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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把征地款538萬全給姑姑,我沒吭聲。奶奶來電:想來我這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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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準備晚飯。

看到來電顯示的"奶奶"兩個字,我的手頓了頓,最終還是接了起來。

"喂,奶奶。"

"小宇啊,國慶節快到了,奶奶想去你那兒過節。"電話那頭,八十三歲的奶奶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切,"你看方便嗎?"

我切菜的動作停了下來。

方便嗎?

三個月前,奶奶老家的三畝地被征用,補償款總共538萬。我爸已經去世十年了,按理說這筆錢應該我和姑姑家平分。

但奶奶簽字的那天,我接到的是姑姑的電話:"小宇,奶奶說了,這錢全給我。你也知道,我這些年照顧老人不容易,你在城里工作,也不缺這點錢。"

我當時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深圳的高樓大廈,沉默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

我沒有吭聲,沒有爭執,甚至沒有回老家看奶奶一眼。

姑姑在電話里松了口氣:"還是小宇懂事。等過段時間,姑姑請你吃飯。"

這頓飯,至今沒吃上。

現在,奶奶要來我這兒過節。

"奶奶,"我把手機夾在肩膀上,繼續切菜,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姑姑家不是剛買了新房子嗎?我聽說是五房三廳的大平層,180多平,還空著好幾個房間呢。"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我能聽見奶奶的呼吸聲,有些急促。

"姑姑家......姑姑家最近不太方便。"奶奶的聲音變得含糊,"你姑姑說她要裝修,房子里到處是灰塵......"

"裝修?"我放下菜刀,"奶奶,那房子上個月才交付的精裝修,我在姑姑朋友圈還看到她曬的照片,歐式風格,連家具都配好了。"

"這個......"

"而且啊,"我打開水龍頭,水流聲嘩嘩作響,"奶奶您當初不是說,要和姑姑一起住嗎?說城里醫療條件好,您年紀大了,跟著姑姑住放心。怎么突然想來我這兒了?"

奶奶在電話里的呼吸聲更重了。

停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小宇,奶奶就是想你了......"

"奶奶,我這兒真不方便。"我的聲音依然平靜,"我租的房子只有60平,兩室一廳,一間我和媳婦住,一間給女兒,實在騰不出地方。"

"打個地鋪也行......"

"再說了,"我打斷她,"我和媳婦都要上班,孩子要上學,白天家里沒人。您一個人在家多無聊啊。"

我頓了頓,補了最后一刀:"不像姑姑,人家全職在家,有的是時間陪您。五房三廳的大房子,您住哪間都行,多寬敞。"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

"那......那你先忙吧。"奶奶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掛斷電話后,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深圳九月的天空。

晚霞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

很美。

但我的心里,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538萬,在深圳連一套小兩房的首付都不夠。但在老家那個小縣城,足夠買三套房子。

姑姑拿著這筆錢,買了縣城最好的樓盤,開上了奧迪Q7。

而我,連奶奶過個節都接待不了。

不是接待不了。

是不想接待。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我媳婦蘇晴。

"老公,我媽問周末要不要帶果果回她家吃飯。"

"行啊。"

"對了,你奶奶最近還好嗎?要不要給她寄點東西?"

我看著手機屏幕,想起剛才那通電話。

"她挺好的,有你姑姑照顧著呢。"

01章

三個月前的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六月十八號,周五,下午三點。

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連續震動了七八次。會議結束后,我看到姑姑孫梅香打來的五個未接來電,還有三條微信消息。

"小宇,有急事!"

"你奶奶的地要征了,賠償款下來了!"

"快給我回電話!"

我心里一緊,立刻回撥過去。

"小宇啊,"姑姑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你爸那三畝地,政府要征用修高速,一畝地賠179萬!"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爸去世后,他名下的那三畝承包地一直是奶奶在種。按照征地政策,這筆錢應該由法定繼承人分配——也就是我和奶奶。

"這么多?"我確實吃了一驚。

老家那個地方偏僻,地價一直不高。這次能賠這么多,肯定是因為高速公路項目。

"可不是!"姑姑壓低聲音,"村里好多人都眼紅呢。小宇,你奶奶年紀大了,這事兒得趕緊辦。我今天帶她去鎮上簽了字,錢下周就能到賬。"

"已經簽了?"我皺起眉,"這么快?"

"哎呀,這種事情越快越好,"姑姑語氣急切,"你不知道,村里那些遠房親戚都盯著呢,萬一出什么幺蛾子......"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小心翼翼:"小宇啊,姑姑有句話想跟你商量。"

我心里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你說。"

"你奶奶的意思是,這錢啊,想全部給我。"姑姑說得很快,"你也知道,這些年你爸不在了,都是我在照顧老人。逢年過節買東西,生病了送醫院,哪樣不是我在跑前跑后?"

我沒說話。

"你在深圳工作,一個月工資兩三萬,不缺這點錢。"姑姑繼續說,"我和你姑父就靠那點死工資,兒子要結婚,處處都要錢......"

"奶奶真是這么說的?"我打斷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是啊,老人家親口說的。"姑姑的聲音變得理直氣壯,"不信你問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奶奶接電話。"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后,奶奶的聲音傳來:"小宇啊......"

"奶奶,這錢您真要全給姑姑?"

"小宇,你姑姑這些年照顧奶奶不容易,"奶奶說話有些吞吞吐吐,"你在外面工作忙,奶奶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問您,這是您的意思,還是姑姑的意思?"

電話里又是一陣沉默。

"是......是奶奶的意思。"奶奶最終這么說,但我聽得出她聲音里的猶豫。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爸去世那年,我剛大學畢業,在深圳找到第一份工作。奶奶打電話說想來看看我,我當時租住在城中村的單間,實在沒地方住,就說等我穩定了再接她來。

這一等,就是十年。

這十年里,我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過年匆匆回去兩天,給奶奶包個紅包就走。

姑姑家在縣城,離村里只有二十分鐘車程。逢年過節,確實是她在操持。

但538萬啊。

我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姑姑忍不住又接過電話:"小宇?"

"行,我知道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靜,"錢給姑姑吧。"

姑姑明顯松了口氣:"還是小宇懂事!姑姑不會虧待你的,等過段時間,請你來家里吃飯......"

我掛斷了電話。

同事陳浩看著我的臉色,問:"出什么事了?"

"沒事。"我收起手機,"家里的事。"

"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苦笑了一下:"我奶奶剛分了我538萬。"

陳浩愣住:"什么?"

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陳浩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兄弟,你就這么答應了?"

"不然呢?"我反問,"跟八十多歲的奶奶打官司?還是跟姑姑撕破臉?"

"可這也太......"

"算了。"我擺擺手,"都是一家人。"

但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還是失眠了。

蘇晴察覺到我的異常:"怎么了?翻來覆去的。"

我把事情告訴了她。

蘇晴坐起來,在黑暗中看著我:"你就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樣?"

"至少該問清楚啊,"蘇晴說,"到底是你奶奶的主意,還是你姑姑逼的?538萬不是小數目,在咱們老家夠買三套房了!"

"我問了,奶奶說是她的意思。"

"你信嗎?"

我沒回答。

因為我也不信。

但我更清楚,即便奶奶是被逼的,她也不會承認。老一輩的人,最怕家里不和,最怕兒女之間鬧矛盾。

第二天一早,我給奶奶轉了一萬塊錢。

奶奶發來語音:"小宇,奶奶不缺錢用,你自己留著。"

我回復:"您收著吧,給自己買點好吃的。"

那條消息發出去后,我就把奶奶的微信設置了免打擾。

一周后,姑姑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感恩生活,感恩家人。看中的新房終于定下來了,180平大平層,五房三廳,歐式裝修,滿意!"

配圖是她在售樓處簽合同的照片,還有房型圖。

我點開房型圖看了很久。

五個房間,三個衛生間,一個大客廳。

真寬敞啊。

我關掉手機,看了看自己租住的60平小兩房。

女兒果果跑過來:"爸爸,我的玩具放不下了。"

"那就扔掉一些舊的。"

"可是我都喜歡......"

"那就沒辦法了,"我摸摸她的頭,"房子太小了。"

蘇晴在廚房喊:"你跟孩子說這些干什么?"

我沒回答。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姑姑發來的消息:"小宇,新房子定了,等裝修好了請你來玩啊!"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但我知道,我不會去的。

就像這么多年,我一直說要接奶奶來深圳住幾天,但從來沒有兌現過一樣。

有些事情,說說就算了。

02章

姑姑的那頓飯,一直沒請成。

七月,她說新房在裝修,忙。

八月,她說要去旅游,約了幾個朋友去云南。

我也沒催。

倒是奶奶,開始頻繁地給我打電話。

起初是每周一次,后來變成了三四天一次。

"小宇啊,你最近忙不忙?"

"還行,挺忙的。"

"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知道了,奶奶。"

"果果最近怎么樣?上學還習慣嗎?"

"挺好的,您不用擔心。"

每次通話都是這樣的內容,問完工作問孩子,問完孩子又說些天氣變化要加衣服之類的話。

但我能感覺到,奶奶每次都欲言又止。

有好幾次,她在電話里停頓很久,像是要說什么重要的事,但最后還是說了句"那你先忙吧"就掛斷了。

八月中旬,奶奶又打來電話。

這次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小宇,你......你最近能回來一趟嗎?"

我正在加班,頭也沒抬:"怎么了奶奶?您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身體挺好的,"奶奶咳嗽了兩聲,"就是想見見你。"

"奶奶,我這邊項目很緊,實在走不開,"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等國慶吧,國慶我看能不能請假回去。"

"那......那好吧。"

掛斷電話后,同事陳浩問:"你奶奶找你有事?"

"沒說,就說想見我。"

"那你不回去看看?"

"現在項目這么緊,哪有時間。"我揉了揉太陽穴,"而且老人嘛,就是想孫子了,說說而已。"

陳浩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跟你姑姑那事兒,后來怎么樣了?"

"什么怎么樣?"

"那538萬啊,就這么算了?"

我點開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不然呢?"

"我要是你,至少得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陳浩說,"萬一你奶奶是被逼的呢?"

