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萬科改制。

王石做了一個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決定——放棄股權。

按當時股改方案，員工與國有四六開。作為核心創始人，王石最高可拿員工股的10%。

他放棄了。

后來萬科市值沖到4500億。若他當年沒放棄，這部分股權將值180億。

王石帶了頭，萬科其他高管也紛紛表態：不要。

一個月后，萬科股票被搶購一空。用新募來的錢，付了第一塊拍賣土地的地價。

萬科由此敲開房地產的大門。

改制前的野蠻年代，王石以草莽硬氣著稱。

吳曉波在《激蕩三十年》里寫他："除了黃賭毒和軍火，什么賺錢做什么。"

放棄180億，換來一片"高風亮節"的嘩然。同行則紛紛搖頭。

懂他的"知己"有二。

馮侖說：王石是第一人，用股權換尊嚴與制度。

后來馮侖做紅娘，把田樸珺介紹給了王石。

潘石屹說：王石有理想，有骨氣，不向資本低頭，是我的偶像。

1980年代末，王石在書店淘到一本書——《紅頂商人胡雪巖》。

胡雪巖，晚清巨賈。聰明，能干，頗有心計。靠浙江巡撫王有齡、閩浙總督左宗棠的私人關系，甚至"共享"姨太太，織起一張官商大網。

最終生意破產，吞金自殺。

避免胡雪巖的悲劇重演，成了王石后來的"保身之道"。

他養成一個習慣：探望坐牢的企業家：牟其中，蘭世立，褚時健。

他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王石向來有危機感，有時甚至過了頭。

1992年，海南炒地狂熱。房價暴漲五倍。江湖有言："十萬大軍下海南，各大財團搶地盤。"

最狂熱時，王石判斷：脫離實體經濟的炒作不可持續，泡沫必破。

他叫停萬科在海南的所有投資，清空項目，全線撤離。

國內頭部房企中，他最早預判、完整逃頂。

撤離僅半年，海南地產崩盤。95%以上的房企和炒房客血本無歸。

萬科躲過一劫，這一局，王石贏了。

然而下一次，他就成了全民嘲諷的對象。

2007年，王石著名的"拐點論"出爐，全行業震動。

發布會上，他說："我承認，樓市拐點已經到來。市場正從盲目、亢奮、擔心不買會更貴，趨于理性。"

輿論場上，他多了一個勁敵——任某強。

同年，王石接受《經濟半小時》專訪："個人建議，三四年后再買房。房地產質量有待提高；如果三四年后，中高層還買不起房，市場是有問題的。"

當天，任某強公開反駁："中國樓市不存在全國性拐點。夢想大跌的人，終會失望。"隨后發文——《拐點論的荒謬》。

2008年，市場最悲觀時，任某強逆勢喊出：

"不買房是傻瓜。"

"下跌只是短期波動，一定會報復性反彈。"

2009年，房價大漲。浪潮持續近十年，恒大、碧桂園一路狂飆，萬科從"宇宙第一"跌落。

領先時代一步，是先驅。

領先兩步，就是先烈。

2014年，那個佩服王石"有理想、有骨氣、不向資本低頭"的潘石屹，開始拋售資產。

他成了繼香港李老頭之后，第二個"逃頂"的知名商人。

曹德旺評價潘石屹夫婦：鬼精鬼精的。

潘石屹的前車之鑒，同樣是1992年海南泡沫——他的崛起之年。

三年前，潘石屹被公司派去海南，當一個磚廠廠長。磚廠停產，他留了下來。

住不起旅館，睡沙灘。怕衣服被偷，埋在沙堆里。理發兩塊錢，硬砍到一塊。

海南房價暴漲，他合伙成立萬通公司，高息借貸1300萬炒房。

他后來回憶："一開始不敢相信，不敢簽。一樓簽完購房合同，六樓加價就賣了。現在想想都害怕。"

一批富翁由此誕生，潘石屹是其中之一。他拿到了第一桶金：1000萬。

沒多久，泡沫破了。多少同行一夜歸零，跳樓的跳樓，進去的進去。

潘石屹跑了。最高點抽身，一路北上北京。

這是他人生成功的起點，也讓他早早看明白了——潮起潮落，皆有周期。

2014年初，潘石屹開始一筆筆出售資產。

2016年，某專家提出"漲價去庫存"。房價再次飆漲。多少人從此深信——房價永遠漲。

最后的盛宴里，潘石屹加速賣出。

和王石不同，他不說實話，每一次賣出后都要補充一句，我還有哪哪哪的SOHO，這證明我繼續看好。

巴菲特說："市場狂熱時，人們總堅信'這次不一樣'。但歷史反復證明，所有泡沫最終都會破裂。"

