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生產班
孔慶勇
連隊決定從新兵中抽調人員前往生產班。一排1980年入伍、綿陽三臺縣籍老兵陳大財擔任班長,二排1985年入伍、重慶墊江籍老兵林燕青任副班長。最終,我與何天學有幸入選。得知要去生產班,我心中難免有些落差:我本是通信兵、電纜兵,上高原就是為了執勤訓練、搶修線路、守衛邊防,如今卻要放下裝備當“生產兵”,一時滿是失落。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組織安排到哪里,就扎根在哪里、干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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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我在電纜排的訓練生活暫告一段落,奔赴新的崗位。
1986年4月初,連隊派車將我們四人送往通信總站一營生產基地。基地位于拉薩西郊,緊鄰八一農場,距離維護連僅七八公里。臨行前,連里為我們備足了數月主副食,這份細致關懷如春日暖陽,驅散了我心中的失落,讓初離連隊的我們倍感溫暖。
我們的任務,是管護維護連的七畝菜地。李生水副連長當面下達任務:種植蓮花白、大白菜、土豆、蘿卜等蔬菜,目標上交一萬四千斤,超額部分按市場價回收。在陳大財、林燕青兩位老兵帶領下,我們正式開啟了生產班的種菜生涯。
生產基地布局規整。維護連、電話連、機務站三棟平房呈“品”字形矗立在高地,菜地環繞四周,中間為維護連駐地。每棟平房有四間,院子中央打有一口水井:一間作廚房,我與何天學同住;一間為陳大財、林燕青的宿舍;剩余一間用作農具倉庫。
上崗第一天,堆積如山的羊糞擺在眼前。我們四人兩人一組,用對半切開的汽油桶做成簡易擔具,一擔一擔運往地里。高原缺氧,挑著重擔走幾步便氣喘吁吁、臉頰通紅。這般重體力活,我們一連干了四五天,把七畝地徹底平整完畢,再將羊糞均勻撒入每一寸土地,為播種做好準備。老兵們處處照顧新兵,深知我體力較弱,同年兵何天學看在眼里,主動把最重的糞擔往自己肩上攬,從不讓我沾手,還總安排我負責煮飯,盡可能讓我少干重活;林燕青也時常默默替我分擔,從不多言。
地整好后,陳大財班長安排我前往武警總隊旁的拉薩市種子公司購買菜種。我身著軍裝在公路邊等車時,一位素不相識的藏族同胞趕著馬車經過,見我候車,主動上前詢問去向。得知我要去種子公司,他熱情邀我上車,一路穩穩將我送到目的地。
一路上,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一邊比劃一邊感慨拉薩的巨變:“以前拉薩很小,房子矮,路也窄,人少車少,什么都缺。現在不一樣了,房子高了,路寬了,車多人多,樣樣都有。電燈亮,商店多,吃得好,穿得好。你們解放軍來,修路、建房、辦學校、建醫院,我們老百姓日子越來越好。拉薩變化太大了,我們心里高興,感謝金珠瑪米!”馬蹄聲碎,一路風塵。這位素不相識的藏族同胞,用最樸素的善意詮釋了軍民魚水情。沒有豪言壯語,他的話語如高原清風,暖了我這個高原新兵的心,讓我真切感受到藏族同胞對人民軍隊的深情厚誼。
買回菜種,我們按計劃播種、栽苗、澆水、施肥。拉薩素有“日光城”之稱,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即便遇上風沙天氣,我們也悉心管護。得天獨厚的自然條件,加上精心照料,菜苗長勢格外旺盛。
1986年7月至9月,連隊副指導員袁仁忠在八一校學習,駐地離生產基地不遠。他一有空就來看望我們,問問地里長勢,聊聊日常起居,反復叮囑我們高原勞作別逞強,一定注意身體。
袁副指導員文化程度不高,學習期間不少材料難以獨立完成,便經常專程跑到生產班,找我們幫忙整理、代寫。我平時喜愛文字,便主動承擔了大部分起草修改工作。生產之余埋首案頭,我的文字能力也在這段日子里得到了實實在在的鍛煉與提升。
在生產班,我們結識了十八軍進藏的老革命王麻寶。老人是山西人,時年六十歲左右,居住在八一農場,距離基地僅五百米。他的妻子是藏族,家中有一兒兩女,大女兒與我們年紀相仿。老人常來串門,女兒找不到他,便直接跑到生產班來喊人,熱鬧又親切。
第一次見面,老人樂呵呵地說:“喲,你們兩個還是新兵蛋子嘞。”
菜地進入日常管理、農活相對清閑時,我們常去老人家里做客。他待我們親如自家晚輩,總會拿出酥油茶、糌粑招待我們。阿姨漢語不太流利,卻總笑著為我們添茶;兒女們也都熱情大方。
