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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十二年(公元947年)正月,汴梁城外契丹大營。
六十六歲的馮道跪在遼太宗耶律德光面前,身上穿著契丹人賞的貂裘,頭戴氈帽,完全是一副蕃臣打扮。耶律德光用生硬的漢語問他:“天下百姓,如何救得?”馮道伏地答:“此時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帳中的契丹將領哄堂大笑——這個漢人老宰相,拍馬屁的功夫倒是了得。
耶律德光很滿意,留馮道在軍中。夜深人靜時,馮道在羊皮帳篷里,用凍僵的手給兒子寫信:“吾今為虜所拘,生死未卜。然中原典籍、禮樂、生民,不可絕也。汝等當忍辱負重,以待漢室重光。”寫到這里,他停筆,想起三十年前,在幽州做小吏時,第一次看到契丹騎兵劫掠邊境的場景——那些被擄走的漢人女子,那些焚毀的村落。現在,他成了“虜臣”。
這是馮道一生中最受爭議的時刻。他侍奉過后唐、后晉、后漢、后周四個朝代,加上契丹,共十一個皇帝。歐陽修在《新五代史》里罵他“不知廉恥”,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說他“奸臣之尤”。但就是這個“奸臣”,在五代那個“天地閉,賢人隱”的亂世,讓無數百姓免于屠刀,讓華夏典章制度得以延續,讓雕版印刷的《九經》傳遍天下。
一、亂世開幕:當忠誠失去對象
要理解馮道的選擇,得先看看他身處的時代。
唐朝的遺產是什么?
不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氣象,而是藩鎮割據、宦官專權、農民起義后的廢墟。907年,朱溫篡唐,建國號梁,史稱后梁。但天下沒有統一,而是分裂成十幾個政權:河東的李克用、李存勖(后唐),鳳翔的李茂貞,西川的王建,淮南的楊行密,嶺南的劉?……這就是“五代十國”。
這個時代的特點:
- 皇帝輪流做:五十三年的五代,換了八姓十四帝。平均每個皇帝在位不到四年。最短的后漢隱帝,在位僅兩年就被殺。
- 武人說了算:節度使掌兵、掌財、掌民,中央權威蕩然。士兵動不動就“變易主帥”,稱為“驕兵悍將”。
- 道德徹底崩潰:朱溫睡兒媳,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當“兒皇帝”,劉知遠縱兵劫掠開封。仁義禮智信?那是前朝的童話。
- 百姓如草芥:后梁與后唐爭奪河北,“所過屠滅,城邑為墟”。契丹南下,“打草谷”(搶糧)時“丁壯斃于鋒刃,老弱委于溝壑”。
在這樣的時代,一個讀書人該效忠誰?為哪個皇帝死節?
馮道出生在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那時黃巢剛攻入長安。他成長在幽州(今北京),那是漢人與契丹、奚人混雜的邊地。他見過真正的亂——不是朝堂黨爭,而是刀砍在脖子上,火焚在屋梁上,孩子餓死在母親懷里。
二、馮道的仕途:一部五代“官場現形記”
第一站:桀燕劉守光
馮道最早在幽州節度使劉守光手下做參軍。劉守光是個瘋子,自稱“大燕皇帝”,吃人肝,用鐵籠子關反對者。馮道勸他不要妄動,被打入大牢,差點處死。出獄后,他逃到太原,投奔晉王李存勖。
第二站:后唐
這是馮道政治生涯的起點。李存勖滅后梁建后唐,馮道從翰林學士做到宰相。他做了一件大事:勸皇帝不要濫賞。李存勖喜歡唱戲,常重賞伶人,馮道說:“將士們浴血奮戰,賞賜還不如伶人,會寒了軍心。”皇帝不聽。后來果然發生兵變,李存勖被亂箭射死。
