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近很“鬧騰”。
美伊局勢已僵持許久,特朗普朝令夕改,推特治國雖沒有絲毫可信度,卻依然占據著大量公共注意力。
如果只看新聞標題,你會以為美國政治仍然是特朗普的獨角戲。
今天是關稅,明天是移民,后天是中東;今天放狠話,明天又談交易;霍爾木茲海峽到底開還是關,至今仍是個謎。一切都似乎圍著特朗普一個人轉。
可這兩年,很多人慢慢品出一個更值得咂摸的細節:特朗普當然還是最顯眼的那張臉,但在他身后“垂簾聽政”的,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一群在暗中掌控局勢的硅谷科技大佬:彼得·蒂爾、亞歷山大·卡普、埃隆·馬斯克、大衛·薩克斯、基思·拉博伊斯……
這張鋪天蓋地的人脈網絡,以“PayPal黑幫”為首,成了特朗普的隱形操盤手和實際控制人。
2026年2月28日凌晨,美國對伊朗發動“史詩憤怒”行動。幾周后,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的消息,震動世界。這次行動在現在看來,更像是美國的一次“警告”和威懾,時刻提醒著伊朗,誰擁有絕對的科技實力,戰事主動權掌握在哪方。
根據多方分析,一家名叫Palantir的高科技公司在這次行動中扮演了“戰時大腦”的角色,精準定位了哈梅內伊所在的位置。這家公司,正是幾個激進的硅谷鷹派創立的,專門面向政府、軍方和情報部門的數據分析公司。簡單點說,它為戰爭服務。
過去,戰爭的象征是航母、轟炸機和油輪;現在,戰爭越來越像一條扁平的數據鏈和不可捉摸的AI技術。誰先定位目標,誰更快完成情報融合,誰能把衛星、傳感器、數據庫和決策系統連成一體,誰就更可能先動手、先命中、先改寫局勢。
這也是為什么,科技右翼、技術加速主義者這些原本陌生的群派名稱,以及Palantir這個名字,會越來越頻繁地浮出水面。
換句話說,美國真正值得警惕的,也許不是一個愛上頭條的總統,而是他背后那群越來越不愿意只做金主和承包商、強硬地將意識形態注入國家機器的硅谷民粹強人。
他們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們想要一個什么樣的美國?
一、前臺是特朗普,后臺已經換人了
特朗普第一次入主白宮時,很多人把他理解成一次民粹主義的意外勝出:一個懂流量、會煽動、愛表演的商人,突然接管了美國政治。
這個理解有它成立的一面,但到了今天,解釋力已經嚴重不足了。
如今的特朗普,背后站著一群手握重金、有著絕對優勢的硅谷科技資本家。
根據波因特研究所的報告,特朗普在2016年收到的政治捐款中有69%來自200美元以下的小額捐款。正是因為還沒有與大資本形成聯姻,彼時的特朗普主義實際上并沒有成熟的政治綱領和政策體系。
經過八年的政壇沉淀,特朗普2024年競選中,小額捐款比例從69%降到了32.9%。剩下的大頭從哪來?正是來自硅谷科技資本的加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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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爾,PayPal黑幫的“教父”
自2024年大選起,馬斯克開始步蒂爾后塵,砸下近3億美元幫助特朗普贏得大選。待特朗普二進白宮,他又領銜“政府效率部”(DOGE)。對聯邦政府進行了極富爭議的改革。
與此同時,另一位PayPal元老大衛·薩克斯,直接操盤了科技界對特朗普2.0的支持。他不僅籌款超千萬美元,還在勝選后進入白宮,掌管人工智能與加密貨幣政策。
可以說,特朗普背后已經有了一套十分成型的支持網絡。不再僅僅是傳統共和黨的捐助人,也不再僅僅是老派能源資本、軍工資本、傳統金融資本,而是一批越來越成氣候的科技右翼、硅谷鷹派,且這群科技巨頭已不滿足于站在幕后,而是以越來越強硬的姿態插手白宮事務。
他們不是依賴政府合同起家,所以沒那么多包袱和講究,更“反建制”;他們有強烈的意識形態表達,比如反政治正確、反監管、強調技術精英主義;他們不滿于現有的政府基本盤,期望通過培養前臺“代理人”來改變未來的權力結構和決策系統。
