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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哥獨吞3套拆遷房,我凈身出戶去深圳打工,5年后他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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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起的時候,我正在深圳龍華的工地上搬磚。

七月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摘下手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姐夫,是我,你大舅哥張明遠。"電話那頭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五年了,這個聲音我做夢都能聽見。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身邊的工友催促:"陳松,愣著干啥?還有兩車磚呢。"

"我兒子張宇考上大學了,深圳大學,你知道吧?211重點。"張明遠的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這孩子從小就聰明,當年要不是你姐好好培養,也不能有今天。"

我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所以呢?"我問。

"這不是想著你這個當姨父的,總得表示表示吧?"張明遠笑了兩聲,"也不要太多,你現在在深圳混得那么好,給孩子買輛車唄,就200萬的,代步用。"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多少?"

"200萬啊,姐夫,你在深圳這么多年,不會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吧?"張明遠的聲音里透出疑惑,"當年拆遷的時候,你不是說要去深圳闖一闖嘛,這都五年了,混得不好?"

我看看自己滿是泥灰的雙手,再看看工地上的塔吊,笑了。

"張明遠,你還記得當年怎么分房子的嗎?"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幾秒。

"哎呀,姐夫,都是一家人,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干啥?"他的聲音變得有些不自然,"再說了,那不是你自己要凈身出戶的嗎?我們也沒強迫你。"

是啊,凈身出戶。

三套拆遷房,一分錢補償款,一件家具,我什么都沒要,簽完字就去了深圳。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個傻子,包括我自己。

"你等著,我明天就回去。"我說。

"回來?回來給宇宇買車?那太好了!"張明遠立刻興奮起來,"姐夫,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宇宇這孩子啊……"

我直接掛了電話。

工友老李湊過來:"咋了?家里出事了?"

"沒事。"我把手機揣進口袋,"李哥,跟工頭說一聲,我要請幾天假。"

"這個月的工錢不要了?"

"不要了。"

老李愣住了:"你瘋了?"

可能是瘋了吧。五年前我就瘋了一次,凈身出戶離開了那個家。現在,我要回去了,不是為了買車,是為了要個說法。

當天晚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

車窗外的夜色飛快掠過,我閉著眼睛,五年前的畫面一幕幕浮現。那個悶熱的午后,那張離婚協議,還有張明遠得意的笑容。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前妻周莉的號碼。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

"陳松,明遠跟你說了吧?"周莉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你……你能不能看在宇宇的份上……"

"周莉,你還記得當年你是怎么求我簽字的嗎?"我打斷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說,只要我簽了字,以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誰也別找誰。"我看著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現在怎么,又想起我這個前姐夫了?"

"對不起……"周莉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別哭。"我嘆了口氣,"等我回去再說吧。"

掛掉電話,我靠在座椅上,突然想起五年前離開的那天,老母親在車站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問:"兒啊,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可是三套房子啊!"

我當時只說了一句:"媽,我要得越多,欠得就越多。"

現在想想,當年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高鐵在黑夜中疾馳,我看著窗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五年了,張明遠為什么突然想起我了?就因為兒子考上大學?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01

回到老家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出站口的梧桐樹長高了不少,五年前就是在這棵樹下,我拖著一個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打了輛車,我報上了老房子的地址。

"去拆遷區那邊啊?"司機師傅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你是回來辦事的吧?那邊現在可都是新樓了,三期工程剛交房。"

"嗯。"

"運氣好的人家分了好幾套呢,"司機師傅打開了話匣子,"我有個親戚,老兩口帶著兒子一家,一共分了四套房,現在光收租金一個月就兩萬多。"

我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沒有說話。

車子開進了拆遷安置區,嶄新的高層住宅一棟接一棟,這里曾經是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老街道,老房子,老鄰居,現在都不見了。

"師傅,就停這兒吧。"

付了車費,我站在小區門口,掏出手機給張明遠打了個電話。

"喂,姐夫!你到了?"張明遠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在哪兒呢?我下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我報了小區名字。

"哎喲,你還記得地址啊?"張明遠笑著說,"三棟2單元1502,姐姐和我就住這兒,你媽住隔壁1503。你上來吧,我讓你姐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掛了電話,站在樓下抽了根煙。

五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回放。

那是2018年的夏天,城市舊改,我們家的老房子被劃入拆遷范圍。我和周莉結婚八年,沒有孩子,和我媽住在一起。按政策,我們家可以分兩套房。

但是,周莉有個哥哥,就是張明遠,還有個弟弟張明輝。張明遠當時四十三歲,兒子張宇十三歲,一家三口和岳父岳母擠在60平的老房子里。張明輝三十五歲,剛結婚,妻子懷著孕,也擠在岳父岳母家。

拆遷公告下來后的第三天,周莉就找我談了。

"陳松,我想跟你商量個事。"那天晚上,周莉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我爸媽年紀大了,兩個兒子都過得不容易,這次拆遷……"

我當時心里就有數了。

"你想怎么辦?"我問。

"咱們家能分兩套房,你看能不能……"周莉咬著嘴唇,"把其中一套給我哥?宇宇馬上要上高中了,需要個好學區。"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媽住哪兒?"