明宗李嗣源時期,是馮道最舒展的時光。李嗣源是沙陀人,但尊重文人。馮道勸他輕徭薄賦,他說:“朕在馬上得天下,不能在馬上治天下。”馮道主持科舉,選拔寒門子弟;編纂《同光律》,試圖恢復法制;還悄悄保護了一批被武將要殺害的文臣。
第三站:后晉
石敬瑭借契丹兵滅后唐,建立后晉,當“兒皇帝”。馮道繼續做宰相。很多人罵他“事虜”,但馮道有他的算計:如果他不干,換個更諂媚的人,百姓更苦。他盡力在契丹與漢人之間斡旋,減少戰爭。石敬瑭死前托孤,讓馮道輔佐幼主石重貴。馮道說:“陛下托臣以幼主,臣當盡忠。”
第四站:后漢
契丹滅后晉,耶律德光入主中原。馮道被俘,于是有了開頭那一幕。他跪拜契丹皇帝,說“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表面是諂媚,實則是為漢人請命——他在暗示耶律德光:你現在是中原皇帝了,要對百姓負責。
果然,耶律德光問:“如何治理漢地?”馮道答:“百姓如嬰兒,得有好牧人。”耶律德光聽了,果然停止大規模屠殺。后來契丹北撤,劉知遠建立后漢,馮道又回來做太師。
第五站:后周
郭威滅后漢建后周,馮道已是四朝元老。郭威尊重他,拜為太師、中書令。馮道做的最重要的事:主持校勘、雕版印刷《九經》。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由政府大規模刻印儒家經典,文化意義巨大。
柴榮(周世宗)即位后,要親征北漢。馮道勸阻:“陛下未必要學唐太宗。”柴榮年輕氣盛:“我破劉崇(北漢主)如泰山壓卵!”馮道淡淡說:“不知陛下做得泰山否?”柴榮不聽,馮道不再多言。不久馮道病逝,終年七十三歲。柴榮后來大勝,但追贈馮道為瀛王,謚“文懿”。
三、馮道做了什么:在屠刀下搶救文明
如果只看“事四朝十帝”,馮道確實“無恥”。但翻開具體事跡:
救民于水火
契丹滅后晉時,耶律德光問:“天下百姓如何救?”這是死亡問答——答不好,可能引發大屠殺。馮道那句“此時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把耶律德光捧到“救世主”位置,迫使他承擔起責任。后來耶律德光對部將說:“漢人宰相尚知禮,汝輩勿濫殺。”
保存官僚體系
每次改朝換代,都伴隨著對前朝官員的清洗。馮道利用自己的威望,保護了大量中下層官員。他對新皇帝說:“治國需用讀書人,前朝官員熟知典章,可續用。”五代雖然亂,但中央到地方的行政系統基本延續,馮道是關鍵粘合劑。
延續文化命脈
主持刻印《九經》。在印刷術普及初期,這是文化傳播的革命。馮道在《請頒印板奏》中寫:“經典是教化之本,不可因戰亂而絕。”他自己出俸祿補貼刻工,歷時二十二年完成。后世能讀到標準儒家經典,馮道有開創之功。
維持士大夫尊嚴
在武人橫行的時代,文官動輒被羞辱、殺害。馮道每次見殘暴的武將,都“容貌肅然”,不失禮儀。有武將嘲笑他:“宰相不過如此。”他答:“道無他才,惟知守禮。”慢慢地,武將對文官多了幾分尊重。
最重要的:他讓“改朝換代”少流了血
每次政權更迭,馮道都積極參與“禪讓”儀式——把程序做足,讓過渡顯得“合法”,減少武力沖突。他擬勸進表,安排郊天儀式,制定年號。表面是幫篡位者,實質是避免內戰。一次內戰,死的可能是幾萬、幾十萬百姓。
四、道德困境:忠君?還是忠民?
馮道最大的爭議,是“忠”的問題。
傳統儒家的“忠”:忠于一姓一朝,“一臣不事二主”。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是典范。馮道顯然不是。
但五代是什么情況?