老人的大女兒對我格外親近,言談舉止間流露著純粹的好感,還曾幾次主動約我在生產班附近散步散心。年輕的心難免有所觸動,可身在軍營,紀律嚴明,我始終牢記軍人身份,恪守規矩、自重自律。每一次邀約我都委婉謝絕,始終以晚輩和戰友的身份,規規矩矩、有禮有節地與人相處。我把這份青澀而真摯的情誼悄悄藏在心底,不曾有過半分逾矩。
王麻寶經常給我們講述十八軍進藏的艱難:漫天風雪的高原、崎嶇難行的征途,老戰友們用雙腳踩出進藏道路。當年進藏沒有公路,全靠雙腿丈量、雙肩負重,背著干糧、槍支與帳篷,在冰天雪地里艱難前行。餓了就幾口炒面、啃幾塊凍硬的糌粑,渴了捧一把冰雪解渴,高原的嚴寒與缺氧,讓不少戰友永遠倒在了風雪之中。
“我們那代人,不怕苦、不怕死,就怕對不起國家,對不起西藏這片土地。”
老人的話語平靜,卻讓我們心潮起伏、眼眶發熱。正是這一輩老革命用生命鋪路、用熱血堅守,才有了我們在高原安穩服役、安心生產的日子。
他還鄭重說起1959年3月17日夜,拉薩城氣氛緊張、槍聲四起。達賴喇嘛在叛亂分子裹挾下逃出羅布林卡,渡過拉薩河向山南叛逃。那天夜里部隊高度戒備,十八軍老戰士深知,這是分裂勢力蓄意搗亂,妄圖破壞西藏的穩定。我們靜靜聆聽,心情沉重,更加敬佩這些將一生獻給西藏的老革命。
1986年8月1日建軍節,八一農場來了大批車輛和人員,場面莊重肅穆。后來我們才得知,是譚冠三政委的骨灰,按照其生前遺愿,安葬在他親手開墾的八一農場,永遠扎根在這片傾注了畢生心血的土地。
那段時間,王麻寶好幾天沒有來。我們聽說他與譚政委是老戰友、老上下級,心中都沉甸甸的。他再來時,神情沉郁,往日的笑容蕩然無存,話也少了許多,只緩緩說道:“老政委走了,回到他親手開墾的八一農場,他要永遠留在西藏了。”話音落下,我們沉默無言,心中陣陣發酸,更加敬重這些將生命與信仰獻給邊疆的前輩。
一天,蘭德云和何先富從巴山溝工程連步行來看望何天學。高原土路平坦悠長,他們背著挎包,頂著烈日走了兩個多小時才趕到,額頭布滿汗珠。見面那一刻,大家親熱如同親兄弟,相擁傾訴思念。何天學特意到武警部隊基地買了兩只麻鴨,我們一起動手打理,好好招待了兩位老鄉。那天吃得痛快,聊得盡興,軍營里的同鄉情誼,在高原煙火氣中愈發濃烈,臨別時,眾人依依不舍。
1986年10月底,高原秋陽灑落金黃,維護連的七畝菜地迎來豐收。大白菜、蓮花白、蘿卜、土豆飽滿緊實,全連戰友趕來幫忙,摘菜、搬運、裝車,歡聲笑語回蕩在菜地。這一季共收菜兩萬多斤,超額部分按市場價回收。看著親手種出的蔬菜,滿滿的成就感涌上心頭。
從緊握電纜穿梭于桿塔之間,到揮汗如雨耕耘在高原菜地,身份雖換,初心未改。我跟著老兵學習翻地、播種、澆水、施肥,從不懂農活的新兵,成長為熟練管護菜地的戰士。手上磨出了血泡,又結成厚繭,皮膚被高原烈日曬得黝黑,滿身泥土氣息。但看著七畝地里沉甸甸的蔬菜,這就是屬于我們生產兵的勛章,心中滿是踏實。
歲月流轉,多年后,我聯系上電纜排的羅洪智技師,卻得知一個痛心的消息:當年樸實能干、處處照顧新兵的重慶墊江老兵林燕青,退伍回鄉后不久,不幸遭遇車禍離世。噩耗傳來,我久久無法平靜,腦海中全是他默默替我挑擔、在菜地里揮鋤的身影。那個憨厚的身影,定格成永恒的追憶。他雖已離去,但這份深厚的戰友情,早已刻進青春年輪,永不褪色。
在雪域高原,無論是搶修線路、攀登電桿,還是躬身種菜、保障供應,都是在為部隊履職盡責,為邊疆穩固貢獻力量。崗位不同,責任同樣重大,初心始終如一。
生產班的日子平凡而辛苦,缺氧勞作的疲憊、風吹日曬的磨礪,都藏在日常之中。但這段歲月處處溫暖:老兵的關照、戰友的情誼、革命前輩的教誨、軍民同心的深情,交織成高原軍營最動人的底色。
那是我軍旅生涯中一段樸實、踏實、永生難忘的經歷。我的青春、汗水與堅守,一同留在了這片遼闊厚重的雪域高原,成為此生最珍貴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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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孔慶勇:1985年10月從四川邛崍入伍,至1989年4月服役于56108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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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孔慶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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