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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星上 Garni 隕石坑的墻壁上可以看到反復出現的坡線 NASA
在2002年美國宇航局艾姆斯研究中心的一場天體生物學會議上,“循水尋生命”的口號應運而生。時至今日,科學家仍在爭論這“水”應是咸水、淡水還是介于兩者之間,但不妨礙“循水尋生命”這一信條仍是尋找地外生命的核心原則。
如今的天體生物學家和天文學家擁有更靈敏的望遠鏡和分析手段,能夠研究眾多系外行星的大氣層。他們的目標是探測潛在的一些生物標志物,就目前所知,這些標志物由生命活動形成的化學物質組合。盡管“生命”本身的定義依然模糊,但無論候選生物標志物列表如何復雜,地外水存在的線索仍能讓科學家和科幻作家的心跳加速。
但如果我們想要的不僅是生命呢?如果人類想擴展家園的范圍呢?畢竟,在或多或少類似地球的行星上建立自給自足的殖民地,早已是科幻作品的經典設定。
若要探討此類殖民地的挑戰與成功路徑,我們必須先思考一個看似平凡的事物: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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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火星救援(The Martian)》劇照
以安迪·威爾的暢銷小說《火星救援》為例。宇航員馬克·沃特尼在事故中被推定死亡,獨自困于火星科考站。面對日益減少的補給和救援無望的處境,他依靠小說中第二位無名英雄——土豆——活了下來。通過精心種植土豆,沃特尼得以避免餓死。然而現實并不浪漫。小說出版后,科學家發現火星表土富高氯酸鹽,這些毒素會在植物中累積(即便它們真能生長)。這意味著種出的土豆將含有摧毀甲狀腺的劇毒。目前,在火星土壤上種植糧食并非良策,尤其是考慮到長期、多代際殖民時,高氯酸鹽對胎兒神經發育的危害更為致命。
但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火星根本沒有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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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融號著陸區的火星地質特征和巖石(圖片來源:國家航天局)
土壤魔法與微生物
土壤不僅是泥土與巖石,也不僅僅是金屬和礦物質的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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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N.K.杰米辛( N.K. Jemisin)的《破碎帝國(Broken Earth trilogy)》三部曲中,“地源者”能感知并操控巖石中的能量,通過魔法將人類與世界聯結。而在現實中,土壤同樣扮演著生命樞紐的角色。
若以魔法作喻:土壤是一個三相系統,包含固態(有機與無機物質)、液態(水分)和氣態(孔隙中的氣體,即“土壤大氣”)。正如人類和其他生物擁有微生物組,土壤也有自己的微生物組——病毒、細菌、真菌、線蟲、昆蟲等。一克土壤中可能棲息著數十億生物,其中許多尚未被科學認知。最新研究甚至推測,地球上一半以上的物種潛藏于土壤中。
地球的生機以我們常忽視的方式涌動著。這種忽視可能代價巨大,因為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遺漏了多少知識。
生物多樣建立在土壤的基礎之上。忽視土壤將導致嚴重后果:土壤生物多樣性對養分循環、水分保持、氣候變化下的生態韌性等關鍵功能至關重要,而這些功能直接或間接支撐著人類生存與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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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體寬大小的土壤動物分類示意圖(圖片來源:中國土壤學會)
科學家將土壤生物多樣性視為生態系統健康的“礦井金絲雀”。然而,這只“金絲雀”難以追蹤,人類對地下生命宇宙的認知至今仍存在大片盲區。已知的是,我們并未善待土壤。無論是農藥、污染物徑流、微塑料、干旱還是土壤侵蝕,環境壓力正不斷加劇,損害土壤生物多樣性及依賴它的生態服務。而這些服務不僅關乎荒野——即便是城市中的小型綠地,土壤生態對維持人類健康與福祉同樣不可或缺。
那一勺蘊含生命的土壤,蘊藏著巨大的潛力:從生物勘探(尋找天然有用物質)到生物工程(定向改造土壤微生物組)。例如,植物固然能將陽光轉化為能量,但其根系也依賴土壤微生物組,即其根際中的細菌、病毒和真菌與根系形成復雜的交換網絡。調控根際生態,或將成為氣候適應性農業的關鍵。我們甚至可以改造微生物,使其吞噬除草劑與污染物。
簡言之,土壤支撐陸地生命,而健康的土壤本身就代表著生命。
小行星真菌與月球土壤
因此若想在太空建立支持生命的殖民地,我們需要土壤,并且必須是有生命的土壤。你或許認為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悖論,但生物學家清楚:蛋的出現遠比雞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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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火星救援(The Martian)》劇照
那么,土壤的“蛋”是什么?如何在一顆荒蕪的星球上將其孵化為“雞”?更具體地說,如何在沒有原生生命的外星環境中創造土壤?
