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時毛 | 黃胖搗年糕，出力不討好

在浙東流傳著一句老話：“黃胖搗年糕，出力不討好。”說的是一個人明明真心實意地幫人做事，拼盡全力，到頭來非但沒人領情，反倒被人笑話、奚落，好話嘸半句。

我們村里，就真有這么一個人，他叫黃胖。

黃胖不是真胖，是臉黃、人瘦、力氣比常人薄三分。輕生活做做還行，重一點的，就顯得吃力。他這人有個癖好——也是優點——就是樂于幫人。鄰舍隔壁有什么大情小事，他總要湊上去搭把手。村里人，有念他好的，有說他傻的，也有看他笑話的，褒貶不一。

有一年，村里曬場要整改，缺人手平場地、填坑洼、掃碎石。黃胖覺得：曬場是大家用的，不修平，來年曬谷、曬東西都不方便。他力氣小，挑不動滿擔的泥，就一畚箕一畚箕地挑；搬不動大石頭，就撿小一點的挪。烈日當頭，天氣悶熱，他也不肯歇，嘴里自言自語：“氣力用了還會來的。”一邊做，一邊提醒旁人：“大家手腳快一點，早做好早省心。”

旁人聽了，說他嘴多，愛出風頭。邊上有幾個婦人，看他滿頭大汗，捂著嘴笑，說他“力氣沒三分，活干得比誰都起勁”。這話傳到黃胖耳朵里，他裝作沒聽見，依舊低頭做生活，越干越有勁。

曬場的坑填平了，碎石也清了。黃胖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手磨起了泡，腳也酸得抬不動。

第二天，隊長過來檢查，看了一眼黃胖平整的曬場，面帶笑容，連連夸贊：“黃胖力氣小，生活做得慢，質量倒是蠻好的。”眾人也跟著附和。黃胖站在邊上，一句話都沒說，默默轉身走回家，心里卻著實高興。

有一回，村里王阿姨的小囡在溪邊玩，不慎掉進水里。溪坑水流急，小囡在水里撲騰。黃胖剛好路過，想都沒想，連衣服都沒脫，“撲通”一聲跳進河里。他水性不好，人又瘦，自己在水里嗆了好幾口，拼上半條命，才把小囡拉上岸。

小囡嚇哭了，王阿姨抱著小囡，第一句不是謝他，反倒皺著眉頭說：“你這人怎么這樣！水這么急，你自己都顧不上自己，還去救別人？要是我囡有個什么意外，你怎么辦？”嘴里沒有半句好話。邊上看熱鬧的人湊著說：“黃胖做了好事，結果還是被人嫌。”

“救人都沒有一句好話，真是出力不討好。”于是，“黃胖搗年糕，出力不討好”被編成了“黃胖搗年糕，越搗越糟糕”。諷刺黃胖的風言風語，層出不窮。

黃胖站在冷風里，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他心里比身上更冷——他救了人，可在別人眼里，依舊是笨、莽撞、多余、沒用。可他不管別人怎么說，都一如既往。

落雨時，他幫人收谷，跑得太急，谷撒了一地，被人說“越幫越忙”；親門頭造屋缺人手，他去搬磚，力氣小搬得慢，被人說“礙手礙腳”；村里分東西，他怕人家分不均，多嘴提一句公道話，被人說“多管閑事、出風頭”；他好心提醒別人路上有坑、走路當心，反倒被人說他在詛咒人家。

他做的事越多，受的奚落就越多；出的力氣越大，被人笑得就越狠。

沒人看見，夜里他摸著酸痛的胳膊，一聲不響揉到睡著；沒人看見，他被人奚落后，躲在屋角落頭偷偷嘆氣；沒人看見，他那顆熾熱的心被冷言冷語澆了一遍又一遍，卻依舊執著；他心里想：做自己喜歡的事，讓人家去說吧！

他不是傻，不是笨，不是愛出風頭，他是善良，心眼好，樂于為人!可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么不公平——你越真心，越容易被人扭曲；你越賣力，越容易被輕視；你越善良，越容易被奚落。

黃胖老了。他坐在村頭溪坑邊的石頭上，看著村里來來往往的人，白發在風中飄，麻雀起落一陣一陣的瞎忙乎。

有人偶爾念他一句好，可更多的人，早已忘了他曾經拼過命、出過力、受過的委屈！

時光逝去，那句“黃胖搗年糕，出力不討好”的老話，卻一直在村里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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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童時毛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