隨著這一小部分科技精英深度介入共和黨,“特朗普2.0”時代的新特朗普主義,也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硅谷科技資本和精英們的主張和利益。
這一小撮硅谷精英是如何逐漸崛起,成為左右美國政治的力量的?他們的主張和理念又是什么?這需要從“Paypal黑幫”的核心人物,彼得·蒂爾說起。
二、彼得·蒂爾:硅谷最危險的人
現在很多人都將彼得·蒂爾視為“影子總統”“影子皇帝”,他早在2016年就特立獨行地公開支持特朗普,現在也是美國副總統萬斯的幕后金主。
他身上有種持續了三十年的、幾乎從未動搖過的信念:世界不應由多數人,而應由少數人來決定方向。
和許多靠商業成功后才“順手談政治”的硅谷富豪不同,蒂爾從年輕時起就是一個帶著鮮明意識形態的人。他在斯坦福讀哲學和法學時,就已經強烈反感校園里的主流進步主義氛圍,后來還參與創辦保守派的學生刊物《斯坦福評論》(《The Stanford Review》),公開抨擊和挑戰當時美國大學里的政治正確與多元主義文化。對蒂爾來說,所謂“共識”從來不是一個值得尊重的東西,它更像一種平庸、妥協和智力懶惰的表現。
這種氣質后來幾乎一以貫之地延續到了他的創業、投資和政治活動中。
其實,他最初進入大眾視野,是以硅谷企業家、投資者的身份。早年間,關于他的討論還主要集中在互聯網和創投圈。等到掌握龐大的財富和人脈后,蒂爾漸漸地將觸角延伸到了政治領域。
大部分中國讀者認識蒂爾,也是從那本久負盛名的創業“圣經”《從0到1》開始的。蒂爾的創業經歷堪稱“王炸”:1998年,他與埃隆·馬斯克等人一起創辦了一家在線支付公司——PayPal,2002年被eBay收購。PayPal出售后,這批人分頭進入社交媒體、太空探索、電動汽車、風險投資等不同領域,逐漸形成后來的“PayPal黑幫”。蒂爾后來與卡普等人共同創辦了Palantir,并通過投資深度介入Facebook、SpaceX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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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蒂爾久負盛名的代表作《從0到1》
在《從0到1》中,蒂爾最有名(當然也飽受爭議)的觀點是“競爭即失敗”論。他認為,真正重要的創新,不是把已經存在的東西從1復制到N,而是從0創造出1;最有價值的企業,不是卷進無休止競爭,而是建立別人短期內無法復制的壟斷性優勢,從而掌控未來。
競爭是失敗的,壟斷才是成功的。
這套思維原本只是創業哲學,但蒂爾的政治觀念或許與之“同根生”。《從0到1》在今天,已經不能只當一本創業教科書來看,它更像是一份理解美國科技右翼的入門文本。放到今天的美國政治語境里,你會發現它幾乎可以直接無縫翻譯成一套政治語言:對“例外者”的崇拜、對體制性遲緩的厭倦、對單點突破的迷戀。
打通了這一層,蒂爾后來的路徑就很容易理解了:他為什么迷戀強人式創始人,為什么厭惡緩慢的協商民主,為什么總想扶持那些能打破舊規則的人?因為在他眼里,歷史從來不是靠多數人商量出來的,而是靠極少數人強行推進的。
2009年,蒂爾在一篇文章中寫下過一句后來極有爭議的話:他“不再相信自由與民主是兼容的”。很多人把這句話當成離經叛道的驚人之語,但如果回頭看他的全部經歷,就會發現這幾乎是他一生思想的注腳。
2016年,他公開站到特朗普一邊;到了2022年,他又以真金白銀把J.D.萬斯推上參議院競選跑道。根據美國聯邦選舉委員會相關材料,蒂爾分兩次向支持萬斯的“Protect Ohio Values”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投入了至少1350萬美元。今天,當萬斯已經成了特朗普陣營最重要的政治繼承人之一時,你很難不承認:蒂爾不是在“贊助政治”,而是在“生產政治”。
他一方面痛恨官僚體制、福利國家和大眾政治,另一方面又極端推崇技術、資本和精英判斷;一方面試圖通過加密貨幣、海上家園、新西蘭避難所這類路徑“逃離政治”,另一方面又通過Palantir、特朗普、萬斯這些入口,越來越深地介入現實政治。這種看似矛盾的路徑,其實有著一致的內核:他始終認為,現有秩序已經不值得信任,真正能決定未來的,只能是少數清醒、強悍、敢于打破規則的精英。