拋開地質學家的抗議,我們粗略勾勒土壤成分(暫不含微生物組):約50%固體、25%液體、25%氣體。固體主要為礦物質,要形成天然土壤,這些礦物質不能以巨型巖石形態存在,我們有兩種選擇:
方法一:開采小行星礦物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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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在小行星上播種真菌來制作太空棲息地土壤的方法(圖片來源:
2021年NASA創新先進概念獎(NIAC)的一項提案提出:在覆蓋防護層的小行星上播種真菌孢子。這些頑強真菌將萌發菌絲,利用酸和“細胞刀”穿透巖石裂縫,分解巖石并釋放礦物質與金屬,啟動將荒蕪巖石轉化為肥沃土壤的進程。但別急著慶祝——2022年一項研究用模擬小行星風化層種植生菜、蘿卜和辣椒,發現即使土壤中包含磷、鉀等養分,植物仍生長不良,需額外添加泥炭苔才行。
總之,小行星土壤仍需大量改良。不過,小行星土壤精煉廠倒是個絕妙的科幻設定。
方法二:利用行星風化殘留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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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球風化層擬南芥的發芽和發育
2022年,科學家首次在阿波羅任務采集的月球風化層中種植模式植物擬南芥,根據種植結果,科學家直言,月壤并非“良性基質”。盡管植株表現出應激反應,生長受阻,但希望猶存:地球經驗表明,人工土壤可通過添加園藝堆肥(甚至污水污泥)改善肥力。《火星救援》中,沃特尼也用“自制肥料”種土豆。模擬火星種植實驗已證明,苜蓿可在模擬火星土壤中生長,并轉化為蘿卜、生菜的生物肥料。
所以,行星礦物碎屑遠不足以構成優質土壤。要將原始基質轉化為真正土壤,我們需要“魔法成分”:微生物。
生物煉金術:細菌、真菌與地衣
前文提到的模擬火星種植實驗未考慮高氯酸鹽毒性,因此在真實情況下,馬特·達蒙飾演的沃特尼活不過第一幕。即使集齊礦物質、液體與氣體,若缺少微生物組,仍無法讓植物吸收養分或降解毒素。為此,我們需要自然界的煉金術士相助——細菌。
對火星殖民者而言,有個好消息:已知至少50種細菌能將高氯酸鹽還原為氯化物與水,而氯化物甚至可用于淡化火星冰層中的鹽水。此外,某些酵母和真菌對高氯酸鹽的耐受度超乎想象,為改造火星提供了更多生物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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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這些煉金術士或許還聯合作戰。地衣作為真菌與藻類或藍藻的共生體,兼具雙方優勢:既能像藻類般利用光能,又能像真菌般在極地、巖壁甚至太空生存。無怪乎科學家考慮用地衣作為火星拓荒先鋒。下次你抱怨地衣長在磚墻上時,不妨想想它們的星際潛力。
借助生物技術,我們還能為這些煉金術士“升級”。具體方案因環境參數而異,但可以肯定:外星土壤的地球化改造絕非單一微生物能勝任。
但我們地球同樣需要這些技術。為應對生態透支與氣候危機,科學家正設計能相互作用的合成生物體。一項研究聚焦生物土壤結皮(干旱生態系統中真菌、地衣、細菌與藻類構成的表層土壤群落),其改造策略或可應用于月球與火星。
后續研究提出多種地球化改造的生態策略:確保生物間直接/間接協作、使用“功能后自毀”生物、利用污水與其他廢棄物。對于大面積改造(如整顆行星),可能需要“微生物超循環”,通過互利閉環使不同物種互助復制。例如,某種細菌的代謝廢物成為其他菌類的養料。盡管需考慮寄生蟲與空間分布等問題,這類超循環曾被用于模擬地球早期生物圈,或為無生命星球注入生機。
當這些合成微生物超循環開始扎根,火星、月球或其他天體的無生命土壤將逐漸蘇醒。隨后,蚯蚓(已證實能在月壤中促進作物生長)等大型生物將加入土壤群落,為植物乃至人類與其他動物奠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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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沙丘(DUNE)》劇照
從《沙丘》的香料星球到《阿凡達》的靈魂之樹,科幻作品早已暗示:生命網絡才是宇宙中最強大的力量。本文雖為基于假設與零碎研究的推測性敘事,卻揭示了一個深層真相:人類必然嵌于由生態系統與其他生物構成的復雜網絡中。無它們,即無我們。無論在地球還是異星,土壤及其生物多樣性都是支撐人類存續的關鍵。
當我們仰望星空時,或許該先俯身觸摸泥土——那里藏著地球45億年的生存智慧,也書寫著人類能否成為“多星球物種”的終極答案。畢竟,一個連自家土壤都保護不好的文明,又如何配得上星辰大海的征途?
作者:楊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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