"可以和我們住一套啊,三室兩廳,夠住的。"周莉說,"再說了,伯母身體好著呢,將來你發達了,再給她買套房子不就行了?"

我看著周莉,這個和我結婚八年的女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你弟弟呢?"我問。

周莉愣了一下:"我弟弟怎么了?"

"你哥要一套,你弟弟不也要嗎?"

"我弟弟……"周莉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爸媽那邊能分三套,我弟弟可以分一套。"

我笑了:"那你哥住你爸媽那邊分的房子不就行了?"

"我哥的兒子要學區房!"周莉突然提高了聲音,"宇宇成績那么好,將來要考重點大學的,你就不能幫幫他?"

"幫他,誰來幫我媽?"我也火了,"那是我媽住了一輩子的家!"

那天晚上我們吵了很久,最后不歡而散。

但我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第二天,岳父岳母找上門來了。張家的兩老太太我叫了八年爸媽,張大爺高血壓,張大媽糖尿病,兩個人加起來一百四十多歲。

"小陳啊,"張大爺坐在沙發上,端著我媽泡的茶,"你也知道,明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宇宇這孩子爭氣,考上了市一中,將來肯定是要考名牌大學的。"

"一中附近的學區房,現在二手房都要三萬一平了,"張大媽接話,"咱們分的新房正好在那個片區,你說這不是天意嗎?"

我看看我媽,老人家坐在一邊,臉色發白,一句話都不說。

"爸,媽,"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按政策,我們家能分兩套,您二老那邊能分三套,一共五套房,怎么分都夠住了吧?"

"夠住是夠住,"張大爺嘆了口氣,"可是五套房里,只有你們那兩套有一套是學區房。明輝馬上要當爸爸了,也需要房子啊。"

我終于明白了。

不是兩套房不夠分,是五套房里,有一套價值最高的學區房,在我們家的份額里。

"那我媽呢?"我問。

"你媽可以和你們住啊,"張大媽說,"再說了,你媽身體好,將來你們有錢了,再買房子也不遲。"

"可是……"

"小陳,"張大爺打斷我,"都是一家人,你怎么這么不懂事?明遠是你大舅哥,宇宇是你外甥,你幫幫他們怎么了?"

那天他們坐了一下午,我媽一句話都沒說,我也沒松口。

他們走后,我媽突然說:"兒啊,要不就給他們吧。"

"媽!"我急了。

"我老了,住哪兒都一樣。"我媽的眼淚流下來了,"可是你還要和小莉過日子,不能因為我,讓你們夫妻不和。"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樣疼。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日子。張明遠三天兩頭找我談話,周莉每天以淚洗面,鄰居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好像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最后,是張明遠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

"姐夫,"那天他請我吃飯,包間里就我們兩個,"我知道你為難,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吧,三套房,我們一家一套,你和我姐一套,伯母一套,這樣大家都有房子住,你看怎么樣?"

我愣了:"可是我們家只能分兩套。"

"這個簡單,"張明遠給我點了根煙,"你和我姐離婚,凈身出戶,她帶著伯母和我爸媽一起報戶口,就能多分一套。等房子分下來,你們再復婚不就行了?"

我被這個方案震住了。

"這……這行嗎?"

"怎么不行?很多人都這么操作。"張明遠拍拍我的肩膀,"姐夫,我知道你是個明白人,這樣大家都有房子,皆大歡喜。而且你放心,等房子到手,你和我姐馬上復婚,房產證上加你的名字,一樣的。"

我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周莉坐在床邊等我。

"明遠跟你說了?"她問。

我點點頭。

"陳松,就這一次,就幫幫我家吧。"周莉握住我的手,"等房子下來,我們馬上復婚,我發誓,以后一定好好對你。"

我看著她,這個我愛了十年的女人,終于點了頭。

第二天,我們去了民政局。

02

離婚那天是個陰天,天氣預報說有雨,但一直沒下。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看著我們遞上去的協議書,眉頭皺了皺:"凈身出戶?先生,您確定嗎?"

