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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松
原創首發|騎鯨出海
跨境電商,重點在“跨”。
在國界相隔、關卡重重下,貨能順利進出,比什么都重要。可往往最先崩塌的,就是跨境物流這一毛細血管。
近日,深圳貨代協會又發布了一批失信企業名單,涉及14家貨代服務商。
這并非個例。截至2026年4月,深圳、寧波、天津三大口岸累計曝光失信企業已超1500家。
這串冷冰冰的數字背后,是滯留在港口的貨柜、被海關扣押的包裹,以及無數賣家付諸東流的預付運費,甚至是店鋪被平臺永久封禁,直接退出市場。
貨沒了,錢虧了,店也關了。
那么問題來了:貨代這個行業,到底怎么了?
貨代的暴富與破產
貨代這門生意,最早賺的,本質上是“信息差”的錢。
早期,國內跨境電商賣家主要分布在深圳、廣州、金華、杭州等經濟發達地區,以3C電子產品、服飾鞋帽等快發快達的小包裹為主,多是草根個體商戶及小微企業。
但跨境物流,遠比國內發貨復雜得多。
訂艙、提貨、裝柜、報關、上船、運輸、清關、提柜、拆柜、派送……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貨物被扣、產生罰款,甚至引發法律糾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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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圖
而這些賣家本就規模有限,人手少、資金緊,很難騰出精力去處理訂艙、裝船、海運,以及后續清關、提柜、末端派送等一整套流程。
更現實的問題是,不同國家政策不同,不同港口規則不同,不同海關要求也經常變化。很多時候,今天能走的線路,明天就可能被卡住。
此外,航空公司、船司等核心運力資源,天然更傾向于服務大客戶。
中小賣家單量有限,不僅拿不到優勢價格,服務優先級往往也更低,艙位和時效都難保障。讓他們逐一對接這些資源方,既沒能力,也沒成本優勢。
如果自己搭建一套完整的跨境物流體系,所需要的資金投入、語言能力、海外資源和政策理解能力,更不是普通賣家能夠承擔的。
在這樣的限制下,把復雜鏈路整體外包,反而成了最務實的選擇。
有需求,就有市場。
于是,貨代開始承接賣家這些“騰不出手”的工作。
最初,這門生意并不復雜。
貨代解決的是貨主貨代做的事,就是幫貨主找船,幫船司找貨,在供需之間賺取撮合收益。
但隨著國際貨運鏈條拉長、賣家需求升級,貨代的角色也迅速擴張。
一頭連接船司、航空公司,負責議價、訂艙、運輸協調;一頭承接大量中小賣家的零散訂單,完成拼箱整合、路線設計;另一頭還要處理關稅條款、平臺規則、報關清關等專業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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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圖
賣家不需要理解復雜規則,也不需要自建團隊,只要把貨交出去,就能完成一次跨境履約,并將這套流程持續復制。
這讓貨代逐漸從“中介角色”,變成了跨境電商背后的基礎設施。
暴利,也隨之而來。尤其是在疫情期間,貨代行業迎來了最瘋狂的一輪擴張。
一方面,全球供應鏈受阻,多國生產和物流停擺,中國率先復工復產,迅速成為全球商品供應核心,跨境訂單激增。原本集中在少數口岸和頭部貨代手中的業務,被快速放大到整個市場。
另一方面,貨代行業的進入門檻并不高。只要掌握一點艙位資源、幾個清關渠道、幾條運輸線路,就有機會切入市場分一杯羹。
從2020年下半年到2022年上半年,國際貨代行業持續高景氣運行。2018年至2023年,中國國際貨運代理百強企業營業收入由4235.9億元增長至7276.3億元,幾乎翻倍。
行業里甚至流傳著一句話:7天一輛車,半年一套房。
但疫情紅利退去后,行業很快進入下行周期。隨著全球生產恢復、需求回落,貨代市場增速開始明顯放緩。
到了2023年下半年,訂單下滑、運費拖欠、扣柜壓港等情況頻繁出現。疊加歐美海關查驗趨嚴,貨代行業開始密集出現資金鏈斷裂、爆雷跑路事件。
數據顯示,2023年已有23%的貨代企業營收跌幅超過五成。
就連全球海運貨代龍頭德迅,2023年上半年營收也同比下滑38.3%,EBIT(息稅前利潤)下降48.3%。
頭部尚且如此,中小玩家的處境可想而知。
行情越差,市場越亂。
當潮水退去,那些靠著杠桿和運氣起家的“草臺班子”,開始露出猙獰的模樣。
“殺豬盤”長什么樣?