"被逼也好,自愿也罷,"我彈了彈煙灰,"都是一家人,能怎么辦?"

"你倒是想得開。"

我沒說話。

想得開嗎?我也不知道。

只是這些年在外打拼,見過太多事情,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事情,不是靠較真和爭執能解決的。

尤其是家事。

八月底,奶奶的電話打得更頻繁了。

有時候一天能打兩三次。

但每次內容都差不多,就是問我什么時候回去,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

我開始覺得有些煩。

有一次,我正在開會,奶奶打來第三個電話。我掛斷后,直接發了條消息過去:"奶奶,我在開會,有事嗎?"

奶奶回了條語音,聲音里帶著哭腔:"小宇,奶奶就是想你了......"

我盯著那條語音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點開聽。

蘇晴晚上回來,看到我在陽臺上抽煙。

"怎么了?又跟你奶奶打電話了?"

"嗯。"

"她最近是不是總找你?"蘇晴走過來,"我看你這幾天接她電話的次數挺多的。"

"老人家閑著沒事,就喜歡打電話。"

"會不會是出了什么事?"蘇晴有些擔心,"要不你給你姑姑打個電話問問?"

我搖搖頭:"不用,有事她會說的。"

但第二天,姑姑主動給我發來了消息。

"小宇,你最近有沒有接到你奶奶電話?"

我心里一緊:"接了啊,怎么了?"

"沒什么,"姑姑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就是老人家最近情緒有點不太穩定,總說想回村里住。我說城里醫療條件好,她偏不聽。"

"奶奶不是一直在村里住嗎?"

"哎,我上個月把她接到縣城了,"姑姑說,"新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讓她過來住住。結果她不習慣,天天嚷嚷著要回去。"

我看著這條消息,覺得有些奇怪。

奶奶在村里住了一輩子,突然被接到縣城,確實可能不適應。但以我對奶奶的了解,她不是那種會"嚷嚷"的人。

"那就讓她回去唄。"我回復。

"回去誰照顧她?"姑姑發來一個無奈的表情,"我總不能天天往村里跑吧?再說了,老房子又破又舊,住著也不安全。"

"那奶奶現在住得還習慣嗎?"

姑姑停頓了幾秒才回復:"還行吧,慢慢就習慣了。對了,你最近要是不忙,跟她多打打電話,勸勸她,別總想著回村里。"

我盯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晚上,我主動給奶奶打了電話。

"奶奶,聽說您現在住縣城了?"

奶奶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是啊,你姑姑非讓我過來住。"

"住得還習慣嗎?"

"不習慣,"奶奶嘆了口氣,"這地方到處都是車,吵得很。我想回村里,你姑姑不讓。"

"奶奶,姑姑也是為了您好,"我勸道,"縣城醫院近,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方便。"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小宇,你什么時候能回來看看奶奶?"

"快了,國慶吧。"

"國慶......還有一個多月呢。"奶奶的聲音里帶著失望。

"奶奶,我這邊真的很忙,"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十點了,"您先在姑姑那兒住著,有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

"好吧......"

掛斷電話后,我總覺得心里堵得慌。

蘇晴洗完澡出來,看到我還坐在客廳:"怎么還不睡?"

"睡不著。"

"還在想你奶奶的事?"

我點點頭。

蘇晴坐到我旁邊:"要不你真回去看看吧,我看你奶奶最近狀態不太對。"

"等國慶吧,"我揉了揉眉心,"現在項目太緊了,真走不開。"

但我沒想到,國慶之前,奶奶會突然打來那通電話。

而我會說出那樣的話。

03章

九月初,姑姑在朋友圈曬了一輛黑色奧迪Q7的照片。

"新座駕,感恩生活!"

配圖是她站在車前比著剪刀手,笑得很燦爛。

評論區一片"恭喜恭喜""梅香姐發財了""好羨慕啊"的留言。

姑姑一條條地回復著謝謝。

我默默點了個贊。

陳浩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姑姑?"

"嗯。"

"這車落地得六七十萬吧?"陳浩吹了聲口哨,"你姑姑發財了啊。"

我沒說話。

六七十萬,在那538萬里,不過是零頭。

第二天,姑姑給我發來消息:"看到我的新車了吧?等你回來,姑姑開車帶你兜風!"

我回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她又發來一條:"小宇啊,姑姑跟你商量個事。"

"您說。"

"你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我想帶她去市里的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姑姑發來一個為難的表情,"但你也知道,我最近買房買車,手頭有點緊......"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

"需要多少錢?"我最后還是這么問了。

"也不多,就一兩萬,做個全套檢查。"姑姑很快回復,"等我下個月工資發了就還你。"

一兩萬。

對我來說,不是拿不出來。

但538萬的征地款,姑姑全拿了,現在還要找我借錢給奶奶看病?

我深吸了一口氣,回復:"行,我一會兒給您轉。"

"還是小宇靠譜!"姑姑發來一串感謝的話,"姑姑記著你的好。"

我轉了兩萬塊過去。

備注寫的是:給奶奶看病。

晚上回家,我把這事告訴了蘇晴。

蘇晴正在廚房做飯,聽完后轉過身來:"你就給了?"

"不給能怎么辦?奶奶看病。"

"你姑姑拿了538萬,還要找你要錢?"蘇晴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她怎么好意思的?"

"她說手頭緊。"

"手頭緊?"蘇晴氣笑了,"剛買了房又買了車,這叫手頭緊?那咱們算什么?"

"好了,別生氣了。"我走過去抱住她,"就兩萬塊,不是什么大錢。"

"不是錢的問題!"蘇晴推開我,"是原則問題!她憑什么啊?錢全拿了,連給老人看病的錢都沒有?"

我沉默了。

因為我也想不通這個問題。

但我更清楚,跟姑姑計較這些,沒有意義。

果果從房間跑出來:"爸爸媽媽,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爸爸媽媽在討論事情。"我蹲下來摸摸女兒的頭,"去寫作業吧。"

果果看看我,又看看蘇晴,小聲說:"媽媽生氣了。"

"沒事,一會兒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再提這件事。

但氣氛一直很壓抑。

第二天早上,姑姑給我發來消息:"小宇,帶你奶奶去醫院了,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就是年紀大了,要多休息。"

我回復:"那就好。"

"對了,"姑姑又發來一條,"你奶奶最近老念叨你,說想你了。你要是有空,給她打個電話吧。"

我看了看時間,早上八點半,該去上班了。

"好,我晚點給她打。"

但那天工作特別忙,一直到晚上十點才下班。回到家,我累得躺在沙發上不想動。

蘇晴端來一杯水:"給你奶奶打電話了嗎?"

我猛地坐起來:"忘了!"

"都十點多了,算了吧,明天再打。"

我看了看手機,想想還是算了。這個點,奶奶應該已經睡了。

結果第二天早上,我剛到公司,奶奶的電話就來了。

"小宇,你昨天是不是忘了給奶奶打電話?"

奶奶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埋怨,但更多的是失落。

我心里一緊:"對不起奶奶,昨天加班太晚了......"

"沒事沒事,奶奶知道你忙。"奶奶的語氣立刻軟了下來,"身體要緊,工作別太累了。"

"奶奶,聽說您去醫院檢查了?"

"嗯,你姑姑帶我去的,"奶奶頓了頓,"醫生說沒什么大毛病。"

"那就好。您在姑姑那兒住得還習慣嗎?"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小宇,"奶奶突然說,"你國慶真的回不來嗎?"

"這個......還不確定,"我有些為難,"公司那邊還沒批假。"

"哦......"奶奶的聲音聽起來很失望。

"怎么了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就是想你了,"奶奶嘆了口氣,"你要是能回來看看奶奶就好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奶奶,我盡量吧。"

掛斷電話后,陳浩遞過來一杯咖啡:"你奶奶又找你了?"

"嗯,說想我了。"

"那你就回去看看唄,"陳浩說,"老人家年紀大了,想見孫子很正常。"

"我也想回去,但是......"

"但是放不下那538萬的事?"陳浩一針見血。

我沉默了。

確實,我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錢,而是放不下心里那道坎。

明明是我爸留下的地,明明我也有份,卻被姑姑全拿走了。

而奶奶,默許了這一切。

"說實話,我挺不理解你的,"陳浩說,"538萬,不是小數目。你就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么樣?"我反問,"跟奶奶翻臉?跟姑姑打官司?"

"至少可以問清楚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問了又怎么樣?"我苦笑,"奶奶說是她的主意,我還能說什么?"

陳浩搖搖頭:"你們這種家庭關系,我是真看不懂。"

我也看不懂。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看懂不看懂的問題。

而是沒得選。

九月中旬,奶奶打來電話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候一天能打四五次。

我開始有意識地不接了。

不是不想接,而是每次接了,她都會問同樣的問題:

"你什么時候回來?"

"能不能抽空回來看看奶奶?"

"國慶能回來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說回去吧,我真的不想回去。

說不回去吧,又覺得對不起她。

就這樣拖到了九月底。

國慶假期前兩天,我正式向公司申請了休假。

蘇晴問我:"真要回去?"

"回吧,"我說,"總得回去看看。"

"那你打算怎么面對你姑姑?"

我想了想:"見面就行,不說那些事。"

"你能做到嗎?"

我不知道。

但我決定試試。

第二天,我給奶奶打電話,告訴她國慶我會回去。

奶奶在電話里高興得不得了:"真的嗎?小宇真的要回來了?"

"嗯,國慶第一天我就回去。"

"太好了!奶奶等你啊!"

掛斷電話后,我長長地出了口氣。

但我沒想到的是,就在國慶前一天,奶奶會突然打來那通電話。

想來我這兒過節。

而我,會說出那樣的話。

04章

拒絕奶奶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陸宇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們村的村長,陸永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村長,出什么事了?"

"是這樣的,你奶奶昨天晚上在你姑姑家暈倒了,現在在縣醫院......"

我猛地站起來,驚動了旁邊的同事。

"怎么回事?嚴重嗎?"

