓上的爭吵還在繼續。
蜈蚣紋男人的嗓門更大:對面說了,這批貨到岸價七十萬,你截留兩萬八的手續費太高了。萬姐那邊也不答應。
萬姐?她算什么東西?老麻摔了什么東西,碎裂聲刺耳,她一個賣自家小姑子的女人,在我這還擺什么譜?
你要這么說,那我直接給萬姐打電話——
你打!你打了你就別干了!
樓上乒乒乓乓打翻了桌椅,罵聲連成片。
我沒有心思聽他們狗咬狗。
手指摸到褲子口袋里那張薄薄的IC卡,指尖已經找到了邊緣的凹槽按鈕。
但我沒有按。
還差一步。
我需要確認萬巧已經到了。
像是老天在配合我的倒計時,鐵柵欄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老麻罵罵咧咧地下來,把手機往柵欄縫里一遞。
你大嫂的電話,非要跟你視頻,看你還活著沒有。我可告訴你,別耍花招。
屏幕亮起來。
萬蕓的臉占了半邊畫面,她身后是一條商業街的露天茶座,手里端著一杯奶茶。
程昭,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她啜了一口奶茶,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頭發亂的跟雞窩似的,臉上全是灰。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干凈嗎?你媽活著的時候天天給你扎辮子,現在倒好。
我沒說話。
畫面一轉,手機交到了另一個人手里。
萬巧。
那張初中都沒念完的圓臉出現在屏幕正中央,嘴涂得紅艷艷的,穿了一件新買的白襯衫,領口的標簽還沒撕。
堂姐,你看,她把手機翻過去,對著一個行李箱拍了一圈,全新的,兩千六,你哥買的。
然后鏡頭轉回來,她湊近屏幕,嘴角咧到耳朵根。
我現在在高鐵站,去長沙的票,一等座誒。
我跟我姑姑說了,到了學校我就發朋友圈,配文就寫——'國防科技大學,我來了',怎么樣?
她笑得得意忘形。
對了堂姐,你那個錄取通知書上的照片是不是高中照的?我剛做了個同款發型,你看像不像?
她把臉湊過來,歪著頭比了個剪刀手。
一點都不像,萬蕓說她侄女照著我的臉做了微整,有個七分像。
現在一看哪里有七分,五分也就頂天了。
這樣正好,也能更快的解決我的麻煩。
行了行了,車快來了。萬蕓搶回手機,嘬了最后一口奶茶,程昭,你就在那邊好好待著吧。你的名字以后就是我侄女的名字了。
哦對了,你哥讓我跟你說一聲——
他說對不起。
我終于笑了。
在這個潮濕發霉的地下室里,渾身是傷、渾身是繩子的我,笑出了聲。
萬蕓明顯被我這反應弄懵了,皺起眉頭:你笑什么?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繩子捆著的手腕,看了一眼口袋里那張還沒按下去的IC卡。
然后抬起頭,對著屏幕里那兩張臉,一字一頓。
萬巧現在出發去長沙,高鐵三個半小時,到校大概下午五點半。
新生報到處登記、提交材料、進入身份核驗區,再快也要半小時。
六點整,她會站在那臺虹膜比對儀前面。
萬蕓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不安。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想確認一下時間。
我按下了口袋里的按鈕。
IC卡在褲袋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蜂鳴,然后燙了一下我的大腿皮膚。
芯片燒了,定位信號已經發出。
萬蕓還在屏幕那頭說著什么,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蜈蚣紋男人提著注射器推開鐵柵欄門走進來。
時間到了,該打針了。明天早上你就在對面了。
他捏住我的手臂,針尖扎進皮膚。
這一次的劑量比昨天重。
意識像被抽走了地基的樓房,層層塌陷。
最后的清醒里,我聽到何萱在旁邊小聲哭。
我拼盡全力動了動嘴唇,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見。
來得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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