而他,就要做生產和贊助這些精英的幕后之人。正如他在PayPal時招募合伙人的標準一樣,蒂爾偏愛那些極客、怪才,喜歡特立獨行、離經叛道的人,而不是傳統的“好學生”式員工。
這是他真正高明的地方。普通金主是給候選人輸血,蒂爾更像在通過培養自己的“代理人”,來操控整個國家。他認為,國家應該像創業公司那樣運作,要在政治上建立壟斷性優勢,由少數人對國家發展方向定調,再通過資本運作、媒體聲量和組織能力,把理念變為現實。
三、整頓硅谷:Palantir與科技共和國
蒂爾長期有一個不太“主流”的判斷:民主社會的信息處理和決策能力,未必比得上一個高效的集中系統。
這和美國的主流政治思潮完全相反。和創業領域特立獨行的“壟斷”的思維很類似,他的政治思想也極容易滑向“權力集中”。
這就自然引出一個問題:如果你真的相信“少數人可以更好地理解并治理世界”,那你最應該做的產品,是給誰用?
答案不是普通消費者,而是情報機構、軍方、政府,換句話說,擁有行動權的組織。
蒂爾有一個關系密切的創業伙伴亞歷山大·卡普。盡管二人在其他政治理念上未必完全契合,在“科技產品應服務于政府”這件事上,他們的想法一拍即合。
卡普在其不久前出版的新書《科技共和國》的開篇言道:“硅谷已然迷失了方向。”在他看來,硅谷的工程師們太過沉浸于淺薄的消費主義,不愿承接政府和國家事務。而他與蒂爾,注定要為這一“糟糕”的現狀做些什么——于是,他們創立了Palant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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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卡普(現任Palantir CEO)與彼得·蒂爾
2004年,Palantir在911的陰影中誕生,由卡普擔任CEO。這家公司從一開始就不面向普通消費者,而是直接服務政府、軍方、安全機構、情報系統。在Palantir的客戶群中,這些機構占了絕對比重。
二十多年來,Palantir一直在暗中為軍政機構做事。2011年,Palantir通過分析海量數據和情報,協助美國軍方擊斃了本·拉登,從此聲名大噪;俄烏沖突中,Palantir的Gotham數據系統幫助烏克蘭實施精準打擊;包括2022年起圍剿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抓捕非法移民……背后都有這家大數據分析公司的神秘身影。
隨著業務成熟壯大,市值一路飆升,Palantir的軍政訂單更是如雪片般涌來。從Palantir自己的財報也可見一斑,公司2025年第四季度披露,美國政府業務收入同比增長66%,達到5.7億美元。
也就是說,Palantir早就不是一家普通的數據公司,而是在一步步成為美國及其盟友戰場系統中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這家公司毫無顧忌地踐行著蒂爾和卡普“科技應服務于國家機器”的想法,這正是他們政治觀念最直接的表達。
這正是亞歷山大·卡普在《科技共和國》里最想說服世界接受的觀念:硅谷不該把最聰明的工程師繼續浪費在廣告點擊率、推薦算法和消費主義小玩具上,而應該重新回到國防、工業、軍事和文明競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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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卡普近期出版的新書《科技共和國》
卡普寫這本書,既是在闡釋Palantir的理念,更是在為一種新的政企關系立論。在卡普看來,未來的戰爭勝負越來越取決于軟件,未來的國家競爭也越來越取決于技術公司是否愿意與政府重新結盟。
它更像是一份宣言:硅谷應該重新愛國,而且要以能直接服務國家力量的方式愛國;要扎扎實實地通過主宰科技手段(尤其是下一個關鍵科技,人工智能),介入并統治未來戰場,成為國家機器運轉的堅實后盾。
四、技術精英治國,會將美國帶向何方?