"醫生說是低血糖,加上情緒激動,"陸永安的聲音有些為難,"但你奶奶醒了之后,說什么都不肯住在醫院,非要回村里住。你姑姑勸不住,就給我打了電話。"

"我姑姑呢?她沒跟您一起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姑姑說有急事要處理,把你奶奶交給我,就走了。"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麻煩您了村長,我這邊訂最快的票回去。"

"好,那我先帶你奶奶回村里,"陸永安說,"小宇啊,你奶奶最近情況不太好,你要有心理準備。"

掛斷電話后,我立刻打開訂票軟件。

最快的高鐵是下午兩點的,到縣城要晚上九點。

我請了假,收拾東西準備走。

陳浩問:"出什么事了?"

"我奶奶暈倒了,在醫院。"

"那你快去吧,"陳浩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需要幫忙的盡管說。"

我點點頭,拎著包就往外走。

剛出公司門,姑姑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宇,聽說了嗎?你奶奶暈倒了。"

姑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擔心的意思。

"聽說了,我正準備回去。"

"你回來干什么?"姑姑的語氣突然變得急切,"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休息幾天就好了。你工作這么忙,別來回跑了。"

我停下腳步:"姑姑,奶奶都暈倒住院了,我能不回去嗎?"

"真的沒事,我都問過醫生了,"姑姑說,"你要是不放心,我讓醫生給你打電話。"

"不用了,"我語氣強硬了一些,"我已經訂好票了,晚上就到。"

姑姑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那......那你路上小心。"

"嗯。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村長說你把奶奶交給他就走了,你有什么急事嗎?"

"哎,朋友約了我去市里談點生意,實在走不開,"姑姑解釋道,"反正你奶奶也沒什么大問題,我就讓村長幫忙照看一下。"

"生意?什么生意?"

"一個投資項目,"姑姑含糊其辭,"回頭再跟你細說。你先忙吧,到了給我打電話。"

掛斷電話后,我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538萬的征地款拿到才三個月,姑姑又買房又買車,現在又要談投資?

這錢,花得也太快了。

晚上九點半,我到了縣城。

打車直奔村里,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村長陸永安在村口等我。

"小宇啊,可算來了。"

"村長,我奶奶呢?"

"在她家里,我老婆在那兒照顧著。"陸永安嘆了口氣,"你跟我來吧。"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陸永安低聲說:"小宇,你奶奶這次是真的傷心了。"

"怎么了?"

"我也是聽你姑姑的鄰居說的,"陸永安壓低聲音,"你奶奶在你姑姑家,過得不太好。"

我的心一緊:"村長,您說清楚點。"

"你姑姑家的房子雖然大,但她給你奶奶住的是儲藏間,"陸永安說,"十來平米的小房間,連窗戶都沒有。"

我停下腳步:"儲藏間?"

"可不是,"陸永安嘆氣,"你奶奶跟我說,她在那個房間住了一個多月,整天見不到陽光。而且你姑姑也不讓她出門,說外面危險。"

我的手開始發抖。

"還有,"陸永安繼續說,"你奶奶說她在你姑姑家吃飯,都是吃剩菜剩飯。你姑姑和姑父吃什么,從來不給她吃。"

"這......"我說不出話來。

"昨天晚上,你奶奶聽你姑姑和姑父在客廳說話,說什么錢花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還要住著,挺麻煩的,"陸永安看著我,"你奶奶聽了這話,當場就暈過去了。"

我感覺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錢花得差不多了?"我的聲音都在顫抖,"那可是538萬!"

"可不是嘛,"陸永安搖頭,"我也想不通。才三個月,怎么就花完了?"

走到奶奶家門口,我看到屋里亮著燈。

推開門,看到奶奶躺在床上,村長媳婦坐在旁邊。

"小宇來了?"村長媳婦站起來,"你奶奶剛睡著。"

我走到床邊,看著奶奶蒼老的臉。

三個月不見,她好像又老了很多。

臉頰凹陷,頭發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的眼眶突然濕潤了。

"村長,到底怎么回事?"我轉過身,壓低聲音問。

陸永安把我拉到外面,點了支煙:"小宇,你要有心理準備。我聽說,你姑姑不止買了房和車。"

"還有什么?"

"她把錢投到了一個什么理財項目里,"陸永安說,"聽說是高回報,結果現在那個平臺跑路了。"

我愣住了。

"而且,你姑父好像在外面欠了賭債,"陸永安繼續說,"你姑姑拿錢幫他還了一部分。"

我靠在墻上,覺得天旋地轉。

538萬。

三個月。

全沒了。

"你姑姑現在的意思,是讓你奶奶自己養活自己,"陸永安說,"但你奶奶這個年紀,哪還能干活?她這是想把老人趕走啊。"

我突然想起奶奶那通電話。

想來我這兒過節。

不是真的想來過節。

是被姑姑趕出來了,走投無路了。

而我,還說什么"姑姑家五房三廳還空著呢"。

我蹲下身,雙手抱著頭。

陸永安拍拍我的肩膀:"去看看你奶奶吧,她現在最需要你。"

我深吸了幾口氣,走回屋里。

奶奶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正看著我。

"小宇......"她的聲音很虛弱,"你回來了。"

我走到床邊,握住她干枯的手:"奶奶,對不起,我來晚了。"

奶奶的眼淚流了下來:"小宇,奶奶沒用,給你添麻煩了......"

"別說傻話,"我擦掉她的眼淚,"您是我奶奶,照顧您是我應該做的。"

"奶奶知道你在深圳不容易,"奶奶哽咽著說,"可奶奶真的沒地方去了......"

我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奶奶,您跟我說實話,"我問,"當初那538萬,真的是您自愿全給姑姑的嗎?"

奶奶閉上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流下來。

停了很久,她才開口:"是你姑姑威脅我,說如果不全給她,她就不管我了。"

我的手攥得緊緊的。

"她說她照顧了我這么多年,理應得到這筆錢,"奶奶繼續說,"還說你在深圳工作,不缺錢,不需要這個......"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奶奶怕你們姐弟鬧翻,"奶奶抓住我的手,"我們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多么諷刺的三個字。

05章

第二天一早,我給蘇晴打了電話,把情況說了一遍。

"帶奶奶回深圳吧,"蘇晴沒有任何猶豫,"咱們房子是小了點,但擠擠總能住。"

"果果的房間......"

"讓果果跟我們擠一擠,把她的房間讓給奶奶,"蘇晴說,"老人家這個樣子,不能再讓她受委屈了。"

我的眼眶有些濕潤:"謝謝你。"

"說什么傻話,這是應該的。"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奶奶床邊。

她還在睡,呼吸很輕。

我看著她瘦削的臉,想起小時候的很多事。

爸媽都要下地干活,是奶奶把我帶大的。她總是把最好吃的留給我,自己舍不得吃。我考上大學那天,她高興得一整夜沒睡,逢人就說"我孫子有出息了"。

可這些年,我給過她什么?

每年春節回去兩天,包個紅包,就算盡了孝心。

她說想來深圳看看,我說房子小,不方便。

她打電話說想我,我說工作忙,沒時間。

前天晚上她說想來過節,我冷冰冰地甩出一句"姑姑家五房三廳還空著呢"。

我有什么資格說這話?

我知不知道她在姑姑家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關不關心她住的是儲藏間,吃的是剩飯?

我不知道,也不關心。

因為我心里只有那538萬。

只記得錢被姑姑拿走了,卻忘了奶奶才是那個最無助的人。

"小宇?"奶奶醒了,看著我。

"奶奶,您餓不餓?我去給您做點吃的。"

"不餓,"奶奶搖搖頭,"小宇,你什么時候回深圳?"

"我帶您一起走。"

奶奶愣住了:"什么?"

"我帶您回深圳,"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您就跟我們一起住。"

奶奶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可是你不是說房子小,住不下嗎?"

"擠擠總能住,"我學著蘇晴的話,"您是我奶奶,這是您應得的。"

奶奶哭得像個孩子:"小宇,你不怪奶奶了嗎?那筆錢......"

"我不怪您,"我打斷她,"我只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太自私,太冷漠,太不懂事。

怪我自己明明知道奶奶不對勁,卻選擇裝作不知道。

怪我自己為了那點錢,忽略了一個83歲老人的求救。

門外傳來汽車聲。

我走出去,看到姑姑從那輛黑色奧迪Q7上下來。

她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恢復了笑容:"小宇啊,你來了。"

我站在門口,沒有讓路。

"來看看你奶奶的,"姑姑往屋里看,"她好點了嗎?"

"托您的福,還活著。"

姑姑的臉色變了:"小宇,你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我冷冷地說,"儲藏間,剩飯剩菜,這就是您照顧老人的方式?"

"你聽誰胡說的?"姑姑的聲音拔高了,"我對你奶奶多好,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是嗎?"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那我給村長打個電話,讓他說說您是怎么對奶奶的?"

姑姑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再說了,538萬呢?"我步步緊逼,"才三個月,錢呢?"

"這跟你有什么關系?"姑姑的語氣也硬了起來,"那是你奶奶給我的!"

"是您威脅她的吧?"

"我威脅她?"姑姑冷笑,"我照顧了她這么多年,拿這點錢怎么了?"

"照顧?您管把老人關在儲藏間叫照顧?"

"陸宇!"姑姑指著我,"你別給臉不要臉!當初是你自己說不要錢的,現在又來找我算賬?"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怒火。

"我今天來,不是跟您吵架的,"我說,"我是來接奶奶的。從今天起,她跟我走,不會再麻煩您了。"

姑姑愣了一下,隨即說:"你要接走就接走,我還不樂意管呢!"

"不過有一點,"我看著她,"那538萬,我會去查。如果您是騙老人的,我會報警。"

姑姑的臉色變了:"你敢?"

"您看我敢不敢。"

我轉身走進屋里,開始收拾奶奶的東西。

姑姑站在門口,咬牙切齒地說:"陸宇,你會后悔的!"