芒格則補充，“‘這次不一樣’，是歷史上最昂貴的一句話。”

其實，投資不需要多高明的見解，有時候只需要相信常識。

然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就在潘石屹"瘦身"走人時，許家印選擇了截然相反的路。開始了第二次"豪賭"。

杠桿。杠桿。再杠桿。

2008年，許家印50歲，正為恒大香港上市憂心忡忡。

他一口氣拿下33個項目，囤積大量土地。資金缺口超過100億。

他找王石幫忙。他們彼此都是南方人，都有些私交。然而王石支支吾吾，半天沒給痛快話。

恒大啟動全球路演，估值1200-1300億。但債務窟窿太大，許家印忐忑不安。

上市在即，他硬著頭皮赴港，果然，因債務問題和影響力不足，上市擱淺。

在香港，許家印認識了鄭裕彤。

鄭是香港地產大佬。大陸人最熟悉的，是他名下的周大福——近百年珠寶集團。

經楊受成介紹，許家印參加了鄭老板著名的"鋤大D"牌局，這是一種廣東紙牌玩法。各自為戰，以大打小，也講強強聯手。

鄭裕彤酷愛此道，常拉著兒子鄭家純、楊受成、劉鑾雄、張松橋組局私下玩。

許家印頗感意外。內地應酬多是喝酒唱歌打麻將。"鋤大D"，他會玩，但不精通。

"記住，牌局見人品。"楊受成意味深長的對他說。

和"斗地主"不同，"鋤大D"講究合作與敏銳判斷。隨時觀察上家對家，懂得何時讓路，何時拼搶。

"鋤大D"還是一種算分制。不止自己出完牌為贏。牌面不好時，利用好對家的分數，往往能起死回生。

道理很多人都懂。真到了牌桌，或急或緩，性格暴露無遺。

此后三個月，許家印幾乎每周去淺水灣道12號報到。

風雨無阻。

"玩牌，玩牌，牌運一變，牌局就變了。"鄭裕彤握著牌，操廣東話慢條斯理。

許家印心領神會，放松下來。

一年后，恒大在香港聯交所成功上市。

自此，恒大進入黃金時代，

許老板開始了"買買買、合合合、圈圈圈、大大大、好好好"。

足球。女排。礦泉水。人壽保險。互聯網金融。光伏。新能源汽車。

他幾乎投遍了每一個行業。

他要成為聚光燈下的寵兒。不斷推高股價，建立財大氣粗的印象，從而籌到更多款，借更多債，繼續擴大杠桿，滾更大的雪球。

2017年，王石離開萬科。

2018年，許家印榮歸故里。

他在老家房子，吃了一頓家鄉飯。

背景里有個對聯，上聯被撕掉了一半，是“牡丹富貴”，下聯被遮住了一半，是“松鶴長壽”，隱隱約約能看出下半句，是“化日空”。

多了這三個字，就不太吉利，卻隱然有了無常的禪意。

網傳，完整的對聯應是：

牡丹富貴終無有，松鶴長壽化日空。

世間那些最昂貴的幻夢，有什么能贏的了時間呢？

牌運變了，牌局，真的也變了。

"房價永遠不會跌"——香港人當年信過，許家印也信過。

2008年能在香港"鋤大地"，2016年能在"房住不炒"基調下繼續擴張，卻未必能在后來再度"任逍遙"。

"鋤大D"之后的十五年，許家印欲望不斷膨脹。千千萬萬人投身這看似穩固的夢想，把他的大樓越建越高。

這是房地產的黃金年代。

眾多家庭，也因此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專家、媒體、中介，還有剛上車的親友，都在傳播著一個思想鋼印：房價永遠漲，買房能賺錢，晚買會后悔。

一次次踏空，一次次面對著人生落差，一次次被身邊人奚落，懊悔的人不得不相信。

泡沫不是一夜破滅的，而是在一次次爭議、幻想、無奈和死扛中，慢慢脹大、慢慢漏氣、慢慢顯形。

最后露出了本相，一場由欲望、預期、杠桿共同編織的財富幻象。

這是改革開放后，國人經歷的第一個完整的資產周期。

鄭裕彤2016年去世。

他一手創立的新世界發展，2025年暴雷。高杠桿擴張，背負千億債務，對旗下永續債延遲派息。

褚時健2019年去世。他晚年在哀牢山種橙子，果園規模近2萬畝。

牟其中84歲，仍在推進宏大的 “南德試驗”，辦公室高懸對聯：“馳騁西伯利亞，飲馬貝加爾湖”。

2026春。

許家印認罪悔罪，王石被傳謠言，萬科暴雷。

潘石屹發表文章——《我命由我，也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