市場足夠大,卻始終魚龍混雜,這是貨代行業最真實的底色。
企查查數據顯示,2023年累計注銷、吊銷的貨運代理相關企業達到4.46萬家,同比增加10.4%;而同期新注冊企業僅1.53萬家,同比減少11.2%。
一邊大量退出,一邊新增放緩,說明這個行業的淘汰速度,已經快過了補充速度。
分地區來看,截至2026年4月,深圳、寧波、天津三大口岸累計曝光失信企業已超過1500家,覆蓋粵港澳、江浙滬、京津冀三大經濟區。其中,僅深圳兩個月內累計曝光的“失信被執行人”及“疑似失信企業”數量,就達到759家。
這意味著,問題早已不是局部事件,而是系統性風險開始浮出水面。
激烈競爭之下,很多貨代只剩下一種生存邏輯:低價搶貨、先活下來。
貨代本就是輕資產行業,準入門檻不高。有些公司注冊資本不過十萬元,甚至幾個人、一間辦公室、幾個銷售,就能對外接單。且貨代行業的集中度低,品牌效應不管用。對不少賣家來說,選擇貨代的第一標準也很直接:誰便宜,就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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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公開信息截圖
在這樣的市場環境里,價格戰幾乎不可避免。別人報價1000,他就報800;別人報800,他再報600。
甚至有人直接低于成本價接單,只為快速搶客戶、做流水、撐規模,賭的是后續提價,或者用新訂單現金流覆蓋舊訂單成本。
更惡劣的,則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做生意。
注冊公司、低價攬客、大量預收運費,等資金到賬后直接跑路。貨沒發,錢沒了,人也找不到。這就是跨境圈里常說的“貨代殺豬盤”。
表面上,這是“先占市場、后再提價”的經營策略,但現實往往并不按照這個路徑發展。
客戶一旦被低價吸引進來,就很難再接受價格回調。市場被重新定價之后,再想提價幾乎沒有空間。
結果就是,訂單看起來越來越多,利潤卻越來越薄,甚至每做一單都在虧錢。
起初,這種虧損還能通過其他客戶的預付款暫時覆蓋。
但只要業務繼續擴大,一旦出現回款延遲、運價波動、大客戶流失,或者資金被挪作他用,缺口就會迅速放大。
爆雷,只剩時間問題。
更麻煩的是,這種競爭方式會把整個行業拖入惡性循環:不降價就沒單、降價就沒利潤。
而真正具備資質、流程規范、風控健全的正規貨代,反而越來越難生存。因為他們的成本真實存在,也更難在價格上無限讓步。
最終形成的局面是:低價、激進、甚至不計后果的公司持續拿單;而合規經營、穩健運營的公司被不斷擠壓。這就是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
所以,當賣家看到明顯低于市場平均水平的報價,又配套承諾“全包”“一條龍”“絕對穩妥”時,往往就該提高警惕。
低價市場里,充斥著大量缺乏真實履約能力的“二手貨代”“三代貨代”。不少賣家原以為自己對接的是一手資源方,等貨物在目的港出問題后才發現,真正執行訂單的,早已不是最初那家公司。
而跨境物流的長周期屬性,又給行業埋下了另一個天然雷區:長賬期。
跨境運輸以海運為主,貨主常常要求月結、到付,回款周期往往以月計算,拉長到兩三個月也并不罕見。
為了拿下客戶,很多貨代只能接受超長賬期。
但物流成本卻是前置發生的。船司艙位、港口費用、拖車、清關等環節,大多需要貨代先行墊付。旺季的時候,有的貨代一天內可能要墊出去幾十、上百萬的運費。對于一個大型貨代來說可能不算什么,但對一些中小型貨代來說,一單就把一年的利潤全投進去了。
貨運分析機構Transport Intelligence發布的《2024年空運與海運貨運代理物流狀況調查》顯示,91.1%的貨代正面臨利潤壓力,原因正是競爭加劇與客戶議價能力上升。
而地緣沖突又進一步推高運輸成本。
以中東局勢為例,此前每柜戰爭險僅100多美元,如今船公司報價已升至2000至4000美元,主流價格約3000美元,漲幅接近30倍。即便選擇拼箱,平攤后每立方米也要多支出300多元人民幣。
一旦客戶回款延遲,壓力會直接落到貨代頭上。資金鏈失衡,幾乎是必然結果。
因此,很多業內公司開始形成一套樸素但現實的風控規則:單一客戶應收賬款,最好不要超過公司月營收的兩成;賬上必須保留足夠覆蓋數月運營成本的現金,而不能只看賬面利潤。
但在價格戰環境里,真正做到這一點的并不多。而在資金與利潤雙重擠壓下,行業開始出現更普遍的結構性問題:層層轉包。
于是,另一種風險開始蔓延:層層轉包。
一票貨,很少由單一貨代全程負責,而是被不斷拆分。
前端貨代拿到訂單后,為壓低成本,可能把艙位、清關、派送分別外包給更便宜的供應商;這些供應商再繼續向下分包,直到找到價格最低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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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圖
通常,也是最薄弱的一環。
利潤被一層層切薄,透明度被一層層降低,責任也被一層層轉移。
末端小作坊為了活下去,往往會在合規邊緣游走:
低報貨值、虛報品名、私自拼箱、混裝運輸,甚至以所謂“雙清包稅”名義進行灰色操作。
一旦因低申報、偷稅漏稅等問題導致貨物被扣,不僅貨代要承擔責任,賣家也可能面臨平臺處罰與合規調查。
看似每一層都在降本增效,實際上是在把風險拆散、隱藏,再重新累積。
此外,盡管各地協會開始持續公布貨代黑名單,但行業監管依然存在明顯空白。
一方面,跨境物流天然涉及多國規則,監管權責分散在不同體系之中,很難形成統一、持續的約束機制。
很多維權周期長達數月甚至數年。即便責任清晰,大多數賣家也很難追責到具體環節,最終只能認虧離場。
另一方面,黑名單并不等于真正懲戒。
缺乏全國統一的失信約束機制,很多公司注冊容易、退出也快,出事后換個主體、換個名字,就能重新進入市場。
違規成本低,違規收益高,自然有人鋌而走險。
更現實的是,不少中小賣家甚至沒見過對方真人、沒去過公司現場、沒簽正式合同,僅憑網絡聊天,就敢把幾十萬、上百萬的貨交出去,再直接送進陌生海外倉。
這也讓部分貨代越來越肆無忌憚,把違規操作當成行業默認規則。
賣家要求時效、低價、長賬期、賠付保障;貨代要利潤、資金安全、可控履約。鏈條上的每一個參與者,都在試圖把風險轉嫁給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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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AI生圖
而當風險無法繼續往下轉移時,最終就只能以“爆雷”的形式集中爆發。
貨代會死嗎?