"我已經后悔了,"我頭也不回,"后悔當初沒有早點把奶奶接走。"

收拾好東西,我扶著奶奶走出來。

姑姑還站在那里,看著我們的眼神充滿了怨恨。

"姑姑,"我停下腳步,"當年我爸去世的時候,他托付您照顧奶奶。您答應了。現在這個托付,我接過來了。"

我頓了頓:"以后,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姑姑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我扶著奶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村長陸永安幫我們叫了車,送我們去縣城車站。

"小宇,照顧好你奶奶,"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是個好孩子。"

我點點頭,扶著奶奶上了車。

車子啟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姑姑還站在那里,旁邊停著那輛黑色的奧迪Q7。

陽光照在車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閉上眼睛,轉過頭去。

奶奶靠在我肩膀上,小聲說:"小宇,對不起......"

"奶奶,您別說對不起,"我握住她的手,"是我該說對不起。"

車子駛離了村子。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景色,突然想起一件事。

掏出手機,給陳浩發了條消息:"幫我查一下,怎么起訴追回被騙的遺產繼承款。"

陳浩很快回復:"出事了?"

"嗯,查到了告訴我。"

"好。"

收起手機,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奶奶跟我回深圳,姑姑的事我慢慢查,總能查出個結果。

但我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縣公安局打來的。

"請問是陸宇嗎?"

"我是。"

"你姑姑孫梅香今天中午報警,說你威脅她,搶走了你奶奶,"對方說,"請你回來一趟,配合調查。"

我愣住了。

"什么?"

"另外,"電話那頭繼續說,"她還說你奶奶給她的538萬,是自愿贈予,有證據證明。她要求你立即停止騷擾她,否則她會起訴你。"

我靠在座位上,覺得荒誕至極。

她真敢。

她真的敢這么做。

奶奶聽到了電話內容,抓住我的手,整個人都在發抖。

"小宇,怎么辦?你姑姑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說:"好,我知道了。我會回去配合調查的。"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

車子正開上高速公路。

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姑姑發來的微信消息:

"陸宇,那筆錢是你奶奶自愿給我的,有錄音有簽字。你現在帶走老人,就是非法拘禁。我已經報警了,等著吧。"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復:"那就法庭上見。"

發送。

奶奶看著我,眼里滿是惶恐和愧疚。

我握住她的手:"奶奶,別怕,有我在。"

但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538萬,姑姑說是自愿贈予的,還有證據。

奶奶雖然說是被威脅的,但她當時確實簽字了。

這場仗,能贏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戰斗。

車子繼續前行。

窗外開始下雨。

雨滴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

我看著雨水,想起姑姑最后那個怨恨的眼神。

想起奶奶顫抖的雙手。

想起那538萬。

突然,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是陸宇嗎?我是律師事務所的,受孫梅香女士委托,"對方語氣公事公辦,"關于那筆538萬的贈予款,我方已經準備起訴。另外,關于你涉嫌脅迫老人的行為,我方保留追究刑事責任的權利。"

我的手開始發抖。

"另外,"律師繼續說,"你姑姑委托我告訴你,那筆錢已經全部用于合法用途,有完整的流水記錄。如果你繼續騷擾她,她會申請人身保護令。"

"等等,"我打斷他,"你說錢已經用完了?"

"是的,有銀行流水為證。"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538萬,三個月,全用完了?

"都用在哪里了?"我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個恕我不能透露,"律師說,"但我可以告訴你,都是合法合規的支出。"

"包括賭債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請你說話負責任,否則我方會起訴你誹謗。"

掛斷電話后,我整個人都癱在座位上。

奶奶小聲說:"小宇,要不算了吧,咱們不要那筆錢了......"

我看著她,搖搖頭。

"奶奶,不是錢的問題,"我說,"是原則的問題。"

是對錯的問題。

是人性的問題。

車子駛入雨中。

前路一片模糊。

但我知道,這場戰斗,才剛剛開始。

06章

回到深圳的第二天,我就帶奶奶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

醫生看著檢查報告,臉色凝重:"老人家嚴重營養不良,心臟也有問題,需要住院觀察。"

"嚴重嗎?"我問。

"你們家屬平時都不關心老人的嗎?"醫生摘下眼鏡,語氣里帶著責備,"八十多歲的人了,瘦成這樣,血壓這么高,隨時都可能出問題。"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奶奶拉著我的手:"小宇,住院太貴了,奶奶沒事,回家養養就好......"

"奶奶,您聽醫生的。"我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錢的事您別管。"

晚上,蘇晴來醫院送飯。

"醫生怎么說?"

"要住院觀察,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我揉了揉太陽穴,"這三個月她在姑姑家,到底過的什么日子......"

蘇晴嘆了口氣:"先把人照顧好吧,其他的事慢慢來。"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我讓陳浩幫我打聽律師的事,明天我得去趟律師事務所。"

"你真的要告你姑姑?"

"不是告她,是要查清楚那筆錢的去向,"我說,"538萬,三個月就沒了,這不正常。"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女兒果果已經睡了,她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準備給奶奶住。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房間雖小,但至少有窗戶,有陽光,比姑姑家那個儲藏間強一百倍。

手機響了。

是老家陸永安村長打來的。

"小宇,你姑姑這兩天在村里到處說你的壞話。"

"說什么?"

"說你為了錢不認親情,強行把老人帶走,還要告她,"陸永安說,"村里有些不明真相的人,還真信了。"

我冷笑一聲:"她倒是會先發制人。"

"你要小心點,你姑姑這個人......"陸永安欲言又止。

"村長,您直說吧。"

"你姑姑這些年,在縣城認識了不少人,有些還挺有能量的,"陸永安壓低聲音,"我聽說她老公孫立強,欠的那些賭債,就是欠的這些人的錢。"

我的心一沉:"您的意思是......"

"你要告她,可能不太容易,"陸永安嘆氣,"而且,如果真鬧上法庭,你奶奶可能要出庭作證。她這個身體......"

我沉默了。

是啊,奶奶現在這個狀況,怎么出庭?

而且就算出庭,她敢說實話嗎?

她會不會為了所謂的"家和萬事興",又改口說錢是自愿給的?

"小宇,我不是勸你放棄,我就是想讓你有個心理準備,"陸永安說,"這事兒,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蘇晴遞過來一杯熱水:"怎么了?"

我把電話內容告訴了她。

蘇晴皺起眉:"那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我還沒想好。"我喝了口水,"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不管多難,我都要查清楚那筆錢的去向。"

"可是村長說得對,你奶奶現在這個狀況,真的能應付訴訟嗎?"

我沒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陳浩介紹的律師叫周鴻,四十出頭,據說專門打遺產糾紛的官司。

"陸先生,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周鴻翻看著我帶來的材料,"但我要先說清楚,這個案子不太好打。"

"為什么?"

"第一,你姑姑有你奶奶的簽字確認,證明是自愿贈予,"周鴻說,"雖然你說是被脅迫的,但需要證據。"

"我奶奶的證詞不算嗎?"

"證詞當然有用,但老人家年紀大了,記憶是否清晰,陳述是否前后一致,這些都會被質疑,"周鴻看著我,"更重要的是,老人家身體狀況允許出庭嗎?"

我沉默了。

"第二,那筆錢的用途,"周鴻繼續說,"如果對方能證明錢都用在了合法用途上,即使是被脅迫贈予的,追回也很困難。"

"什么叫合法用途?"

"比如買房買車,這些都是正常消費。即使有賭債,只要對方不承認,你很難證明,"周鴻說,"而且聽你說,那筆錢已經花完了?"

"對方律師是這么說的。"

"那就更麻煩了,"周鴻搖頭,"即使打贏了官司,執行起來也很困難。"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陣無力。

"周律師,照您這么說,這案子就不用打了?"

"不是不能打,是要做好心理準備,"周鴻說,"這種家庭糾紛,最終往往是兩敗俱傷。而且,你要考慮清楚,是要錢,還是要個說法?"

"我要說法。"我毫不猶豫地說。

"說法?"周鴻看著我,"什么說法?"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姑姑是怎么對我奶奶的,"我說,"我要讓她受到應有的懲罰。"

周鴻沉默了一會兒:"陸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為律師,我必須告訴你,這條路可能會很艱難。"

"我知道。"

"而且,這個過程中,你奶奶可能會承受很大的壓力,"周鴻說,"你確定要繼續嗎?"

我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她顫抖的雙手,想起她說"對不起"時的眼淚。

"確定。"

周鴻點點頭:"那好,我們先去查一下那筆錢的具體流向。這個需要申請法院調查令,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需要多久?"

"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周鴻說,"在這期間,你最好把你奶奶的身體調理好,收集所有能證明她被脅迫的證據。"

"比如?"

"比如錄音,比如證人證言,比如她在你姑姑家的生活狀況,"周鴻看著我,"這些都很重要。"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直接去了醫院。

奶奶正在輸液,看到我進來,勉強笑了笑:"小宇,你不用天天來的,工作要緊。"

"奶奶,我想問您幾個問題。"我在床邊坐下。

奶奶的臉色有些緊張:"什么問題?"

"當時姑姑讓您簽字的時候,有沒有別人在場?"

奶奶想了想:"有,你姑父在。"

"還有呢?"

"還有村里的會計老江,他是見證人。"奶奶說,"你姑姑說辦這種事要有見證人。"

"老江?是江永才嗎?"

"對。"

我記得江永才,他和姑姑家走得很近,經常在一起打牌。

這樣的見證人,能指望他說實話嗎?

"奶奶,您簽字之前,姑姑有沒有威脅您?"

奶奶低下頭,不說話。

"奶奶,您告訴我實話,"我握住她的手,"不管發生什么,我都會保護您。"

奶奶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她說如果我不簽字,就不管我了,讓我自生自滅。"

我的手攥緊了。

"她還說什么了嗎?"

"她說這筆錢本來就該是她的,你在深圳工作,根本不缺這點錢,"奶奶哽咽著說,"我當時身體不好,她威脅說不簽字就不給我治病......"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奶奶怕你們姐弟鬧翻啊,"奶奶抓住我的手,"咱們是一家人,鬧成那樣多不好......"

一家人。

又是這三個字。

"奶奶,有些人不配叫家人,"我說,"她做的那些事,對得起這兩個字嗎?"