我點了點頭。

"這是你自愿的?"工作人員又問了一遍。

"是。"

周莉站在我旁邊,臉上沒有表情。從家里到民政局的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

簽字的時候,我的手在抖。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大概見多了這種場面,也沒再說什么。

兩本紅色的結婚證被收走,換來了兩張綠色的紙。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天空還是陰沉沉的,像要壓下來。

"那個……"周莉突然開口,"你打算什么時候去深圳?"

"過兩天吧。"我說。

"哦。"她低著頭,"那……那你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我嗯了一聲。

回到家,我媽正在收拾東西。老人家把我的衣服一件件疊好,裝進行李箱。

"媽,您別忙了。"我走過去。

"就剩這幾件了。"我媽沒抬頭,"深圳那邊熱,多帶幾件薄的。"

我看著我媽花白的頭發,鼻子一酸。

"媽,對不起。"

"說啥傻話。"我媽終于抬起頭,眼圈紅紅的,"是媽對不起你,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用……"

"媽!"我打斷她,"您別這么說,這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媽擦了擦眼淚:"兒啊,媽就一個要求,到了深圳好好干,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等你發達了,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媽就當沒養過你這個兒子。"

"媽!"

"媽老了,也活不了幾年了,"我媽握住我的手,"媽就是想不明白,為啥好好的一家子,會變成這樣?"

我也想不明白。

兩天后,我拖著行李箱走的時候,周莉沒來送我,張明遠來了。

"姐夫,路上小心。"他拍拍我的肩膀,"到了深圳好好干,有啥困難跟哥說,哥幫你。"

我看著他,這個比我大八歲的男人,五官和周莉有三分相似,此刻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房子下來了記得告訴我。"我說。

"那肯定!"張明遠笑得很燦爛,"等房子下來,你和我姐馬上復婚,我親自給你們辦婚禮。"

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我媽的哭聲,我沒敢回頭。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城市,突然想起結婚那天,周莉穿著白色婚紗,笑得像個孩子。

她說:"陳松,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嫁給你。"

現在想想,真諷刺。

到深圳的第一個月,我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里,一個月800塊的單間,廁所在外面公用,夏天熱得像蒸籠。

我找了份搬磚的工作,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八點下班,一個月能掙七八千。

剛開始的時候,我每天都會給周莉發消息,問房子的事。

她總是回:還在辦,等通知。

三個月后,我打電話回去。

接電話的是我媽。

"兒啊,你還好嗎?"

"媽,我挺好的。房子的事怎么樣了?"

"還沒批下來,說是手續有點問題。"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

"那您現在住哪兒?"

"住你大舅哥家的老房子,他們搬到你二舅哥那邊擠一擠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媽,您一個人住?"

"嗯,挺好的,一個人清凈。"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發呆。老房子早就斷水斷電了,我媽一個人住在那里,怎么過?

我立刻給周莉打電話,沒人接。給張明遠打,也沒人接。

連著打了一個星期,終于有人接了。

是周莉。

"陳松,你有完沒完?"她的聲音很不耐煩,"我不是說了嗎,房子還沒下來,等下來了自然會通知你。"

"那我媽呢?她一個人住老房子,你們就不管了?"

"誰說不管了?我每周都去送菜。"周莉說,"再說了,伯母不是說喜歡一個人住嗎?"

"周莉,你……"

"行了,我還有事,先掛了。"

嘟嘟嘟。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起來的時候,頭疼得像要炸了。

工友老李看我不對勁:"咋了?失戀了?"

"不是失戀。"我苦笑,"是失婚。"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兄弟,看開點,女人就是這樣,有錢的時候圍著你轉,沒錢的時候看都不看你一眼。"

"她不是因為錢。"我說。

"那是因為啥?"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半年后,房子的事有了消息。

張明遠給我打電話:"姐夫,房子批下來了!"

我當時正在工地上,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從腳手架上摔下來。

"真的?"

"真的!五套房,一套都不少!"張明遠的聲音里掩飾不住的興奮,"姐夫,你什么時候回來?我們商量一下復婚的事。"

"我馬上買票!"

那天晚上,我買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鐵票。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我直接去了周莉住的地方。

地址是張明遠給我的,說是新分的房子,讓我直接過去。

站在小區門口,我看著這片嶄新的樓盤,心里說不出的激動。

三棟2單元1502,這就是我和周莉的新家。

我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張明遠。

"姐夫,你來了!"他笑著把我讓進去,"快進來,你姐做了飯呢。"

我走進去,房子很大,裝修得很好,客廳里鋪著木地板,沙發是新的,電視也是新的。

"怎么樣,不錯吧?"張明遠得意地說,"這套房子140平,三室兩廳,你和我姐住正好。"

"我媽呢?"我問。

"在隔壁1503,"張明遠說,"也是三室的,我們給她留著呢。"

周莉從廚房出來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回來了?"

