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昭,喝水。
一瓶礦泉水從黑暗中砸過來,蓋子沒擰,水灑了大半在我身上。
凌晨一點四十分,車停在一棟沒有門牌號的自建房門口。
我被從后座拖出來,推進一間鐵柵欄門的地下室。
水泥地面上鋪著一張臟得發黑的涼席,角落蹲著兩個女人,眼神空洞,看到我被推進來也沒抬頭。
司機把我往地上一扔,沖門口喊了一聲。
老麻,這是萬姐加的單,特殊貨,看緊一點,別讓她跑了。
一個瘦猴似的男人從樓上下來,嘴里嚼著檳榔,上下打量我一眼。
萬姐的單?就這個?
值五十萬?
司機嗤笑了一聲,湊過去壓低嗓子,但聲音還是傳進了我耳朵。
那邊給的價是五十萬,但萬姐說這姑娘長得好,讓我問問對面愿不愿意加價,加到七十萬。
喲,七十萬。老麻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咧開嘴露出一排被檳榔染黑的牙,那可得包裝一下,別弄出傷來。
他蹲下來,伸手要掐我的下巴。
我偏頭躲開,用還在滲血的嘴唇一字一字地說:你的手要是碰到我的臉,建議你現在就跑。
老麻手懸在半空,笑了一聲,哎呦,脾氣還不小。
司機從后面踹了我肩膀一腳。
老實點,到了這還敢犟嘴?你那個大嫂都把你賣了,你還以為自己是誰呢?
痛感從肩膀蔓延到整條手臂,藥勁趁虛而入,視線一陣一陣地發黑。
我咬住舌根,把自己從昏迷邊緣拽回來。
老麻沒再動手,站起來走到鐵柵欄門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萬姐,人到了……對,沒傷著……行行行,明天下午走最后一段路,天黑前到口岸……
……你侄女?那邊什么時候去報到?后天?行,那你讓她早點出發,別露餡了。
電話那頭萬蕓在說什么我聽不清,但老麻掛了電話以后看我一眼,嘖了一聲。
你大嫂說你考上了什么國防大學?
我沒吭聲。
她讓我告訴你,老麻嚼了兩下檳榔,把汁吐在我腳邊,她侄女明天就出發去報到,你那個窩囊哥哥親自送去的。
頓了一下,他笑得得意。
還說你哥給她侄女買了新行李箱,兩千多塊的那種,用的是你的壓歲錢。
角落里一個女人突然低聲抽泣起來。
老麻踢了鐵柵欄門一腳:哭什么哭!吵死了!
哭聲壓下去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沉默。
我靠著墻坐著,繩子勒得手腕發紫,肩膀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藥勁還沒徹底過去,意識像水面上的浮冰,隨時可能碎裂沉底。
這時候樓上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怯,帶著那種我熟悉到想吐的懦弱。
老板……我能跟我妹妹說兩句話嗎?就兩句……
程深。
我那個親哥,跟著來了。
老麻不耐煩地把手機甩下來,屏幕亮著,微信視頻通話已經接通。
畫面里程深的臉占了大半個屏幕,眼睛紅著,嘴唇哆嗦。
小昭……你還好嗎……
我看著他,一個字沒說。
他被我的沉默嚇到了,聲音越來越碎:小昭,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嫂子她、她做生意虧了很多錢,家里實在——
程深。
我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
你看著她把我捆起來塞進車里的時候,在想什么?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畫面突然被人奪走,萬蕓的大臉出現在屏幕里,嘴角掛著笑。
想什么?他在想終于不用再供你讀書了。程昭,你以為你哥有多心疼你?你考上大學這幾天他唯一說過一句話就是——又要花多少錢。
程深在背景里低著頭,連反駁一句都做不到。
我盯著屏幕里那張得意的臉,聲音很平靜。
萬蕓,你侄女坐過飛機嗎?
她愣了一下。
坐過啊,怎么了?
那就好,我說,至少她去長沙的路上能舒服一點。
畢竟回來的時候,坐的就不是飛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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