奶奶不說話了,只是流眼淚。

我在醫院待到晚上才回家。

一進門,蘇晴就拿著手機遞給我:"你看看你姑姑的朋友圈。"

我點開,看到姑姑發了一條長文:

"有些人為了錢真是不擇手段。我這些年照顧老人,花了多少心血,現在老人年紀大了,他突然回來要接走,還威脅要告我。錢都是老人自愿給我的,有法律程序,有簽字畫押。某些人心里沒鬼,為什么要這樣?真是寒了我的心。"

下面一堆人點贊留言,都是說她不容易,說我忘恩負義的。

我看著那些評論,突然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蘇晴不解。

"她這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也是在給我施壓,"我說,"她怕了。"

"怕什么?"

"怕我真的去查那538萬的下落,"我說,"如果錢真是用在合法途徑上,她用得著這么著急撇清關系嗎?"

蘇晴愣了愣:"你的意思是,那筆錢有問題?"

"很可能,"我說,"而且問題還不小。"

正說著,手機響了。

是周鴻律師。

"陸先生,我這邊有個情況要跟你說,"周鴻的聲音有些凝重,"我剛才托朋友查了一下,你姑姑名下那套新房子,已經被法院查封了。"

我愣住:"什么?"

"理由是債務糾紛,"周鴻說,"查封申請是上個月提出的,就在你奶奶暈倒前幾天。"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也就是說,姑姑現在其實已經沒錢了?"

"很可能,"周鴻說,"而且我懷疑,那輛車也快保不住了。"

"那她現在的情況......"

"如果我猜得沒錯,她現在應該是走投無路了,"周鴻說,"所以才會急著撇清和你奶奶的關系,也才會這么快起訴你。"

我突然明白了。

明白姑姑為什么突然把奶奶趕出來。

明白她為什么在我接走奶奶后立刻報警。

明白她為什么要在朋友圈發那些話。

因為她怕我查到真相。

怕我發現那538萬,根本不只是買房買車和還賭債那么簡單。

"周律師,能查到那筆錢的具體流向嗎?"

"我已經在申請了,但需要時間,"周鴻說,"不過現在有個線索,你姑父孫立強,好像卷入了一起非法集資案。"

我的心跳加快了。

"非法集資?"

"具體情況我還在查,但如果屬實的話......"周鴻頓了頓,"那538萬可能大部分都打了水漂。"

掛斷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深圳的夜景。

萬家燈火,車水馬龍。

而在某個地方,我的姑姑正在焦急地等待著。

等待著她精心編織的謊言被戳破的那一刻。

我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消息:

"姑,咱們找個時間見一面吧。該說清楚的,還是要說清楚。"

消息發出去很久,都沒有回音。

一直到凌晨一點,姑姑才回復:

"沒什么好說的,法庭上見。"

我看著那條消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好,那就法庭上見。"

07章

周鴻律師的效率很高,一周后就拿到了法院的調查令。

"陸先生,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糟糕,"周鴻把一份厚厚的銀行流水放在我面前,"這是我調到的你姑姑的賬戶流水。"

我翻開文件,看到密密麻麻的轉賬記錄。

538萬到賬的第二天,轉出去180萬買房。

第三天,轉出68萬買車。

接下來的兩個月,陸陸續續轉出去了近200萬,收款方是一家叫"鑫盛財富管理公司"的機構。

"這個公司是做什么的?"我問。

"名義上是投資理財公司,實際上是個騙子公司,"周鴻說,"上個月剛被公安立案,涉案金額超過兩個億,老板已經跑路了。"

我的手指攥緊了文件。

"還有這筆,"周鴻指著幾筆小額轉賬,"總共90萬,都轉給了你姑父。"

"轉給我姑父干什么?"

"這個就要問你姑父了,"周鴻說,"但根據我的了解,你姑父這兩年一直在外面賭博,欠了不少高利貸。"

我深吸了一口氣:"也就是說,538萬里,買房買車248萬,被騙200萬,給我姑父還債90萬?"

"對,"周鴻點頭,"加起來已經超了,因為期間她還有一些其他支出。"

"那現在......"

"現在她應該是一分錢都沒了,而且房子被查封,車子估計也保不住,"周鴻說,"更麻煩的是,她可能還欠著外債。"

我靠在椅背上,覺得荒誕至極。

538萬,三個月,全沒了。

而我奶奶,為了這筆錢,被關在儲藏間里,吃剩飯剩菜,差點死在那里。

"周律師,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能追回錢嗎?"

周鴻搖搖頭:"很難。錢已經花了,即使打贏官司,執行起來也困難重重。"

"那我們打這個官司還有意義嗎?"

"有,"周鴻看著我,"意義在于,讓所有人知道真相。讓你姑姑受到應有的懲罰。"

我想了很久,最后說:"那就打。"

"好,我這就去準備材料,"周鴻說,"另外,你奶奶那邊......"

"我奶奶現在身體還不太好,可能沒法出庭,"我說,"能不能提供書面證詞?"

"可以,但說服力會弱一些,"周鴻說,"對方肯定會質疑真實性。"

"那也沒辦法了,我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周鴻點點頭:"我理解。那我們就盡量收集其他證據。"

從律師事務所出來,我沒有直接去醫院,而是給老家陸永安村長打了電話。

"村長,我想問您打聽個事。"

"你說。"

"我姑姑在村里的名聲怎么樣?"

陸永安沉默了幾秒:"怎么說呢,表面上看著挺好,逢年過節也會給村里捐點錢。但實際上......"

"實際上怎么樣?"

"實際上村里人都知道,她對你奶奶不好,"陸永安說,"只是大家礙于面子,不好說而已。"

"如果打官司,有人愿意作證嗎?"

陸永安嘆了口氣:"小宇,你要理解,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真要上法庭作證,很多人會猶豫。"

"我理解,"我說,"但總會有明白事理的人吧?"

"這樣吧,我幫你問問,"陸永安說,"但你別抱太大希望。"

掛斷電話,我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這個世界上,愿意說真話的人,真的越來越少了。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陸先生,您奶奶情況有點不穩定,麻煩您過來一趟。"

我心里一緊,趕緊打車去醫院。

到的時候,醫生正在給奶奶做檢查。

"怎么了醫生?"

"老人家情緒太激動,血壓升高了,"醫生看著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走到床邊,看到奶奶臉色蒼白,眼眶通紅。

"奶奶,怎么了?"

奶奶顫抖著拿出手機,上面是姑姑發來的一條微信:

"媽,你跟著陸宇,就是在逼我死。他現在要告我,要毀了我的家。你真的要看著我家破人亡嗎?"

我看著那條消息,怒火中燒。

"奶奶,您別理她,她是在道德綁架您。"

"可是小宇,她是我女兒啊,"奶奶哭著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出事......"

"她出事是她自己作的!"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她把您的錢拿去投資被騙,拿去給姑父還賭債,現在她出事了,反而怪您?"

"但是......但是她說她要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心情。

"奶奶,她不會死的,她就是在嚇唬您,"我說,"您現在身體不好,不要想這些。"

"可是如果真的鬧上法庭,鄰居們會怎么看我?"奶奶抓著我的手,"會不會說我這個當媽的,偏心,不管女兒死活......"

我看著奶奶焦慮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都到這個份上了,她還在擔心別人怎么看她,還在心疼那個把她關在儲藏間的女兒。

"奶奶,我問您,"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如果現在躺在醫院的是姑姑,您覺得她會為了您,去跟我對簿公堂嗎?"

奶奶愣住了。

"她不會,"我替她回答,"她只會想著怎么推卸責任,怎么讓自己利益最大化。"

奶奶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可她是我女兒......"

"正因為她是您女兒,她才更應該對您好,更應該保護您,"我說,"而不是利用您的善良,一次次傷害您。"

奶奶不說話了,只是哭。

我在病房里待到晚上,直到奶奶情緒穩定,睡著了,才離開。

剛出醫院門,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陸宇嗎?我是孫立強。"

我姑父。

"有事嗎?"

"小宇啊,咱們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孫立強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姑姑這段時間壓力太大了,你就別再逼她了行嗎?"

"逼她?是她先報警說我威脅她的。"

"那都是誤會,"孫立強說,"你姑姑就是一時糊涂。這樣吧,你們撤訴,咱們私下解決,行不行?"

"怎么私下解決?"

"這個......咱們見面談,見面談,"孫立強說,"你總不能真的讓你姑姑家破人亡吧?"

我冷笑一聲:"孫叔,您搞清楚,是你們先對我奶奶下手的,不是我。"

"可是小宇,那筆錢確實是你奶奶自愿給的......"

"自愿?"我打斷他,"在儲藏間里威脅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這叫自愿?"

孫立強沉默了。

"孫叔,我就問您一句話,"我說,"那538萬,是不是大部分都讓您拿去還賭債和投資了?"

"這個......這個是我們家的事......"

"您心里清楚就行,"我說,"咱們法庭上見吧。"

掛斷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點了支煙。

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想起奶奶剛才說的話,"她是我女兒"。

是啊,她是奶奶的女兒。

可她做過什么女兒該做的事嗎?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晴。

"老公,果果今天在學校被同學笑話了。"

我的心一緊:"怎么了?"

"不知道誰傳出去的,說咱們家為了錢,告自己姑姑,連老人都不要了,"蘇晴的聲音里帶著怒氣,"果果放學回來一直在哭。"

我靠在墻上,感到一陣無力。

"我馬上回來。"

到家的時候,果果正趴在床上哭。

看到我進來,她撲過來抱住我:"爸爸,我不想上學了。"

"為什么?"

"同學們都說我們家不好,說我們為了錢不要奶奶,"果果哽咽著說,"還有人說,爸爸是壞人......"

我的眼眶濕潤了,抱緊了女兒。

"果果,爸爸不是壞人,"我說,"爸爸是在保護太奶奶。"

"可是為什么別人都這么說?"

"因為他們不知道真相,"我說,"他們只看到表面,不知道太奶奶受了多少委屈。"

果果抬起頭看著我:"那太奶奶受了什么委屈?"

我把事情簡單地說了一遍。

果果聽完,眼淚又掉下來:"姑奶奶怎么能這樣對太奶奶?"

"所以爸爸要幫太奶奶討回公道,"我摸摸她的頭,"這是爸爸應該做的。"

"可是同學們都笑話我......"

