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非遺做對了什么

3月底舉辦的第十七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頒獎典禮，公布了全國20件獲獎作品，其中，遼寧獨占兩席：江帆、宋長新編纂的《譚振山故事全集》摘得優秀民間文學作品獎，唐帥創作的岫玉“水生世界”系列作品榮獲優秀民間工藝美術作品獎。頒獎典禮舉辦一周后，江帆、唐帥入選2025中國非遺年度新聞人物候選人。更值得關注的是，遼寧共有5件作品入圍本屆山花獎全部4個子項目，實現歷史性突破。從“一枝獨秀”到“滿園春色”，遼寧非遺做對了什么？

▲ 江帆、宋長新編纂的《譚振山故事全集》。

“買金子的遇到了賣金子的”

1987年，在遼寧新民一場“故事擂臺賽”上，35歲的江帆第一次見到農民譚振山。老人講故事時，語言質樸，眼神發亮，遼河平原的風物人情在他的口中“活”了起來。江帆后來形容這次相遇是“買金子的遇到了賣金子的”。

此后24年，江帆無數次往返于大學與鄉村之間，記錄下譚振山能講述的1062則民間故事。2006年，“譚振山民間故事”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名錄，成為528個項目中唯一以個人名字命名的項目。

▲ 譚振山在自家屋后講故事。受訪者供圖

作為遼寧大學資深教授，江帆的田野調查方法被稱為“田野詩學”——從“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再到“看山還是山”，形成“物—事—人—整體背景—精神世界”的閉環。他不僅記錄故事，更關注講述者人生經歷、情感變化對敘事的影響：譚振山年輕時多講道德訓誡故事，晚年則關注養老問題，這種敘事轉向讓他記錄下遼河地域“曾經非常真實的生活”。

2011年，譚振山去世。江帆繼續整理研究。2024年底，《譚振山故事全集》出版，共3冊、190余萬字，收錄近千則民間故事，輔以年譜、自傳、方言注釋等6類附錄，完整呈現口頭文學的活態傳承。專家評價其“從鄉野深處打撈千余則故事，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建立起文化的鏈接”。

“民間故事講述的就是一代代人的‘心事’。真正的中國表達，不僅在宏大敘事里，更在每一個村莊的方言和流行的故事中。”江帆說。

把不值錢的石頭做成藝術品

▲唐帥帶著作品參加非遺活動。 受訪者供圖

唐帥的故事關乎“讀懂玉”。1993年，中學畢業的他被父親送去學廚師。父親是機械工程師，認為兒子“沒有美術天賦，干不了玉雕”。但唐帥在廚師班學會了色彩構成、刀工雕刻。兩年后，他瞞著父親轉行做玉雕。彼時在岫巖，玉雕師傅一個月能掙6000元。

起初父子倆“一個勁兒吵架”，但正是這種“鞭策打壓”，逼出了唐帥的獨特眼光。當所有人都在加工河磨老玉時，他發現被當成配料的花玉雖然色彩斑斕卻無人問津。于是，他把花玉從底座材料變成創作主體，一做就是24個系列，硬是把“不值錢”的石頭做成了藝術品。唐帥說：“我是把當廚師學到的雕刻技藝用到玉雕里。”他的作品題材極其生活化：辣椒、蘿卜、桃子、葫蘆，從不雕藤蔓，只雕一個果實，主題突出。

2016年，他隨文化部交流團赴法國學習了7天珠寶設計。回國后，他走遍三山五岳、四大石窟，用西方視角重新審視東方美學。他為岫巖冰料量身打造的“水生世界”系列就是從唐代吳道子“吳帶當風”中汲取靈感，在堅硬玉石上雕琢出富有韻律的輕柔線條，將東方美學展現得淋漓盡致。

唐帥的岫玉雕刻項目成為總規模10億元的山花產業發展基金首個擬投項目。“岫巖玉雕行業發展，一定是藝術帶動商業。”唐帥說。

▲ 唐帥的“水生世界”系列作品《水母》。 受訪者供圖

根植泥土 但不拒絕飛翔

江帆和唐帥的獲獎固然耀眼，但遼寧此次的整體亮相更值得關注：耿柳編著的《子弟書史論》入圍優秀民間文藝學術著作終評；撫順地秧歌民間藝術團表演的《山花鬧》、大連長海號子傳承藝術團表演的《喊海》雙雙入圍優秀民間藝術表演終評。5件作品覆蓋山花獎全部4個子項目，這是遼寧系統化推進非遺保護的可喜成果。

深耕田野，是遼寧的“根”。從20世紀80年代參與“中國文學三套集成”編纂，到2005年后非遺保護全面鋪開，遼寧學者始終堅持“向下扎根”。江帆對譚振山24年的追蹤不是個案，而是一種方法論。正是這種“慢功夫”，讓遼寧擁有了全國較為完整的滿族民間故事數據庫。

跨界融合，是遼寧的“翼”。唐帥從廚師到玉雕大師的轉型，折射了遼寧非遺“開門保護”的理念。傳承人不再固守師徒舊模式，而是鼓勵與設計、營銷、旅游等現代產業跨界合作。唐帥的玉雕藝術館建在村里，卻面向全國，徒弟來自各大美院。“在地而不封閉”的姿態，讓傳統手藝獲得新生命力。

整體推進，是遼寧的“勢”。5件作品入圍全部子項目，證明了遼寧民間文藝的“生態多樣性”，既有學術深耕的《子弟書史論》，也有原生態表演《喊海》；既有個人創作的玉雕精品，也有團體呈現的地秧歌。遼寧省民間文藝家協會相關負責人說：“非遺保護不能只靠少數‘明星傳承人’，而要構建從田野調查、學術研究到創作實踐、活態傳承的完整鏈條。”

文化的生命力，不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而在鄉間的方言里，在匠人的刀鋒下，在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講出的“心事”中。當190余萬字的鄉野史詩、靈動飄逸的玉中水母、激昂豪邁的漁家號子與歡騰熱烈的滿鄉秧歌在同一座國家級舞臺上交相輝映，遼寧非遺正在告訴世界：真正的民間文藝，永遠根植于泥土，卻從不拒絕飛翔。

2026年4月21日《中國文化報》

第4版刊發特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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