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何潤萱

愛奇藝這兩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個公司難得霸了日常被明星占據的微博熱搜，也是罕見。但上榜兩天后，已經有敏銳的觀眾發現了一個事實：其實全行業都早已用AI在生成內容，怎么被罵得最兇的只有愛奇藝？

在年度大會上高調宣布自己的業務轉向固然是一個原因，但中國影視在各大場合談及AIGC早已是日常，AI短劇在短視頻平臺上日更2000部大家刷得飛起，怎么到了這一茬，就好像AI剛進入視野？

罵愛奇藝不難，但是在罵一家公司瘋了之前，我們最好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被帶了節奏。而如果我們真的是以保護人類資產為名，重點也不是罵愛奇藝，而是要關注真正手搓的真人內容在這場風波里處境如何。

先回到4月20日早上，也就是愛奇藝世界大會第一天。愛奇藝發布了專業級影視制作平臺“納逗Pro”，并稱已有超百位深度合作藝人入駐或表達接洽意愿，授權其形象、聲音等生物信息用于AI影視制作。然而張若昀工作室在大會結束后不久，就發辟謠聲明稱沒有授權，且措辭最強硬——“法務正在緊急處理”。不久后于和偉跟進，當晚王楚然后援會、李一桐、陳哲遠團隊接力。多家媒體說“跟約好了似的”。

（圖源：微博）

但這件事的關鍵細節在于：張若昀和于和偉根本不在117人名單里。當時在會場的人不少，但傳出這個源頭消息的新浪娛樂（注：并非娛理）并不在。他們的名字是龔宇演講中隨口提到的，被媒體報道混在一起，粉絲看到就炸了。

（圖源：微博@新浪娛樂）

第一波引爆點很顯然是飯圈情緒，看輿論的關鍵詞就知道——粉絲話術集中在肖像權保護：“不允許AI偷走哥哥的臉”“藝人的形象可以被尸塊拼接嗎？”。這是飯圈護主的標準動作。

就像過去無數次那樣，飯圈情緒成功冷啟動了第一波的微博話題，而當#愛奇藝瘋了#沖上熱搜第一之后，路人因好奇點進來，就又會被斷章取義的很多言論誤導，認為龔宇背叛了碳基人，成功被引發焦慮。AI時代，大眾的焦慮是普遍的，否則不會有年輕人沖進奧特曼家里丟燃燒瓶，龔宇的發言被掐頭去尾符合這個時代對科技公司老板的想象。

（圖源：微博）

他說“真人實拍未來成非遺”這句殺傷力最大，引發群嘲，甚至有人說龔宇這么愛AI，應該把自己做成“龔宇.skill”，為公司蒸餾自己。但事實上，這句話的原語境是龔宇在想象未來，談到科技滲透率越來越高之后，真實的物理作品會不會被說成人類非遺？這是一個開放的問句，且他在末尾還說了一句“科技以人為本，科技永遠是為人服務的。科技永遠不是為了取代人。”當然，這句話在年度大會這種場合說出來，本身是有點不謹慎了。

一個平臺老板站在AI轉型的發布臺上，說真人實拍可能會變成非遺，哪怕原意是開放設問，也天然會被理解成平臺已經準備好了替代真人。

但輿論風暴一旦形成，沒人真的會去看現場究竟發生了什么。愛奇藝在4月21日世界大會第二天發了三條微博，還原了當時的原話，但敘事框架已經被第一波粉絲定義了——愛奇藝在侵犯演員權益。

這時候已經有一些主流媒體在跟進了，比如澎湃新聞跟進報道了AI真人授權的灰色產業鏈：短劇公司早已在大量購買模特、短劇演員乃至普通人的肖像授權，一張普通人的臉，100到500塊。愛奇藝還在跟明星談合作，外面的市場已經在批發了。這意味著AI肖像授權已經在市場上流通，無論大家是否接受，從商業行為上看，事實層面已經成立。

愛奇藝只是把一個仍在被定義中的行為放到了臺面上。就像討論此事的律師們說的那樣，在AI肖像權這件事上，愛奇藝的確落地不精，比如如何解決藝人數字資產被泄露、二次訓練等技術風險問題，但此前AI偷臉、整個灰產存在，這也不是愛奇藝帶來的。它的進入反倒是有可能推動這一產業鏈的完善。

而同樣是在說非遺，4月19日，周一圍也在北影節電影表演公開課的論壇上提到了類似的：“咱們也快進入非遺傳承人的行列了” ，但沒人罵他。可見引來情緒的，不是話本身而是說話的人。

（圖源：微博）

倘若真的參加了活動就會知道一件事：第二天上午的主論壇是AIGC創投單元，這是一個真正通過AI賦能未來青年人才的項目，參加的都是素人。《天問》的導演莊方釗原來是體制內公職人員，不是影視科班出身。《守護游戲》是一部20分鐘的黑白片，講的是512地震中一位殉職教師的故事，設定是一個重啟千次的虛擬游戲世界，其實是教師未竟的執念。長信傳媒創始人郭靖宇在現場說，AI或許會哺育出未來三十年后的一批大師。他的立場也很堅定：擁抱AI，但“能實拍的就不要考慮AI” “真人能演，為何非要假人？”

說這些的意思是想說，工具并非判斷人的立場，相反，它可能會給更多的普通人機會。平常大家很喜歡說影視圈被天龍人和208w占據，如今素人們終于有機會通過AIGC出道，卻因為這場風波，無人在意他們的作品。

同樣被這場風波蓋住了的還有很多真正人類古法搓出來的長內容。我在小紅書發了兩條關于侯明昊《雀骨》和《一路繁花3》陣容官宣的筆記，底下的觀眾們討論得都很熱情。他們在意的是侯明昊怎么又出演生命倒計時的角色、繁花里的姐姐們能不能配上，沒幾個人在罵愛奇藝。

說到底，龔宇想啥他們不關心，節目好不好看才重要。但這群人的聲音——這群真正在看長劇和長綜藝的觀眾的聲音，在輿論場里被掩蓋了。也是難為侯明昊的勞動了，作為當天幾位到場的藝人之一，他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認真劇宣被沖上來的情緒徹底蓋住了。

（圖源：小紅書）

而不僅是侯明昊和《一路繁花》，展現民族危亡的電影《1840》，嚴肅文學改編的《高興》，這些真人演員辛辛苦苦拍的戲、本該獲得的討論度，被一場所謂保護真人的罵戰搶走了，所以到底誰在傷害真人內容？保護真人的方式，是讓真人的作品沒人關注嗎？這次片單還是有點東西的，但顯然，他們早已不在議程上。

我們當然可以批評任何一個平臺，但最好是具體的批評：說它劇做得不好，綜藝拍得無聊，沒給素人空間，AIGC也不好看，而不是用飯圈情緒去審判它用AI就是瘋了，然后把集體勞動的所有真人內容一股腦地覆蓋掉，這才是真人拆了真人自己的臺。

作為本次活動嘉賓之一的賈樟柯，在4月香港大學的演講里提到：AI浪潮很像一場洪水，洪水過后一片汪洋，平庸的部分會被淹沒，但山峰仍然會在洪水中矗立。對我們創作者的考驗是，我們是否能成為山峰。然而這場4月的洪水里，第一波被淹沒的竟然不是平庸的內容，而是那些本該被看見的好內容——被一場指向錯誤的罵戰蓋住了。與其替AI焦慮，不如去看一眼那些還在認真拍戲的人拍了什么。他們才是真正需要你注意力的人。而這比罵一家公司瘋了要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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