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

作家

復旦大學外文學院教授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完全適應了北大西洋的驚濤駭浪，再也沒有像登船第一天那樣暈過船——借助一些小小的外力幫助。每天晚餐前我都會繞到前臺，對那位扎著麻花辮的菲律賓女士說：“請給我暈船藥。”

“藥丸還是口香糖？”

“口香糖。”

每晚七點半，我們都會用雀躍的聲調一來一回完成這取藥儀式，虔誠如信仰。只要在點餐和上餐的間歇大力咀嚼這神奇的糖果，就沒什么可擔心的，哪怕廣播預告了今晚的史詩級風浪。餐廳窗外，時而排成一列、時而形單影只的北極燕鷗正壓著浪尖飛行，看起來隨時會被波濤吞沒。

“為什么它們要飛得這么刺激啊？”

“因為貼近水面才能捕魚啊。”

“但是，它們現在不是剛從南極飛回來準備繁殖嗎？要是我剛飛完兩萬公里，肯定想省點力氣在高空滑翔，而不是壓著海面和巨浪搏擊。”

“所以你成不了燕鷗啊。我查過了，它們每年往返南北極的遷徙距離有4870公里，如果筑巢在冰島或格陵蘭，遷徙距離可以長達7000公里。它還特別長壽，按平均壽命30年算，一輩子大約能飛240萬公里，相當于從地球到月球往返三次以上。”

昨晚的行程總結會中，船上的鳥類學家向我們展示了今天拍到的27種北極鳥類，由于它醒目的剪刀尾，北極燕鷗是我最早能熟練辨認的。每年都能見證兩個夏季，燕鷗的一生是忙碌和閑暇的完美平衡，我常在近海的峽灣看到它們懸停在藍到刺目的天空中。你以為那是入定的高僧，轉眼它卻比你的皮劃艇更快地位移去了對岸。偉大的氣流御者，動與靜的辯證家，輕盈的扎實與緩慢的迅捷，人類有太多可以向北極燕鷗拜師的科目。

這日清早醒來，窗外一反常態沒有太多天光，走到陽臺一看，竟是高聳的群山擋住了日頭，白雪嵌滿了蜿蜒向下的山棱，像要徑直流入峽灣。我們到了伊薩菲爾澤（ísafj?reur，直譯“冰峽灣”），西峽灣區的首府，也是全區人口最密集的鎮（約2600人）。這里是冰島的西北端，冬季平均日照僅兩個多小時，屬于苔原氣候，最熱的七月平均溫度為9.9℃。位于北緯66°04′，此地無限逼近北極圈，若以直線距離計，這里距離格陵蘭比距離雷克雅未克更近。

我一直覺得冰島的外形——崎嶇的海岸線、上百個曲折蜿蜒的峽灣——像某種早已滅絕的古生物標本，三葉蟲、鄧氏魚或者奇異龍，而西峽灣地區就是史前異獸翹起的腦袋。50多個峽灣如蕨類般朝著格陵蘭的方向開枝散葉，像有無數故事要吐露。地質上，西峽灣是全島最古老的地區之一，曾出土過1500萬年前的植物化石。約1800萬年前，冰島和格陵蘭之間還有陸橋連接，陸橋沉沒后，一些被“困在”冰島的植物不得不從蟲媒或地媒授粉，轉為長距離的風媒鳥媒授粉。若說冰島是歐洲冬季最黑暗的國度，那么伊薩菲爾澤就是冰島最黑暗的角落。這里多的是漁產品加工產業、女巫傳說、鬼故事以及獨立音樂節——距離泊船處不遠的西峽灣遺產博物館收藏著190臺手風琴，在一連三個月見不到太陽的冬季，音樂和故事完全屬于度日的必需品。

“這么說，大家就像生活在永恒的日食里。”多吉說。我們正在攀爬丁揚迪海蒂山口，隨著海拔升高，身后灰藍色的阿納峽灣逐漸變得絲滑如鏡。據說這里是全冰島海怪最多的峽灣。

“或者在過去一條漫長的隧道。”方才我們坐巴士經過了一條9公里長的隧道，體感仿佛一場小規模的西峽灣冬日預演。當陽光終于在終點灑進隧道，車上響起一陣驚嘆，迎接我們的不僅有壯觀的山巒，還有一群胖墩墩的冰島短尾羊。這些小家伙生有又粗又硬的雙層羊毛，很好地適應了西峽灣地區時常雨雪肆虐的氣候，如今它們的數量已經比冰島的人口更多。

徒步的終點是丁揚迪瀑布，確切地說是瀑布群。從山腳一路往上，先后經過了6條次生瀑布，旁邊都有一塊小木牌標示著它們的名字：農場瀑、狗瀑、灌木津瀑、行路瀑、迷霧瀑、高瀑。瀑布水是冰藍色的，飛濺時泛著冷綠，全都來自比“高瀑”還高的、名叫“山瀑”的最高瀑。此刻我們正站在100米高的山瀑跟前，瀑流幾乎是垂直灌注到下方的玄武巖上，水聲大到我們聽不見彼此說話。這一掛瀑布的統稱“丁揚迪”意為“雷鳴”，可謂十分貼切。

“在《荒野之息》的地圖里，”我朝多吉喊，“這絕對是人馬出沒的地方。”多吉喊了回來：“你的戶外詞匯已經貧瘠到必須依靠游戲了？”

沒錯。有三四年，出不了遠門的我是依靠任天堂、操縱桿和屏幕來經歷荒野的。我在《荒野之息》里盤桓了500多個小時，依然沒有通關，確切說是不想通關——比起救塞爾達公主、殺蓋儂或收集成就，我只想站在那個壯麗的液晶世界的雪山上、雨林中、瀑布下，駐馬發呆，看月升月落。由于鉆研虛擬地形的時間太久，重新被放生到真實世界的曠野中時，我發現自己已經習慣用游戲術語來描述自己的感受：去新的遠方是“開塔”，渡河是“造冰”，形容荒涼偏僻而又壯美之地是“這里有人馬”。遺忘一套象征體系和習得它的過程一樣漫長。

內容監制：孫哲

策劃：ELLE專題組

編輯：Viviane Ga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