"果果,你要記住,"我看著女兒的眼睛,"做對的事情,有時候會很難,會被人誤解,會被人笑話。但只要你心里清楚自己是對的,就要堅持下去。"

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蘇晴走過來,嘆了口氣:"這事兒鬧得越來越大了,連孩子都被牽連了。"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讓你算了,"蘇晴說,"我只是心疼你,心疼果果。"

我抱住蘇晴和果果,覺得心里堵得慌。

這場戰斗,不僅是和姑姑的戰斗。

更是和整個世俗觀念的戰斗。

和那些"家丑不可外揚""清官難斷家務事""血濃于水"的觀念的戰斗。

但我必須戰斗。

為了奶奶,也為了我自己的良心。

手機又響了。

是陳浩。

"兄弟,我聽說你們家的事了,需要幫忙嗎?"

"謝謝,暫時不需要。"

"有件事我想提醒你,"陳浩說,"你姑姑那邊好像在籌錢,準備請更好的律師。"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老家跟你姑姑是一個縣的,有朋友告訴我的,"陳浩說,"聽說她到處借錢,說是要打官司。"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

這場仗,比我想象的要難打得多。

但我不會退縮。

因為我知道,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08章

半個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姑姑正式起訴我,理由是誹謗和惡意訴訟,要求我公開道歉并賠償精神損失費十萬元。

與此同時,我們的訴訟也正式立案——要求確認贈予行為無效,追回非法所得。

周鴻看著對方律師遞交的材料,臉色凝重:"陸先生,對方準備很充分。"

"怎么說?"

"他們不僅有你奶奶的簽字,還有錄音,"周鴻說,"錄音里,你奶奶明確說了,錢是自愿給你姑姑的。"

我愣住了:"錄音?什么錄音?"

周鴻打開電腦,播放了一段音頻。

里面確實是奶奶的聲音:"梅香這些年照顧我不容易,這筆錢給她,我心甘情愿。"

我的手攥緊了:"這錄音是什么時候錄的?"

"時間顯示是簽字那天,"周鴻說,"而且有見證人江永才的證詞,證明你奶奶當時神智清醒,完全是自愿的。"

我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陣無力。

"也就是說,這個官司我們沒法打了?"

"不是沒法打,是難度很大,"周鴻說,"除非我們能證明,這段錄音是在脅迫下錄的。"

"怎么證明?"

"需要你奶奶的證詞,或者其他證據,"周鴻看著我,"但坦白說,即使有證詞,對方也可以質疑老人記憶不清。"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我有個想法,但需要冒險,"周鴻說,"我們可以申請對你姑父孫立強的賭債和投資情況進行調查,如果能證明那538萬大部分都被他揮霍了,我們就能證明你姑姑拿這筆錢的目的不純。"

"這樣就能贏嗎?"

"不一定,但至少能讓法官對你姑姑的動機產生懷疑,"周鴻說,"而且,如果那個投資公司確實是詐騙,你奶奶作為間接受害者,也許能追回一部分損失。"

"好,那就這么辦。"

但我沒想到,就在我們準備申請調查的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那天晚上,我正在醫院陪奶奶,接到了陸永安村長的電話。

"小宇,有個人想見你。"

"誰?"

"江永才。"

我愣住了:"他不是姑姑那邊的見證人嗎?他見我干什么?"

"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陸永安說,"關于那筆錢的真相。"

第二天,我專程回了趟老家。

江永才在村口等我,五十多歲,臉色憔悴。

"小宇,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江永才一見面就說,"我不該幫你姑姑作假證。"

"作假證?"

"當時你奶奶根本不是自愿的,"江永才說,"你姑姑威脅她,說不簽字就不給她治病,還要把她趕出家門。"

"那你為什么要作假證?"

"你姑姑給了我兩萬塊,"江永才低下頭,"我當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

"那錄音呢?"

"錄音是后來補錄的,"江永才說,"你姑姑寫好了詞,讓你奶奶念,說是走個流程。你奶奶不敢不念,就照著念了。"

我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你現在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良心不安,"江永才說,"這段時間我一直做噩夢,夢到你奶奶來找我。而且......而且你姑姑答應給我的另外三萬塊,一直沒給。"

我看著他,突然笑了。

"所以你是因為錢,才來找我的?"

江永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也不完全是,我確實覺得對不起你奶奶......"

"行了,別說了,"我打斷他,"你愿意出庭作證嗎?"

"這個......"江永才猶豫了,"出庭會不會有麻煩?"

"你已經作了假證,現在不說實話,麻煩更大,"我說,"但如果你愿意說實話,我可以請律師幫你。"

江永才咬了咬牙:"好,我作證。"

有了江永才的證詞,周鴻立刻調整了訴訟策略。

"這個證人非常關鍵,"周鴻說,"雖然他本身有污點,但至少能證明對方的證據鏈有問題。"

"那我們現在勝算有多大?"

"五五開吧,"周鴻說,"關鍵看法庭上的表現。"

開庭前一天,姑姑突然給我打電話。

"小宇,咱們能見個面嗎?"

"見面?有什么好說的?"

"小宇,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很多事,"姑姑的聲音很低,"但咱們畢竟是一家人,能不能私下和解?"

"怎么和解?"

"你撤訴,我也撤訴,咱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姑姑說,"我會好好照顧你奶奶,保證不會再讓她受委屈。"

我冷笑一聲:"照顧?您是把她關在儲藏間里照顧,還是讓她吃剩飯剩菜照顧?"

"小宇,我承認我之前做錯了,但我已經知道錯了......"

"姑姑,有些錯,道歉是沒用的,"我說,"而且,您之所以現在來求和,不是因為您真的知道錯了,而是因為您怕了。"

姑姑沉默了。

"您怕江永才翻供,怕那538萬的真相被曝光,怕您和姑父的事被查出來,"我說,"對嗎?"

"小宇,你到底想怎么樣?"姑姑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真的要毀了我的家嗎?"

"毀您的家?您在毀您自己家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奶奶?"

"她是我媽!我能毀她嗎?"

"那您把她關在儲藏間的時候,您覺得那是在對她好嗎?"我的聲音也高了起來,"您拿了538萬,給她吃剩飯的時候,您覺得那是在盡孝嗎?"

姑姑在電話里哭了起來:"我也是沒辦法,你姑父欠了那么多債,我能怎么辦?我也要活啊!"

"所以您就可以不顧我奶奶的死活?"

"我沒有不顧她的死活!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想把錢拿到手,然后就不管她了?"

姑姑不說話了,只是哭。

"姑姑,明天見,"我說,"法庭上,咱們把話說清楚。"

掛斷電話,我的手在發抖。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和自己的親人,走到對簿公堂這一步。

但有些事,必須要有個了斷。

第二天,開庭。

法庭上,姑姑坐在被告席上,臉色蒼白。

她的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氣場很強。

"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孫梅香女士,這些年一直盡心盡力照顧老母親,"對方律師侃侃而談,"老人自愿將遺產贈予給她,完全符合法律程序,有簽字,有錄音,有見證人。原告方現在提出質疑,完全是惡意訴訟。"

輪到我們這邊,周鴻站起來:"法官大人,我方有新的證據,證明被告方的證據鏈存在嚴重問題。"

周鴻遞交了江永才的證詞。

對方律師臉色一變:"法官大人,這個證人曾經作偽證,他的證詞不可信!"

"正因為他曾經作偽證,所以他現在的證詞才更有價值,"周鴻說,"因為他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知道真相是什么。"

法官看了看材料,說:"傳證人江永才出庭。"

江永才走進法庭,神色緊張。

"請問你是否曾經為被告作證?"法官問。

"是的。"

"當時老人簽字時,情況是怎樣的?"

江永才看了姑姑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老人不是自愿的,是被威脅的。"

法庭上一片嘩然。

姑姑猛地站起來:"你胡說!你當時明明說......"

"肅靜!"法官敲了敲法槌。

"請證人詳細說明。"

江永才把當時的情況說了一遍,包括姑姑如何威脅奶奶,如何給他錢讓他作假證,如何補錄錄音。

對方律師立刻反擊:"證人之前作偽證,現在又改口,明顯是收了原告的好處!"

"我沒有收好處!"江永才急了,"我只是良心不安,想說實話!"

"你的良心什么時候才不安的?是不是被告沒給你錢,你才不安的?"

江永才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法庭陷入了混亂。

就在這時,旁聽席上突然有人站起來:"我也可以作證!"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人。

是村里的王大媽,奶奶的鄰居。

"法官大人,我可以作證,孫梅香對她媽媽不好,"王大媽走到證人席,"她把老人關在儲藏間,我親眼看到的!"

緊接著,又有幾個村民站起來,紛紛表示愿意作證。

我看著這一幕,眼眶濕潤了。

原來,還是有人愿意說實話的。

原來,正義并沒有缺席。

法官示意大家安靜:"本案情況復雜,需要進一步調查。現在休庭,擇日再審。"

走出法庭,我看到姑姑被她律師攙扶著,臉色蒼白如紙。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怨恨。

但我心里,只有悲哀。

悲哀這個家,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09章

休庭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周鴻的電話。

"陸先生,有個重要情況,你最好坐下聽。"

我的心一緊:"怎么了?"

"公安那邊傳來消息,你姑父孫立強被抓了,"周鴻說,"涉嫌參與非法集資,涉案金額超過五千萬。"

我愣住了:"五千萬?"

"對,他不僅自己投錢進去,還拉了很多親戚朋友入伙,"周鴻說,"現在那些人都在追債,你姑姑的房子和車子,都要被拍賣抵債。"

我靠在墻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周鴻繼續說,"公安在調查中發現,那538萬里,有200萬是孫立強直接轉入了非法集資平臺,另外90萬用于償還高利貸。也就是說,你奶奶的錢,大部分都被孫立強揮霍了。"

"那我姑姑知道這件事嗎?"

"根據警方調查,你姑姑是知情的,"周鴻說,"她不僅知道,還主動配合孫立強轉賬。"

我閉上眼睛。

原來,那些所謂的"照顧老人不容易",那些"自愿贈予",全都是謊言。

從一開始,姑姑就是有預謀地騙取奶奶的錢,然后和姑父一起揮霍掉。

"陸先生,這些證據對我們很有利,"周鴻說,"但現在有個新問題。"

"什么問題?"