皇帝多是篡位而來:朱溫篡唐,李存勖滅梁,石敬瑭借契丹奪權,劉知遠趁亂自立,郭威黃袍加身……沒有一個是“正統”。如果忠于一姓,該忠哪一姓?
馮道有自己的邏輯,寫在《長樂老自敘》里:
“孝于家,忠于國,己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所愿者,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以三不欺為素,賤如是,貴如是,長如是,老如是。”
他說的“國”,不是某姓王朝,而是“中國”,是這片土地上的文明秩序。他侍奉的不是某個皇帝,而是那個能讓百姓少受點苦的政權。
這很接近孔子的原意。孔子周游列國,想找能推行仁政的君主,并不拘泥于“忠于一國”。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馮道踐行的,可能是這種“民本”的忠。
但在歐陽修、司馬光看來,這是狡辯。歐陽修在《新五代史》中憤怒寫道:“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馮道為相,歷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視過客,朝為仇敵,暮為君臣,面不改色,此真可謂無廉恥者矣!”
歐陽修生在宋朝,需要樹立“忠君”的絕對權威,為大一統服務。所以他必須把馮道釘在恥辱柱上。
五、同時代人怎么看馮道?
百姓:稱他“菩薩宰相”。他死時,“聞者皆涕泣”。因為他在任時,總勸皇帝減輕賦稅,每逢災荒必請求賑濟。有地方官獻“瑞麥”(一莖多穗),他說:“這不是祥瑞,是百姓種得好。陛下應該賞賜農民,而不是慶賀自己。”
武將:既輕視又佩服。輕視他“手無縛雞之力”,佩服他“在亂世中活到善終”。后漢大將史弘肇說:“安朝廷,定禍亂,直須長槍大劍,若毛錐子(毛筆)安足用哉?”馮道答:“無毛錐子,財賦從何而來?”史弘肇默然。
文人:分裂。一部分罵他“無恥”,如后來宋初的學者。但五代當時的文人,很多理解他。和凝與他同朝為相,說:“馮公如大廈棟梁,有他在,朝堂不倒。”
敵人:契丹人尊重他。耶律德光對他以禮相待,后來遼國修史,給馮道的評價是“賢相”。
最有趣的是皇帝們。每個新皇帝上臺,都要請馮道出來做官,因為:
- 他熟悉典章制度
- 他有人望,用他能安撫人心
- 他不戀權,不結黨,不威脅皇權
馮道就像亂世中的“技術官僚”——你們誰當皇帝我不管,我只管把國家機器運轉起來,讓百姓能活下去。
六、對比其他人:亂世中的不同選擇
和馮道同時代的人,有不同的選擇:
死節者:
張承業,唐朝宦官,輔佐李克用、李存勖,終生以“唐臣”自居,臨終穿朝服面西而拜。值得敬佩,但他服務的是沙陀李氏,也不是“正統”唐朝。
隱居者:
陳摶,道士,隱居華山,多次拒絕出仕。留下“白云臥”的佳話。但這是個人的超脫,對亂世無補。
投機者:
桑維翰,幫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留下千古罵名。這才是真奸臣。
造反者:
黃巢、王仙芝,農民起義領袖。他們用暴力反抗,但造成的破壞更大。
馮道選擇了一條最難的路:留在體制內,用最小的代價,維持文明不崩潰。這需要承受罵名,需要忍辱負重,需要在每次下跪時,內心保持清醒——我跪的不是這個武夫,是我要守護的東西。
七、歷史評價的變遷:從“奸臣”到“務實者”
宋代:全面否定。歐陽修、司馬光確立了對馮道的“奸臣”定論。因為宋朝需要強調“忠君”,防止武將學五代篡位。
元代:稍有緩和。修《遼史》時,給了馮道相對客觀的評價,承認他“有補于時”。
明代:開始翻案。李贄在《藏書》中說馮道“吏隱者也,非俗吏也”。認為他“隱于朝”,是真正的智者。
清代: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一方面批評馮道“無廉恥”,一方面承認“五代之民,猶有生意,馮道有力焉”。
現代:重新評估。陳寅恪說:“馮道在五代亂世,能使中國傳統文化不至于完全中斷,其功不可沒。”錢穆認為,馮道代表了一種“務實的政治智慧”,在絕對理想無法實現時,選擇相對不壞的結果。
評價的變化,反映的是時代價值觀的變化。宋代要“忠君”,所以罵他;現代重視“民生”“文化延續”,所以重新發現他的價值。
八、馮道的遺產:亂世中的生存智慧
馮道給我們留下什么?
