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站在曼徹斯特市政廳外,試圖和一個住在帳篷里的厄立特里亞難民交談。他打量著我,決定是否開口。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尷尬的事實:我帶來的這套"讓苦難被看見"的新聞方法論,可能正在失效。
這不是一篇人道主義報道。因為我想討論的,恰恰是為什么這類報道越來越難以達成它承諾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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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巴格達到曼徹斯特:同一套敘事工具的困境
我曾是駐伊拉克的外派記者。回國后,數百萬來自那片地區的人踏上了和我眼前這位難民相似的旅程。我熟悉這套采訪流程——北方記者提問,南方移民回答,然后寫出"艱險旅程、故土破碎、抵達后的屈辱"三段式故事。
但這一次,我停下來了。
曼徹斯特本身就是個矛盾的標本:摩天公寓與流浪者營地并存,米其林餐廳與食物銀行相鄰。我的攝影師差點和一位帳篷邊的男子發生沖突,對方警告我們"離開這里"。我們手忙腳亂地解釋身份,討論"新聞是如何被生產出來的"。
有一個承諾我們沒敢說出口:如果苦難被見證、被記錄,某個握有權力的人就會采取行動。這個承諾越來越像堂吉訶德式的幻想。
"沉默從可恥變成了慣例"
傳播學者梅爾·邦斯、馬丁·斯科特和凱特·賴特在2019年將人道主義新聞定義為"關于影響人類福祉的危機和議題的事實性報道"。這個類型長期被當作道德使命來實踐——記者進入戰區、饑荒地、洪水區,作為"意義制造的高尚使者",把痛苦轉譯成遠方都市讀者能理解的敘事。
但報道苦難與促成改變之間的關聯,從來都模糊不清。自由媒體確實能影響代議制民主的政策制定,但因果鏈條難以拆解。
翻譯家松多斯·薩布拉的一句話刺痛了我:「第一次大屠殺時的沉默是可恥的;到了第二、第三次,它已經成了慣例。這還能叫什么,如果不是道德觀的徹底崩塌?」
她指的是加沙。但這句話的適用范圍正在擴大。
當"創傷"變成固定套路
我的困惑在于:如果見證本身不再能推動行動,那我們在做什么?
那位厄立特里亞男子最終沒有告訴我他的故事。也許他判斷這不值得。也許他已經厭倦了成為別人敘事里的"快照"——被截取、被展示、被消費,然后被遺忘。
人道主義新聞的危機不在于缺乏素材。恰恰相反,素材太多了。危機在于,當"創傷"成為一種可被快速識別、快速消費的套路(trope),它反而讓真實的痛苦變得不可見。
我仍在曼徹斯特街頭尋找答案。但這一次,我開始懷疑提問的方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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