說到底,蒂爾、卡普這些人真正感興趣的,未必只是支持某個具體的總統或候選人。
特朗普當然重要,蒂爾的“新寵”萬斯也很重要。但從更長的時間尺度看,他們或許只是一個階段性的前臺人物。比他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背后那條越來越有跡可循的技術、資本與國家結盟的草蛇灰線。
這個聯盟真正想改變的,不只是幾項政策,也不只是白宮里坐著誰,而是整個美國國家機器的運行邏輯。
在他們看來,美國過去幾十年的問題,并不只是經濟失速或黨爭加劇,而是國家本身變得遲緩、分散、低效。傳統官僚體系層層疊疊,決策周期越來越長;自由主義政治強調協商、平衡與程序正義,卻也因此不斷喪失行動能力;硅谷則長期沉迷于消費互聯網、廣告系統和娛樂平臺,把最頂尖的工程人才消耗在無關痛癢的領域。無論是蒂爾,還是卡普,對這一切都表現出近乎一致的不耐煩。
因此,他們給出的答案也頗為相似:讓技術重新服務國家,讓工程思維進入政府,讓國家安全、工業能力與人工智能重新成為美國政治的核心議題。
Palantir的意義,恰恰在這里。它并不只是一個承包商意義上的科技公司,更像是硅谷集體右轉的縮影。它提供的,也不只是某種軟件或解決方案,而是一種新的治理想象:把原本分散在不同領域、不同部門、不同層級中的信息、資源與執行手段,盡可能壓縮進一個更高效、更可計算的系統里。戰爭如此,國家安全也是如此。
事實上,這套想法已經在付諸實踐。2025年11月24日,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正式啟動名為“創世紀任務”的國家級計劃,試圖整合國家實驗室、超級計算能力與頂尖科學家資源,借助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動科學突破。簡單說,這是一份毫不掩飾的宣告:美國要以國家意志重組技術路線,把人工智能從商業競爭中的熱門賽道,提升為國家力量的底層基礎設施。
這正是蒂爾、卡普等人長期推動的方向。在他們看來,技術從來不只是市場中的商品,也不只是創業神話的載體。真正重要的技術,最終都要回到國家能力本身:它既是工業競爭力,也是軍事優勢;既是邊境控制、情報整合與資源調度的工具,也是一個國家在混亂時代維持秩序、確保領先的關鍵手段。
從《從0到1》到《科技共和國》,這種思路其實一脈相承:從推崇“少數人創造未來”,一步步延伸到對大規模國家工程的偏好。技術公司不再只是為國家提供工具,技術精英也不再滿足于做政策外圍的建議者,他們開始更深地參與國家本身的塑造。
這或許正是“技術精英治國”最復雜的地方。它并非站在美國傳統政治的對立面,恰恰相反,它正借助既有制度,以一種非常現實,也極其高效的方式向內部滲透。總統依然通過選舉產生,國會依然存在,媒體依然喧囂,公共討論也仍在繼續;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關鍵的資源配置、技術路徑與安全判斷,已經開始向少數掌握資本、平臺和工程能力的人手中集中。
特朗普當然還會繼續制造新聞。美伊局勢也還會反復起伏,新的危機和熱點很快會蓋過舊新聞。但比起這些表面的喧囂,更值得追問的也許是另一件事:當硅谷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不再滿足于創造產品、投資公司和影響輿論,而開始更深入地參與國家、戰爭與社會治理,美國最終會走向何方?
這個問題,恐怕比特朗普本人更值得反復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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