"孫立強的債主們也盯上了你奶奶的那筆錢,"周鴻說,"他們認為,既然錢是從你奶奶那里來的,就應該用來償還孫立強的債務。"

我猛地站起來:"憑什么?那是我奶奶的錢!"

"法律上確實有爭議,"周鴻說,"因為你姑姑當時拿到錢后,確實有贈予的法律文書。雖然我們在質疑它的有效性,但在法院最終判決之前,那筆錢的歸屬是模糊的。"

"也就是說,即使我們打贏了官司,錢也要被用來還債?"

"很有可能,"周鴻嘆了口氣,"而且坦白說,那筆錢現在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即使追回來,也剩不了多少。"

我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打了這么久的官司,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繼續打,"周鴻說,"至少要拿回一個公道。"

掛斷電話后,我去醫院看奶奶。

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整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醫生說,她的心臟問題很嚴重,隨時可能出現危險。

"小宇,"奶奶拉著我的手,聲音微弱,"別打了,太累了。"

"奶奶,咱們快贏了。"

"贏了又怎么樣?錢也拿不回來了,"奶奶的眼淚流下來,"我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完剩下的日子,不想再鬧了。"

"奶奶,這不是鬧,這是討公道。"

"公道有什么用?"奶奶搖搖頭,"你姑姑是我女兒,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坐牢......"

我愣住了:"您還在替她著想?"

"她是我生的,我養的,"奶奶哭著說,"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我女兒。"

我看著奶奶,突然感到一陣悲哀。

都到這個份上了,她還在替姑姑著想。

這是母愛,還是愚昧?

"小宇,聽奶奶的話,撤訴吧,"奶奶抓著我的手,"就當奶奶求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奶奶,對不起,這件事我不能聽您的。"

奶奶愣住了。

"我這輩子,一直在聽別人的話,"我說,"聽爸媽的話,聽老師的話,聽領導的話。但這一次,我要聽我自己的。"

"小宇......"

"奶奶,您心疼姑姑,我理解,"我說,"但您有沒有想過,她根本不值得您心疼?她騙您的錢,把您關在儲藏間,讓您吃剩飯,差點把您逼死,這樣的女兒,值得您替她求情嗎?"

奶奶不說話了,只是流淚。

"我知道您是我奶奶,您的話我應該聽,"我繼續說,"但這次,請您原諒我的不孝。我必須把這場官司打完,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讓她知道,她做錯了。"

說完,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轉身離開了病房。

身后傳來奶奶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如果回頭,我可能會心軟。

而這次,我不能再心軟了。

走出醫院,我給周鴻打了電話。

"周律師,繼續打,不管結果怎么樣,我都要打到底。"

"好,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我站在醫院門口,點了支煙。

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陸宇嗎?我是孫梅香。"

是姑姑。

我沉默了幾秒,接了起來。

"有事嗎?"

"小宇,立強被抓了,你知道吧?"姑姑的聲音很疲憊。

"知道。"

"他是被人害的,那些人騙了他......"

"姑姑,您打電話不是來跟我說這個的吧?"我打斷她。

姑姑沉默了一會兒:"小宇,我求你,撤訴吧。"

"不可能。"

"小宇,我是你姑姑,你爸在世的時候,我對你多好,你忘了嗎?"

"沒忘,"我說,"但我也沒忘,您是怎么對我奶奶的。"

"我承認我做錯了,但我也是被逼的,"姑姑的聲音帶著哭腔,"立強欠了那么多錢,那些人天天來家里要債,我能怎么辦?"

"所以您就騙我奶奶的錢?"

"我沒有騙!那錢是你奶奶自愿給我的!"

"姑姑,您到現在還要撒謊嗎?"我的聲音冷下來,"江永才已經說了實話,您威脅我奶奶的事,已經有人作證了。"

姑姑在電話里哭了起來:"小宇,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就放過我吧......"

"放過您?"我冷笑,"那您放過我奶奶了嗎?您把她關在儲藏間的時候,想過放過她嗎?您讓她吃剩飯的時候,想過放過她嗎?"

"我......我也是一時糊涂......"

"姑姑,別說了,"我說,"咱們法庭上見吧。"

"陸宇!"姑姑突然尖叫起來,"你就是想看我死,對不對?你就是想報復我!"

"我不想看您死,我只是想讓您付出代價,"我說,"您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后果。"

"那你媽呢?"姑姑突然說。

我愣住了:"什么?"

"你媽當年出事,是我送她去醫院的,"姑姑說,"如果沒有我,你媽早就死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現在這樣對我,對得起你媽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姑姑,謝謝您當年救了我媽。但這不代表,您可以現在這樣對我奶奶。"

"陸宇,你會后悔的!"姑姑歇斯底里地喊,"你會后悔一輩子!"

掛斷電話,我靠在墻上,渾身無力。

是啊,也許我會后悔。

但如果現在放棄,我會后悔一輩子。

手機又響了,是蘇晴。

"老公,你在哪兒?"

"醫院門口。"

"你快回來,果果發燒了。"

我的心一緊,立刻打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果果正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

"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是在學校著涼了,"蘇晴說,"我已經給她吃了退燒藥,但還是高燒不退。"

我摸了摸果果的額頭,燙得嚇人。

"去醫院。"

到兒童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急診室里人很多,我們排隊等了一個多小時才輪到。

醫生檢查后說是流感,需要輸液。

看著果果小小的手背上扎針,我的心揪得很緊。

"爸爸,我疼。"果果哭著說。

"乖,忍一忍就好了。"

輸液要輸兩個小時,我和蘇晴輪流守著。

凌晨一點,果果終于睡著了。

蘇晴看著我:"你累不累?"

"還好。"

"這段時間,你太累了,"蘇晴說,"工作,奶奶,官司,現在果果又生病......"

"我能撐得住。"

"可是我心疼你,"蘇晴握住我的手,"有時候我在想,這樣值得嗎?"

"值得,"我毫不猶豫地說,"因為如果我現在放棄,以后我會一輩子愧疚。"

蘇晴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擔心你。"

"別擔心,我心里有數。"

凌晨三點,果果輸完液,我們回到家。

把果果安頓好,我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一直在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538萬,三個月,全沒了。

奶奶在醫院,身體越來越差。

姑姑和姑父,面臨牢獄之災。

而我,還在繼續這場似乎沒有贏家的戰斗。

值得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須繼續。

因為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而是對不對的問題。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鴻發來的消息:

"明天下午兩點,二次開庭。做好準備。"

我回復:"好。"

然后閉上眼睛。

明天,就是最后的決戰了。

10章

第二次開庭,法庭上坐滿了人。

除了雙方當事人和律師,還有很多旁聽的村民,以及幾家媒體的記者。

這場家庭糾紛,已經成了當地的熱門新聞。

姑姑坐在被告席上,憔悴了很多。姑父孫立強因為涉案被關押,沒能出庭。

"現在開庭,"法官敲響法槌,"請原告方陳述訴求。"

周鴻站起來,簡明扼要地陳述了我們的訴求:確認贈予無效,追回被騙資金。

然后是對方律師,他依然堅持奶奶是自愿贈予的說法。

"但是,"法官打斷他,"證人江永才已經推翻了之前的證詞,承認當時是受被告指使作偽證。對此,你方如何解釋?"

對方律師說:"江永才本身就有作偽證的前科,他的證詞不可信。而且,他改口的時機很可疑,明顯是收了原告方的好處。"

"我方沒有給證人任何好處,"周鴻立刻反駁,"相反,是被告方給了他兩萬元,讓他作偽證。這一點,有銀行轉賬記錄為證。"

法庭上一片嘩然。

對方律師臉色一變,但很快恢復鎮定:"就算江永才收了錢,也不能證明被告有罪。被告給他錢,是感謝他作見證,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周鴻冷笑,"那被告把老人關在儲藏間,讓她吃剩飯,這也是人之常情嗎?"

"法官大人,對方律師在煽動情緒!"

"肅靜!"法官敲了敲法槌,"請雙方注意法庭紀律。"

接下來,我方傳喚了幾位證人,都是村里的鄰居,他們證實了奶奶在姑姑家受虐待的情況。

對方律師一一盤問,試圖找出漏洞,但證人們的證詞基本一致。

輪到關鍵環節了。

法官問:"原告方,你們說老人是被脅迫贈予的,有什么證據?"

周鴻遞交了一份醫院的診斷報告:"這是陸老太太的病歷,上面顯示,她在被告家期間,出現了嚴重的營養不良和心理創傷癥狀。"

"這能說明什么?"對方律師說,"老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很正常。"

"但她來到原告家后,身體狀況明顯好轉,"周鴻說,"這說明什么?說明她在被告家受到了虐待!"

法官看了看病歷,點點頭:"繼續。"

"另外,我們還有一個關鍵證據,"周鴻說,"被告孫梅香和孫立強,將老人的錢大部分用于非法集資和償還賭債,這已經構成了侵占罪。"

對方律師立刻反駁:"那是他們夫妻的事,跟老人無關。老人已經把錢贈予給被告了,被告有權自由支配。"

"但問題是,贈予本身就是無效的!"周鴻說,"老人是在被脅迫的情況下簽字的,這種贈予從一開始就不具備法律效力!"

雙方律師激烈交鋒,法庭氣氛越來越緊張。

就在這時,法官說:"我想聽聽當事人的說法。請被告孫梅香陳述。"

姑姑站起來,眼眶通紅。

"法官大人,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她說,"但我真的是被逼的。我老公欠了那么多債,那些人天天來家里要債,我也怕啊......"

"所以你就騙你媽媽的錢?"法官問。

"我沒有騙,我只是......"姑姑哽咽起來,"我只是想先拿到錢,解燃眉之急。我想著,等以后有錢了,再還給我媽......"

"那你把她關在儲藏間,讓她吃剩飯,這又怎么解釋?"

姑姑低下頭,不說話了。

法官又問:"你知道你老公拿這筆錢去參與非法集資嗎?"

