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制度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困局

（來源：法治日報）

轉自：法治日報

《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提出3年左右目標

以制度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困局

漫畫/李曉軍?

　　早上五點半，湖南省湘潭市72歲的張秀蘭已經燒好了熱水，坐在陽臺上從容地舒展腰身。而四個月前的這個時間點，她還在慌慌張張地忙碌，生怕癱瘓在床的老伴出現意外。那時的她，被“24小時無休”的照護重擔壓得喘不過氣，就連下樓扔垃圾都要一路小跑。

　　改變張秀蘭一家現狀的，是一份長期護理保險待遇認定單。而讓這份“救命認定單”走進更多家庭的，是一項國家層面的制度跨越。今年3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標志著我國長期護理保險（以下簡稱長護險）從局部試點邁向全國統一建制。

　　長護險是一項新的社會保險險種，為失去正常活動能力的參保人提供基本的生活照料和醫療護理，對所發生的符合規定的護理費用予以報銷。

　　接受《法治日報》記者采訪的專家指出，作為社保體系中新增的“第六險”，長護險不再是“試點探索”的選擇題，而是成為應對人口深度老齡化、破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民生痛點的必答題。它以制度之力，為無數像張秀蘭這樣的家庭松綁，為失能群眾守護尊嚴。

為家庭照護“松綁”

　　張秀蘭的困境，曾是無數失能家庭的共同煎熬。

　　去年年初，她的老伴李東海突發大面積腦梗，搶救過來后左側肢體癱瘓，吞咽、翻身、如廁都無法自理。醫生說，后面就是長期照護，家里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這句話，張秀蘭至今記憶猶新。

　　那段時間，照顧老伴的重擔幾乎全壓在張秀蘭一人身上。白天要定時為老伴翻身、拍背、喂飯、擦身，夜里每兩小時要起來一次，防止老伴感染褥瘡和墜床。張秀蘭的兒子在外地工作，兒媳要照顧上學的孩子，只能偶爾過來搭把手。她請過保姆，保姆要么嫌活兒太重不愿干，要么干幾天就走；想把老伴送到養老院，但目標機構床位緊張、費用也高。最讓她崩潰的一次是，她扶老伴起身時閃了腰，兩人一起癱在地上。

　　轉機出現在去年年底。張秀蘭的兒子從社區了解到長護險信息，便就政策、待遇、申報流程等具體事宜進行咨詢，隨后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整理相關資料并在線提交，參加長護險。

　　不久，李東海通過重度失能的評估，今年1月開始享受上門護理服務——每月16次、每次1.5小時的專業照護，涵蓋洗澡、洗頭、剪指甲等25項日常生活服務，個人自付部分每次僅需15元。

　　“護理員第一次上門時，熟練地為老爺子擦洗身體、更換衣物，還耐心地教授如何正確翻身、預防褥瘡。”張秀蘭感慨地說，“那一刻，我緊繃了快一年的神經，終于松弛了。現在我每天能按時做飯、散步，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提心吊膽，家里的氛圍也輕松多了。”

　　像張秀蘭這樣的經歷，在長護險試點城市比比皆是。

　　在浙江省寧波市，60多歲的陳東也因長護險迎來轉機。陳東的妻子在3年前因摔倒傷及頸椎，導致高位截癱，重度失能。“以前每個月要花6000多元請護工，我們老兩口的養老金都不夠用，兒女也得時時補貼。”陳東說，參加長護險后，妻子每月可享受20小時專業上門服務，每小時75元，個人負擔20%，家庭經濟負擔得以極大緩解。

　　來自北京市石景山區的李娜則表示，長護險讓她擺脫了“兩難困境”。她的父親重度失能，母親身體不好無法照護，她既要上班又要兼顧家庭，常常顧此失彼。

　　“長護險的上門護理服務太及時了，每天有人上門幫父親洗漱、喂飯、做康復訓練，我上班的時候再也不用惦記家里了。”李娜說，身邊很多有失能老人的家庭因為長護險走出了困境，這不僅是一份社會保險，更是對這些家庭的體諒和支撐。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創新與風險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龍格在接受《法治日報》記者采訪時說：“長護險的核心價值，在于打破了‘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困局，將家庭從繁重的照護負擔中解放出來。它不是簡單的護理費用報銷，而是一種制度性的民生兜底，通過社會化、專業化的照護服務，讓失能群眾‘有尊嚴地生活’，讓家庭‘有底氣地前行’。”

　　在龍格看來，長護險制度的實施，不僅減輕了失能家庭的經濟和人力負擔，更填補了我國社會保險在失能風險保障領域的空白，實現了“養老有保險、醫療有保險、失能照護也有保險”，是我國應對人口老齡化、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的關鍵一步。

陸續形成制度體系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目前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3.2億人。第五次中國城鄉老年人生活狀況抽樣調查顯示，我國失能老人約3500萬人。

　　受訪專家指出，伴隨著我國人口老齡化進程持續加快，失能、半失能老人照護問題已從“家事”上升為“國事”，而長護險10年試點之路，正是一場循序漸進、不斷完善的實踐探索，為全國統一建制筑牢了堅實根基。

　　記者梳理試點歷程發現，脈絡清晰可循：2016年，“十三五”規劃綱要提出探索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國家啟動首批15個城市試點；2020年，試點范圍擴大至49個城市；截至2025年底，試點地區已拓展至92個，覆蓋參保人3.08億，累計惠及330萬失能群眾，制度成效逐步顯現。