關于“忠”的再思考
在天下分裂、正統不明的時代,忠于什么?馮道選擇忠于“生民”,忠于“文明”。這或許是一種更根本的忠誠。當王朝與百姓利益沖突時,他站在百姓一邊。
關于“變通”的智慧
他有一句名言:“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在亂世,能做成一件好事就做一件,不要糾結于“完美”“清白”。這種務實,雖然被詬病為“圓滑”,但可能是亂世中唯一能實際幫助他人的方式。
關于“忍辱”的力量
他承受“漢奸”“貳臣”的罵名,但做了實事。他知道自己在史書上會是什么形象,但還是做了。這種“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擔當,比簡單的殉節更需要勇氣。
關于“文脈”的守護
在武人蔑視文化的時代,他堅持刻印《九經》,保護讀書人。他讓文明的薪火,在最黑暗的時代沒有熄滅。五十年后,宋朝能文化復興,馮道鋪墊了基礎。
馮道晚年自號“長樂老”,寫《長樂老自敘》,詳細羅列自己歷朝所受官爵。這被歐陽修譏諷為“不知羞”。但換個角度看,這是一個老人在亂世中掙扎一生后,對自己的交代:我侍奉過這么多皇帝,但我沒有害過一個人,我盡力讓這個破碎的世界少流點血。
九、尾聲:那個跪拜的夜晚
讓我們回到947年那個夜晚。
馮道寫完給兒子的信,吹滅油燈。帳篷外,契丹士兵在喝酒唱歌,用的是漢人女子的聲音。他躺下,睜著眼睛。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在幽州牢房里,劉守光的獄卒用燒紅的烙鐵逼他認罪。他沒認。他想起了三十年前,李存勖的士兵攻破汴梁,他沖進宮中,從大火里搶出半部《唐律疏議》。他想起了二十年前,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時,他在朝堂上沉默——不是贊同,而是知道反對無用,反而會害了更多主戰派。
每一次下跪,每一次改換門庭,他內心都清楚:我不是忠于這個人,我是想救那些人,想留下那些書,想讓這個叫“中國”的文明,不要徹底變成叢林。
“菩薩宰相”,百姓是這么叫他的。菩薩是什么?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是什么?是五代的亂世,是武夫的刀,是契丹的鐵蹄,是易子而食的慘狀,是史書上的罵名。
他全入了。
第二天清晨,耶律德光召見他,問:“朕欲盡殺河北抗命者,如何?”馮道答:“陛下若殺抗命者,河北皆為抗命者矣。”耶律德光沉思,最終下令:“脅從者不問。”
又少了一場屠殺。馮道走出大帳,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看到遠處黃河的水,渾濁地流向東方。那水里,有血,有淚,也有這個文明不肯斷絕的,那一點微弱的、固執的生機。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還是契丹人給的貂裘,走向下一個需要他下跪、也需要他說話的場合。他知道,只要還活著,還能說話,就還能從屠刀下,搶回一點什么。
這是馮道的選擇。在絕對的黑與白之間,他選擇了灰——那種最難堪、最易被誤解、但有時也最能實際做點什么的,灰。
而歷史,終究會在層層灰燼之下,認出那些真正燃燒過、溫暖過時代的火星。哪怕那火星,來自一個“長樂老”在漫漫長夜里,不肯徹底熄滅的,那一點良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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