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牌的互聯網巨頭(愛奇藝),在一個老牌的活動場所(中國大飯店),舉辦了一場老牌的發布會(回歸了十幾年前行業主流的“去中心化”),登上了熱搜。
這幾天,愛奇藝舉辦了2026愛奇藝世界大會。高調宣布“去中心化”轉型,并推出“納逗Pro藝人庫”以迎接AIGC浪潮,輿論場瞬間被點燃。
有人稱之為壯士斷腕,有人視其為自毀長城。作為一名跟蹤觀察互聯網行業二十年的行業觀察人士,我在接到《華夏時報》與《環球時報》發來的采訪邀約時,第一反應并非驚訝,而是一種歷史輪回帶來的強烈恍惚感。
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十幾年前,當百度投資孵化出“奇藝”(后更名愛奇藝)時,它扮演的恰恰是“中心化”革命的旗手。彼時,土豆、優酷、酷6、六間房百家爭鳴,那是一個草根狂歡的去中心化時代,UGC內容泥沙俱下。愛奇藝打出“要做中國的Hulu”“中國的奈飛”甚至“好萊塢六大模式”的旗號,以精英化的高管決策、動輒上億的版權采購、專業化的自制內容,硬生生在混沌中劈開了一條精品化付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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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愛奇藝最輝煌的黃金時代,市值一度沖向兩百億美元,引得騰訊視頻、優酷全面跟風。
PS:順便插一句,那時候的愛奇藝,甚者就連法務團隊都是行業頂派。
然而,世事如棋局難料。抖音、快手、視頻號的崛起,尤其是紅果短劇堪稱爆炸式的增長,徹底擊穿了長視頻用十余年建立起來的護城河。當紅果上一個短劇的播放量動輒數千萬甚至過億,當AIGC讓“人人都是導演”從口號變為觸手可及的現實,愛奇藝再次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只是這一次,它要從自己親手筑起的中心化堡壘中走出來,向那個它曾經打敗的“去中心化”時代致敬。
01
愛奇藝為何要
親手“殺死”曾經的自己?
要想理解愛奇藝今天的決定,必須先回到十幾年前的那個起點。很多人已經忘了,愛奇藝當年之所以能殺出重圍,靠的恰恰是對“去中心化”模式的批判與反叛。
當年我去拜訪早期的視頻網站,無論是土豆還是優酷,乃至六間房、酷六,這些網站我都深入接觸過,他們信奉的是“每個人都是生活的導演”“人人都是創作者”。優酷當年還推了個芝麻拍客,比今天拍vlog的大V都火。
然而這種YouTube式的邏輯在當時的中國遇到了兩個致命問題:一是帶寬成本高企,二是內容質量過于低劣且無法形成穩定的廣告溢價。觀眾看完一段搞笑貓狗視頻,很難有動力為下一個粗糙的原創短劇付費(可能年輕的讀者不知道,那個年代也有很多短劇和短視頻)。
愛奇藝看到了這個死結。于是,龔宇博士帶領團隊打響了“中心化”的第一槍。什么叫中心化?就是平臺作為內容的主導者,我請最專業的導演、找最大牌的演員、砸最多的錢做最精良的后期。不管是《盜墓筆記》開啟的付費會員先河,還是后來的《中國有嘻哈》《破冰行動》《狂飆》,本質上都是精英決策層在幾百個提案中層層篩選、精準策劃的結果。
這一模式成功了。它讓愛奇藝的會員規模突破1億,讓長視頻行業有了媲美Netflix的底氣。
然而這幾年,B站的崛起、抖音快手的爆發,以及TikTok在全球的橫掃,讓我們猛然發現,那個被我們拋棄的“去中心化”時代,不僅回來了,而且帶著更先進的算法武器回來了。現在的去中心化,不再是當年的粗制濫造,而是“算法+UGC”的精準打擊。
紅果短劇的出現,尤其是紅果鼓勵AI短劇,更是給長視頻行業敲響了喪鐘。紅果的增長速度是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它徹底喚醒了行業:原來用戶不僅需要看精心制作的長劇,更需要海量、爽感、由算法推薦的短內容。
愛奇藝現在的痛苦在于,它發現自己在長視頻領域雖然做到了極致,但在用戶時長的爭奪戰中,卻輸給了這種“去中心化”的洪流。所以,它必須變。它必須從那個高高在上的“內容審判者”,變成俯下身子的“服務提供者”。
這就像一個當年靠推翻舊秩序上位的人,現在發現自己成了舊秩序的代表,不得不重新拿起當年自己反對的武器。這就是愛奇藝面臨的歷史輪回。
愛奇藝現在的做法,像極了朱元璋。朱元璋靠推翻元朝、建立嚴格的中央集權起家,但在他的治下,卻不得不面對自己曾經最討厭的貪腐和冗官問題。愛奇藝靠推翻“UGC粗糙時代”起家,現在卻要重新擁抱海量創作者主導的時代。
這種“否定之否定”,在商業史上往往是最痛苦的蛻變。
02
不要在愛奇藝APP里鬧革命
針對愛奇藝提出的在主站內推行分賬新規、引入AI創作內容,大力學習紅果的一些動作,我的態度非常明確:愛奇藝絕不能在自己的主APP上搞這場去中心化實驗,至少不能動搖其核心會員的體驗根基。
為什么?原因在于“付費會員的契約精神”。
愛奇藝目前擁有上億規模的付費用戶。這上億人每年花一百多塊錢甚至更多,續費的本質動機是什么?是沖著“精品化、高規格、大制作”去的。用戶打開愛奇藝APP的心理預期是看《狂飆》這樣的質感劇集,是看4K HDR畫質的大片,而不是在信息流里刷到一個用AI生成的、劇情反轉但畫面略顯僵硬的豎屏短劇。
如果愛奇藝在同一個APP內強行塞入海量的類紅果內容,勢必會造成用戶認知的撕裂和權益的貶值。當付費用戶打開APP,滿屏都是“龍王贅婿”式的快節奏爽劇,他們會覺得自己像個冤大頭:“我付了Netflix的錢,你給我看TikTok的內容?”
