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馬湖一泓清水潤流年——自來水的時代變遷 | 作者 高云合

三月末的駱馬湖，風拂碧波，水色清澄。我與孫蘭放老師因“三親”采風之行，來到新沂新店鎮，站在湖岸，聽講解員細說水源：新沂百姓日常所飲，皆出自這江蘇省第四大淡水湖；而駱馬湖，正是南水北調東線的關鍵調蓄湖，一脈清流，源自千里之外的長江。那一刻，心頭驀然一驚——原來家中龍頭流出的清水，竟跨越了萬水千山，帶著長江的浩蕩，潤澤這片蘇北大地。

沿湖而行，可見取水口被鐵柵欄靜靜圍護，非水務人員不得近前，守護著一城人的生命之源。湖水自駱馬湖深處抽出，經巨型管道蜿蜒送至唐店的新沂市自來水廠，沉淀、過濾、消毒，層層凈化后，再由密如蛛網的地下管網，淌過鄉鎮村落，流進千家萬戶的灶臺與杯盞。一湖凈水，從煙波浩渺到尋常人家，背后是精密的工程、嚴謹的守護，更藏著國家水利事業的磅礴力量。

望著粼粼湖水，記憶的閘門緩緩打開，半個多世紀的飲水往事，在心頭次第浮現。

五十年前的鄉村，水是最金貴的東西。全村人吃水，都要趕去幾里外的老井挑擔。井口敞著，直徑足有兩米，落葉、塵土時常落入，夏日里還能見到青蛙、蟾蜍在水中浮沉，提水時稍不留神，便有墜井的風險。那時我才五六歲，總跟在挑水的母親身后，看她一步一晃，扁擔壓彎了肩頭，水桶晃出的水珠，在黃土路上洇出濕痕，那是歲月里最艱辛的印記。

上小學二年級時，春天的風還帶著微涼，父親的表哥帶人來家，打了全村第一口手壓井。舀一勺引水入井，雙手反復按壓，清冽的井水便汩汩涌出。消息傳開，鄉鄰們蜂擁而至，圍著這新奇物件嘖嘖稱奇——從前挑滿一桶水要費半天勁，如今不過一分鐘，水流便源源不斷。那口井，成了村里的熱鬧去處，幾十戶人家排隊來挑水，干凈的井水，終于告別了老井的渾濁與危險。沒過幾年，家家戶戶都打起手壓井，花上七八十元，便有了自家的活水源頭，挑水的身影，漸漸從村路上消失。

本以為日子會一直安穩，卻不想污染悄然來襲。1995年前后，鄉鎮企業興起，白馬河上游造紙廠排污，河水變黑發臭，合溝鎮五萬鄉親的飲水安全亮起紅燈，肝病患者日漸增多 。危急時刻，省政府撥來專款，為各村打百米深水井，鋪設自來水管道。一口深水井耗資十萬，地下水層純凈無污，擰開水龍頭，清水自流，鄉親們終于告別了受污染的地表水。那時合溝街道的深水井尚未普及，我在合溝中學任教，每日騎車去岳母家帶自來水，一路引來不少善意的笑談，那段奔波的時光，至今清晰如昨。

可歲月流轉，新的難題又至。長期抽取地下水，讓地下水位逐年下降，部分地區甚至出現地面塌陷，北方缺水的困境，愈發嚴峻。就在這時，國家南水北調工程拉開帷幕。2002年動工，十余年攻堅克難，東線、中線相繼貫通，萬里清流，北上潤疆 。新沂地處東線，長江水經洪澤湖、駱馬湖層層調蓄，源源不斷涌入 。從此，我們告別了對地下水的依賴，不必再憂心水源枯竭、水質污染，一泓長江活水，萬年長流，滋養著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

從挑水的艱辛，到手壓井的欣喜；從深水井的安穩，到長江水的潤澤，自來水的變遷，是一個家庭、一座村鎮的生活史，更是一個國家民生改善、水利強國的壯闊縮影。一汪清水，映照著歲月變遷，更承載著家國深情。如今擰開水龍頭，清水潺潺，流淌的不僅是生命之源，更是時代的進步、國家的強盛，以及那份穩穩的幸福與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