　　在10年試點中，各地結合自身實際探索創新，形成了一批可復制、可推廣的實踐經驗，成為全面推行長護險制度的重要支撐。

　　例如，作為全國首批長護險試點城市，寧波歷經多年探索，打破職工與居民醫保二元分割，實現全市840萬人參保；建立標準化失能評估體系，細化42項基礎照護服務、10項居家醫療服務，首創“每日一小時”上門服務模式，讓近5萬名重度失能人員足不出戶享受專業照護。

　　北京市石景山區自2020年11月啟動試點以來，每年參保人數超過42萬人，推出機構護理、居家上門護理等三種服務類型，32個護理項目覆蓋群眾基本照護需求。

　　值得一提的是，長護險報銷不設起付線，但基金的年度最高支付限額不超過統籌地區上年度城鄉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50%。

　　記者注意到，隨著《意見》的發布，國家醫療保障局在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已陸續出臺多項配套文件，包括失能等級評估管理辦法、服務機構定點管理、服務項目目錄、長期照護師培養培訓等，形成了較為完善的長護險制度體系。

補齊失能照護短板

　　《意見》明確，用3年左右時間，基本建立適應我國基本國情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那么，這3年里，長護險制度發展還有哪些現實難題需要攻克？

　　在龍格看來，長護險制度落地的挑戰首先是籌資問題，其次是專業人員的服務供給。

　　“目前專業照護人員缺口巨大，僅照護重度失能老人就需要約300萬專業照護人員，但目前的專業照護人員（養老護理員+長期照護師）僅有幾十萬人。且現有照護人員多為中老年群體，專業技能參差不齊，同時城鄉、區域間服務機構數量、質量差距較大。”龍格解釋說。

　　龍格提出，破解服務供給難題，亟須推動照護人員專業化、職業化發展，應將照護人員培養擺在突出位置，完善照護人員職業技能等級認定，健全薪酬穩步增長等長效激勵機制，保障照護人員收入不低于當地服務業平均工資，鼓勵年輕人從事照護工作；鼓勵民營機構參與照護服務工作，并作為提供照護服務的主體，同時，政府定標準、強監管，擴大定點服務機構數量。

　　在天津財經大學財稅與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金牛看來，應加快構建全國統一的長護險信息管理平臺，實現服務全程溯源、基金動態智能監控，同時厘清長護險與基本醫療保險、醫療救助、商業護理保險的制度邊界，推動各類保障制度互補銜接、協同發力。

　　《意見》提出，推動長期護理保險相關制度適時轉化為法律規范，為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實施提供法律支撐。

　　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北京信利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閻建國認為，缺乏全國統一的法律法規支撐是我國長護險推行過程中的短板，在全面推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實踐基礎上，亟須通過立法保障長護險制度行穩致遠。

　　閻建國建議，著眼于當下，應盡快制定全國統一的長護險制度實施細則，破解各地試點期間的政策碎片化問題，推動實現失能評估標準、籌資標準、待遇支付標準、經辦服務標準、信息系統標準等方面的統一。

　　受訪專家一致認為，長護險在全國范圍內推開，是一場系統性的制度完善。隨著頂層設計的不斷優化、地方實踐的持續探索，完善法治的強力保障，長護險制度一定能穩定運行，真正為失能家庭保駕護航。（文中受訪的失能老人及其家屬均為化名）　　

記者手記?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見到了不少陷入“一人失能、全家失衡”困局的家庭：不敢離家半步、連生病都不敢耽誤的照護者，被繁重照護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子女……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疲憊與無助，成為這些家庭難以言說的痛處。也正是這些見聞，讓記者對長期護理保險這一“第六險”的民生溫度，有了更加具體且真切的體悟。

　　過去，失能照護是純粹的“家庭重擔”——一位老人失能，往往需要另一位老人全程照料、子女被迫放棄工作全程陪護，并且照護還不一定專業，經濟負擔也加重不少。而長護險的落地，將“家庭私事”變為“國家之事”，把“無力支撐”變為“制度托底”，用社會化、專業化的服務，為一個個疲憊的家庭松綁減負，守護失能群眾的生命尊嚴。

　　采訪時，一群年輕人的身影格外亮眼。他們是長期照護師，是伴隨長護險應運而生的新職業從業者。他們不再是傳統印象中的“護工”，而是擁有國家職業標準、清晰晉升通道、過硬專業技能的技術人員。他們的出現，不僅為行業注入新鮮血液，更讓失能照護從“體力活”變為“專業事”，讓照護更有溫度、更有質量。

　　10年試點，長護險走出了一條符合我國國情、貼合民生需求的實踐之路。它不僅是一項社會保險制度，更是應對人口老齡化、完善社會保障體系、破解民生痛點的重要舉措。它補齊了我國社保體系在失能照護領域的空白，實現了“養老有保險、醫療有保險、失能照護也有保險”，讓每一個失能家庭都能感受到制度帶來的安全感與獲得感。

　　當然，制度落地仍面臨現實挑戰，如專業照護人才有缺口、行業發展待規范等，尤其需要關注的是，錢從哪里來、如何管好、如何精準付出去。這些問題，相信會在實踐中逐步破解。從獨立籌資機制構建到基金全程監管，從統一失能評估標準到完善配套政策，從專業人才培養到服務網絡構建，從頂層設計到基層實踐，制度在不斷完善，服務在不斷優化，溫暖在不斷傳遞。

　　長護險的全面推開，不僅是一項制度的落地，更是一份民生的承諾。它以制度之力破解失能困局，以專業服務守護生命尊嚴，以民生溫度維系家庭和諧，讓每一位失能老人都能有尊嚴地生活，讓每一個家庭都能充滿希望與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