當爆雷從個別事件,變成周期性出現的行業現象,市場情緒也會隨之放大。
每一次名單曝光、每一次跑路傳聞、每一次貨柜失聯,都會進一步削弱行業信任。
對貨代行業而言,下一階段最重要的事,不是繼續拼價格,而是重建信用。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行業缺乏統一標準。
一家貨代的履約能力如何、資金是否穩定、投訴記錄多少、涉訴情況怎樣,往往分散在不同平臺、不同口岸、不同協會體系之中,外部很難形成完整畫像。
這意味著,真正的優質公司未必被看見,問題公司也未必被及時識別。
長期來看,行業供給側約束只會越來越強。
提高準入門檻、強化資質審核、建立保證金制度、配置貨運責任險、設置最低資本金要求,都會成為未來的趨勢。
貨代行業,也將從過去的“數量擴張”,逐步轉向“質量篩選”。
與此同時,行業協會的角色也在發生變化。
過去更多是協調服務機構,未來則會逐步承擔信用公示、風險預警、規則共建等職能,在約束失信行為、凈化市場生態上發揮更大作用。
從這輪爆雷潮也能看出,未來市場份額大概率會繼續向頭部集中。具備穩定運力資源、較強資金實力、成熟風控體系的大型綜合物流平臺,會逐漸掌握更多主動權。而缺乏規模優勢、沒有差異化能力、長期依賴低價搶單的中小貨代,生存空間將被持續壓縮。
對于貨代公司而言,行業洗牌幾乎不可避免。
想要長期發展,堅守合規底線、適度放棄價格戰、艙位資源的穩定獲取、清關效率和異常情況處理能力,才是是真正需要沉淀的能力。
這些能力平時看不出價值,周期下行時卻決定生死。
對于廣大跨境賣家而言,行情越亂,越要冷靜。
價格看起來仍然是最直觀的選擇,但低價背后,往往對應著更長賬期、更復雜的轉包鏈條,以及更難識別的履約風險。
因此,對貨代進行系統背調,拒絕模糊報價、模糊清關,簽訂正式合同,明確賠付責任,持續關注行業輿情,應該成為賣家的基礎動作,而不是事后補課。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貨代集中爆雷的同時,跨境平臺也正在加速進入這條賽道。
近日,亞馬遜全球首個全球智能樞紐倉(GWD),在深圳正式向賣家開放。
GWD本質上是亞馬遜設在貨源地的前置中轉倉。它將倉儲、報關清關、跨境運輸、庫存調撥等環節進行整合,實現“國內入倉,全球分發”。簡單說,賣家只需把貨送到深圳倉,就能直接進入亞馬遜全球配送網絡,減少海外倉中轉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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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亞馬遜全球物流官方賬號
亞馬遜官方數據顯示,相較美國本地倉儲,GWD貨源地倉的倉儲及處理費用最高可節省45%,且不設最低發貨量門檻。
當運輸、清關、庫存調度逐步被平臺統一納入體系后,傳統貨代賴以生存的中間協調價值,會被持續壓縮。如果未來GWD繼續降費,并開放更多站點,缺乏核心資源和服務壁壘的中小貨代,大概率會被進一步出清。
但GWD的滲透并沒有延伸到所有物流場景。據了解,目前GWD所不支持的超大件、危險品、高價值珠寶等特殊品類,依舊由專線貨代承擔。
這意味著,貨代不會消失,但會被重新定義。
未來能活下來的,不是所有貨代,而是那些真正具備專業能力的貨代。長期來看,隨著巨頭入場,行業馬太效應只會越來越明顯。
沒有人能逃過周期,貨代也一樣。疫情時期的極速暴富,是順周期的獎賞;如今的集中爆雷,是逆周期的清算。
對這個行業來說,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能不能賺快錢。
而是下一個周期到來之際,誰又能成功穿越周期、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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