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貝州清陽（今河北清河一帶），某個大約在唐德宗年間的午后，縣令登門提親。
來的是當地有頭有臉的人家，帶著禮，說話客氣。宋廷芬把這份客氣送了出去。
他有五個女兒。沒有一個答應嫁人。
這事放在唐朝，說出去都讓人不信——那可不是一個"女子無才便是德"被拿來壓人的年代，唐朝的女人可以騎馬、可以出門、可以改嫁，但"終身不嫁"還是太罕見。
罕見到《舊唐書》專門給她們立了傳，傳的開頭就說："皆聰惠，善屬文"，然后又跟了一句——"誓不從人"。
四個字。干脆得很。
誓不從人，然后呢？
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她們的"不嫁"不是消極的——不是躲進庵堂，也不是關門拒客，她們用來填滿這輩子的東西，是寫作。
五姐妹里，老大宋若莘才氣最盛，寫過一部《女論語》，專門擬《論語》體裁，把女子處世的規范寫成問答，十篇，據說當時在民間流傳甚廣。
這部書到底有多"正經"，現在已經很難完整還原了——但光憑"仿《論語》體"這件事，就足以說明若莘把自己擺在什么位置：她寫的不是閨閣詩，是"論語"。
老二宋若昭，詩文更雜，傳世的字句里有一股壓著的勁，不是悲戚，是某種不服氣——當然，這只是我讀她殘篇時的感受，未必是事實。
貞元年間（785—805年），名聲傳到了長安。唐德宗召她們進宮，見了面，談了談，當場留下。
進宮之后，封了個什么？
這里有件容易被誤解的事。
很多人說"進宮當官"，腦子里浮現的畫面可能是女官穿著朝服在朝堂上議事——實際上唐代的女官制度沒這么熱鬧。
所謂"尚宮"，是內廷女官序列里的六品職，管的是宮中文書、禮儀、教學這類事務，地位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換句話說，比妃嬪穩當，因為不用靠恩寵活著。
德宗讓宋若莘主持宮中的文學教育，給后宮妃嬪、宮女講經論文。這個位置，放在外頭叫"西席"，叫"先生"。
放在皇帝這邊——那就有些微妙了。
德宗本人對她們禮遇有加，但還沒到行弟子禮的程度。真正叫出"先生"兩個字的，是憲宗。
皇帝叫"先生"這件事
宋若莘去世之后，宋若昭接任尚宮。那時她已經不年輕了，在宮里待了將近二十年，歷經德宗、順宗兩朝，見過太多東西。
憲宗李純登基，見過若昭講經之后，給了她一個稱號——"先生"。
《舊唐書》里這段記載很短，但停在這里想一想，就有點說不出的意味。唐代"先生"不是客套話，是師禮。
皇帝稱一個女官為"先生"，意味著在禮節上承認了一種師生關系——哪怕這更接近于榮譽性的尊稱，但在一個男性書寫、男性敘事主導的史書體系里，這四個字被白紙黑字寫下來，本身就是件不尋常的事。
若昭沒有留下任何關于這件事的文字。也許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也許覺得說了反而小了。
五姐妹的結局
五個人，各有去處，但有一個共同點：沒有一個離開皇宮嫁人。
若莘死在任上。若昭活得最久，穆宗時期還在，最后的史料記錄里她已經須發花白，但"尚宮"的職位沒有變。若倫、若憲、若荀，史書里的筆墨更少，零星幾句，說她們同樣"以文學著稱"，同樣"列于內廷"。
我讀到這里的時候有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她們當初說"誓不從人"，到底是真的厭倦婚姻，還是早就知道，以她們的路子，嫁人反而是往小里活？
史書沒寫。
她們自己也沒留下答案。
《舊唐書》給宋若昭立傳，結尾用了一句話，大意是：后世無能及者。
這話說得有點空——但又確實說的是實情。宋若昭之后，再沒有一個女官在三代皇帝任職期間保持同等的地位與尊重，也再沒有皇帝在史書上留下稱一個女官為"先生"的記錄。
這條路，她們走了，然后就封上了。
參考文獻
1、《舊唐書·卷一百六十·列傳第一百一十·宋若昭》[M].中華書局,1975.
2、《新唐書·卷八十三·列女傳第八·宋若莘》[M].中華書局,1975.
3、宋若莘.《女論語》[M].（四庫全書本）.
4、孟憲實.《唐代女性與文學》[J].文史哲,2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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