有人會說,可以做分區啊?但算法的分發邏輯是共通的。一旦平臺的流量天平為了商業效率向去中心化的短內容傾斜,長劇獲得的曝光和資源必然被擠占。屆時,愛奇藝將面臨核心會員大量流失的風險,這才是動搖根本的危機。
這就好比一家五星級酒店,突然決定在大堂里擺地攤賣麻辣燙。雖然麻辣燙可能很賺錢,流量很大,但它會毀掉五星級酒店的招牌。聰明的做法是,在五星級酒店旁邊,再開一家專門的麻辣燙連鎖店,而不是混在一起。
因此,我給愛奇藝的建議是:另起爐灶,孵化一個新物種。 也就是利用百度和愛奇藝的資本、技術和渠道優勢打造的一個全新品牌、全新主體、全新Logo的獨立APP。它可以直接對標紅果,甚至可以用更激進的AI玩法彎道超車。愛奇藝作為老大哥,可以在幕后輸送資金和技術支持,但臺前的品牌調性必須切割。
至于這個新品牌的名稱我都想好了,既然對方叫紅果,咱們就叫綠泡。
03
未來的藝人:
“降臨派”與“拯救派”之爭
除了平臺的轉型,這次愛奇藝另外一個引發巨大爭議的話題是關于“納逗Pro藝人庫”——讓AIGC創作者可以合規使用藝人形象進行二次創作。
首先,我必須為愛奇藝的這個動作的邏輯點贊。為什么?因為堵不如疏。現在網絡上充斥著大量未經授權的AI換臉視頻、AI語音模仿,這不僅侵害了藝人權益,還容易滋生違法詐騙行為。如果有一個平臺能夠站出來,建立一套“授權-付費-創作-分賬”的標準化流程,讓創作者可以名正言順地使用肖戰、楊冪的形象去制作精良的AI短劇或漫劇,這實際上是多方共贏的。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同樣的劇本,如果用素人AI形象去演,點擊率可能只有10萬;但如果用了頂流藝人的AI形象,只要劇情不太差,點擊率輕松破千萬。這部分溢出的流量收益,平臺、創作者和藝人完全可以按比例分成。對于藝人來說,這等于是在不占用檔期、不消耗體力的情況下,多了一筆可觀的“數字肖像睡后收入”。
但是,這一模式推行后,必將撕裂娛樂圈。
是的,這個問題不是愛奇藝的問題,而是全行業的困境。當然,也可能是全行業的新機會。請你們去電影院看看吧,現在的影視行業慘不忍睹,必須尋找新出路。
未來,所有的藝人,不管是中國的還是國外的,都有面臨一個問題:擁抱或者反對AI使用他們的形象!!
按照我的預測,藝人圈很快就會像《三體》里那樣,分裂成兩個陣營:“降臨派”和“拯救派”。
降臨派(積極擁抱派): 這部分藝人認為AI是擴大影響力的工具。只要合同條款清晰、費用合理、用途合規,他們愿意授權AI分身去觸達更多下沉市場或特定圈層的觀眾。甚至會有藝人專門為此制作高精度的數字資產。
拯救派(堅決抵制派): 這部分藝人極度擔憂被替代。他們擔心觀眾看慣了免費的AI短劇后,就不愿再為真人出演的長劇付費;擔心自己的微表情、獨特嗓音被廉價復制后,作為演員的獨特性被消解。
這兩派之間很快就會形成長期的對抗與撕裂。甚至可能出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抵制派的藝人會通過法律和輿論施壓,要求平臺下架自己的類形象內容;而擁抱派的藝人則會主動降價,或提供更高精度的數據來搶占AIGC市場的先機。
對于平臺而言,平衡的關鍵在于絕對的控制權與透明度。你必須讓藝人隨時能登陸后臺,看到自己的形象正在被用于哪部劇、播放量多少、產生了多少收益。一旦出現丑化形象或用于違法用途,平臺必須有能力一鍵熔斷。技術便利不能建立在藝人的不安全感之上。
所以,愛奇藝的這個藝人庫,不僅僅是一個商業產品,它更像是一個社會實驗。
它測試的是,在AI時代,人類創作者、人類表演者與機器之間的邊界到底在哪里。
結語:當下,長視頻平臺如果不變,就是等死。無論愛奇藝還是騰訊視頻、優酷,都是如此。
對于優愛騰來說,千萬不要在巨輪上直接拆甲板去造快艇,那樣只會讓巨輪沉沒,快艇也跑不遠。
另辟航道,用新船去打新海戰,才是解題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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