姑姑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知道。"

法庭上一片嘩然。

"但我也是后來才知道那是非法的,"姑姑辯解道,"我老公說那是正規投資,能賺大錢......"

"夠了!"法官打斷她,"你明知道老人不愿意給錢,卻威脅她簽字;你明知道老公要拿錢去投資,卻不告訴老人真相。你這是在利用老人的信任,侵占她的財產!"

姑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法官看向我:"原告陸宇,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我站起來,看著姑姑。

她也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恐懼和哀求。

"法官大人,我只想說一句話,"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恨我姑姑,因為她是我的長輩。但我不能原諒她做的事,因為她傷害了我奶奶。"

我頓了頓:"我奶奶今年83歲了,一輩子沒享過什么福。我爸去世后,她孤苦無依,唯一的依靠就是我姑姑。但我姑姑不僅沒有照顧她,反而騙她的錢,虐待她,差點把她逼死。"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不求能拿回那筆錢,那些錢已經被揮霍光了。我只求一個公道,求法律還我奶奶一個公道!"

說完,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法庭上一片寂靜。

片刻后,法官說:"本案將擇日宣判。現在休庭。"

走出法庭,我看到姑姑被她的律師攙扶著,一步步走向出口。

她的背影佝僂著,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她帶我去趕集,給我買糖葫蘆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年輕,笑起來很好看。

可現在,她變成了我最陌生的人。

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陸先生,您奶奶的情況不太好,請您立刻過來。"

我的心一緊,立刻打車去醫院。

到的時候,醫生正在搶救。

蘇晴已經在病房外等著了,看到我,她的眼圈紅了。

"醫生說,奶奶的心臟出現了嚴重問題,可能......可能撐不過今晚。"

我腦子里轟的一聲。

"怎么會......"

"醫生說是情緒太激動,加上身體本來就虛弱......"蘇晴哭了起來,"都怪我,我不該把開庭的事告訴她......"

"不怪你,"我抱住蘇晴,"是我的錯,我不該讓她承受這些......"

半小時后,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穩定了,但情況很不樂觀,"醫生說,"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另外,病人醒來后,想見你。"

我走進病房,看到奶奶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

各種儀器的線纏在她身上,發出滴滴的聲音。

"小宇......"奶奶看到我,艱難地伸出手。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頭,涼涼的。

"奶奶,您別說話,好好休息。"

"小宇,奶奶......奶奶撐不住了,"奶奶的眼淚流下來,"有些話,奶奶必須跟你說。"

"奶奶,別說了......"

"聽奶奶說,"奶奶用盡全力握緊我的手,"奶奶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

"您沒有對不起我們......"

"有,"奶奶哭著說,"當年你爸去世的時候,是奶奶偏心,把你爸留下的那點積蓄都給了你姑姑,說是她要結婚,需要用錢......"

我愣住了。

"你當時剛上大學,沒有錢,是你自己打工供自己讀書,"奶奶說,"奶奶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奶奶還是偏向了你姑姑......"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原來,從那時候起,奶奶就一直偏心姑姑。

"所以這次,奶奶也沒有勇氣拒絕她,"奶奶繼續說,"奶奶覺得,反正錢給誰都是給,不如就給她吧,省得她又來煩奶奶......"

"奶奶......"

"但奶奶沒想到,她會這么對奶奶,"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弱,"小宇,奶奶真的沒想到......"

我跪在床邊,緊緊握著奶奶的手。

"奶奶,您別說了,您好好養病,等您好了,我帶您去旅游,去您想去的地方......"

奶奶搖搖頭:"奶奶去不了了。"

"您能的,您一定能的......"

"小宇,奶奶就一個請求,"奶奶看著我,"放過你姑姑吧,她也不容易......"

我的淚水決堤。

"奶奶,您怎么還替她說話?她那樣對您......"

"因為她是奶奶的女兒,"奶奶說,"不管她做了什么,她都是奶奶的女兒......"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哭。

"答應奶奶,好嗎?"奶奶懇求地看著我。

我看著奶奶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了哀求和不舍。

我想起小時候,她抱著我,給我講故事的樣子。

我想起她為了給我湊學費,把家里的老母雞賣掉的樣子。

我想起她生病了,也舍不得去醫院,只是默默忍著的樣子。

她這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

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就連現在,她還在替姑姑求情。

"好,"我終于點了點頭,"我答應您。"

奶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很溫暖。

"小宇,你是個好孩子,"她說,"奶奶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你......"

說完,她的手慢慢松開了。

儀器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

醫生沖進來,開始搶救。

但我知道,奶奶走了。

她帶著對這個世界最后的善意,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

腦子里一片空白。

天快亮的時候,我給周鴻打了電話。

"周律師,撤訴吧。"

"什么?"

"撤訴,"我說,"我不告了。"

周鴻沉默了一會兒:"發生什么事了?"

"我奶奶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我明白了,"周鴻最后說,"節哀。"

掛斷電話,我看著窗外漸亮的天空。

奶奶走了,帶著她所有的秘密和遺憾。

而我,終于結束了這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11章

三年后。

深圳的春天來得很早,二月就已經暖意融融。

我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小區花園里玩耍的孩子們。

果果已經上五年級了,個子躥高了一大截,不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小女孩。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出發?"果果背著小書包走過來。

"等你媽媽收拾好就走。"

今天是清明節,我們要回老家給奶奶掃墓。

這三年里,每逢清明和春節,我們都會回去。

蘇晴從房間出來:"好了,咱們走吧。"

車子駛出小區,我看著后視鏡里漸漸遠去的樓房。

三年前奶奶去世后,我用她留下的一點積蓄,在老家給她買了一塊墓地,就在村后的小山坡上,那里能看到她生活了一輩子的村莊。

撤訴之后,法院駁回了姑姑對我的起訴。但姑姑也沒有因為騙取奶奶的錢受到懲罰——因為我撤訴了,而奶奶又去世了,案子就這么不了了之。

姑父孫立強因為參與非法集資,被判了五年。

姑姑的房子和車子都被拍賣抵債,她搬回了村里,住在那間老房子里。

我聽說,她現在在縣城一家超市打工,每個月拿著三千塊的工資,勉強度日。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聯系過。

路過縣城的時候,果果突然說:"爸爸,咱們去看看姑奶奶吧。"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

"嗯,"果果點點頭,"老師說,清明節是團圓的日子,應該和家人在一起。"

我看了看蘇晴,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我把車開到了姑姑打工的超市門口。

透過玻璃門,我看到姑姑正在整理貨架,穿著超市的工作服,頭發都白了。

她看起來蒼老了很多,完全沒有了三年前的風光。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下車。

"爸爸,咱們不進去嗎?"果果問。

"不了,咱們去墓地吧。"

到了墓地,我看到奶奶的墓碑被打掃得很干凈,前面還擺著一束鮮花。

"是姑奶奶來過了,"蘇晴說,"這花是今天早上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三年了,姑姑還在給奶奶掃墓。

我們擺好供品,上香,磕頭。

果果認真地對著墓碑說:"太奶奶,我今年考試得了全班第一,老師還夸我了。您在天上,要保佑我們哦。"

我看著墓碑上奶奶的照片,那張慈祥的臉,仿佛還在對我微笑。

"奶奶,我來看您了,"我說,"您走的那天答應過您,我會放過姑姑。我做到了。"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我。

"但我也沒有原諒她,"我繼續說,"這三年,我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我做不到原諒,也許這輩子都做不到。"

蘇晴握住我的手。

"不過您放心,我過得很好,"我說,"工作順利,家庭和睦,果果也很聽話。您在天上,不用擔心我。"

掃完墓,我們往回走。

路過村口的時候,我看到姑姑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束花,看著我們的車。

她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悔恨。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她的嘴動了動,像是要說什么。

但我沒有停車,只是踩下油門,繼續前行。

后視鏡里,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視線里。

果果問:"爸爸,為什么不跟姑奶奶打個招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些事情,不是打個招呼就能過去的。"

"可是老師說,家人之間應該互相原諒......"

"果果,你要記住,"我說,"原諒不是義務,是選擇。有些傷害,可以原諒;有些傷害,原諒了就是對自己的不負責。"

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車子駛上高速,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手機響了,是陳浩。

"兄弟,聽說你今天回老家了?"

"嗯,給我奶奶掃墓。"

"對了,我聽說你升職了?恭喜啊!"

"謝謝。"

掛斷電話,蘇晴看著我:"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沒有,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還在想你姑姑?"

我點點頭:"其實這三年,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如果當初我接受了那538萬的分配方案,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里?"

"也許奶奶就不會被虐待,不會去世得那么早,"我說,"也許姑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是那樣的話,就是縱容她的貪婪,"蘇晴說,"結果可能更糟。"

"我知道,我只是假設。"

"老公,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蘇晴握住我的手,"你守住了原則,也守住了良心。這就夠了。"

我點點頭,但心里還是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這三年,我經常會想起奶奶最后說的那句話:"她是奶奶的女兒。"

血緣,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重要到可以忽略所有的傷害,所有的背叛?

我不知道答案。

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車子開回深圳,已經是晚上八點了。

果果累了,在后座上睡著了。

我把她抱回家,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站在她床邊,我看著女兒熟睡的臉,心里涌起一股溫暖。

至少,我還有她,還有蘇晴,還有這個溫暖的家。

這就夠了。

深夜,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深圳的夜景。

萬家燈火,璀璨如星。

手機里收到一條短信,是陌生號碼。

"小宇,我是你姑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奶奶走的時候,我沒能見她最后一面,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只想說,對不起。"

我看著那條短信,手指懸在回復鍵上很久,最終還是刪除了信息。

有些話,說了也沒用。

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三年前,我為了討一個公道,和姑姑對簿公堂。

三年后,我得到了什么?

沒有得到錢,沒有得到懲罰,只是失去了奶奶,失去了一個親人。

值得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因為有些原則,不能妥協。

有些底線,不能退讓。

即使代價是一生的遺憾,也在所不惜。

窗外,深圳的夜色依然繁華。

而我,已經學會了在這繁華中,守住自己的底線。

奶奶,您看到了嗎?

您的孫子,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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