"嗯。"我看著她,"房子下來了,我們什么時候去復婚?"

周莉的臉色變了變,看了張明遠一眼。

"那個……"張明遠撓了撓頭,"姐夫,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

"這房子啊,"張明遠斟酌著說,"因為當時是以我姐的名義申請的,所以房產證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們復婚后加我的名字。"

"是這么個理,"張明遠說,"但是吧,這個手續比較麻煩,要交稅,還要各種證明,我尋思著……要不先這樣住著?反正你們是夫妻,誰的名字不都一樣嗎?"

我看著張明遠,再看看周莉。

周莉低著頭,不說話。

"你什么意思?"我問周莉。

"我……"周莉咬著嘴唇,"我也覺得沒必要那么麻煩,反正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周莉,你記不記得當初你怎么跟我說的?"

"我記得!"周莉突然抬起頭,"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哪里不一樣了?"

"我懷孕了!"周莉喊出來。

我愣住了。

"你……懷孕了?"

"對,兩個月了。"周莉的眼淚流下來,"陳松,我們有孩子了,你就不能為孩子想想嗎?如果現在加你的名字,萬一將來我們又離婚,這房子就要分割,孩子怎么辦?"

我聽著這些話,覺得荒唐又可笑。

"所以,你還是不想復婚?"

"不是不想,是現在不合適。"周莉說,"等孩子生下來,我們再商量好不好?"

我看著她,這個懷著我孩子的女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行,那就等孩子生下來。"我說。

那天晚上我沒有住在那個房子里,而是去了隔壁1503看我媽。

我媽住在一個20平的次臥里,房間里只有一張床和一個柜子,連個電視都沒有。

"兒啊,你怎么來了?"我媽看到我很驚訝。

"媽,您怎么住這么小的房間?"

"夠了,一個人住夠了。"我媽拉著我坐下,"你和小莉商量得怎么樣了?"

我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我媽聽完,沉默了很久。

"兒啊,媽老了,看不透了。"我媽嘆了口氣,"但媽就一句話,如果你覺得不對,就走。"

"走?"

"對,走。"我媽握住我的手,"這輩子,別讓自己后悔。"

那天晚上我在我媽的房間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去找周莉,想再談談。

開門的是張明遠。

"姐夫,你來得正好,"他笑著說,"我姐有話跟你說。"

周莉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陳松,我們離婚吧。"她說。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離婚。"周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真正的離婚,不是假離婚。"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為什么?"

"因為我發現,我們不合適。"周莉說,"這半年你在深圳,我想了很多,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了。"

"可是你懷著我的孩子!"

"孩子我會打掉。"周莉說。

我沖過去抓住她的肩膀:"周莉,你瘋了嗎?"

"別碰我姐!"張明遠沖過來把我推開。

我被推得踉蹌了幾步,撞在茶幾上。

"姐夫,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張明遠說,"但是感情這種事,勉強不來。你也不想我姐一輩子不幸福吧?"

我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03

從那個房子出來的時候,天下起了雨。

我站在樓下,看著三棟2單元的15樓,有兩個窗戶亮著燈,一個是1502,一個是1503。

一個住著我的前妻和她哥,一個住著我媽。

雨水混著淚水流下來,我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淚。

我沒有再回去找周莉,也沒有回去看我媽,而是直接去了火車站。

回深圳的火車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做錯了什么?

是太善良了嗎?還是太傻了?

隔壁座位的大叔在啃泡面,香味飄過來,我才發現自己一天沒吃東西了。

"小伙子,吃了嗎?"大叔問。

我搖搖頭。

"給你一半。"大叔掰開泡面盒,遞給我。

我接過來,熱氣熏得眼睛發酸。

"謝謝。"

"看你這樣子,是不是被人騙了?"大叔問。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年輕的時候也被騙過,"大叔笑了笑,"那種表情,我太熟悉了。"

"那您后來呢?"

"后來啊,我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大叔說,"這世上,能騙你的,都是你在乎的人。陌生人騙你,你不會這么難受。"

這話說到我心里去了。

"那怎么辦?"我問。

"涼拌。"大叔說,"認栽唄,還能怎么辦?但是記住,吃一塹長一智,下次別再讓人騙了。"

我點點頭,卻不知道下次在哪里。

回到深圳的第二天,我就開始拼命干活。

別人一天搬500塊磚,我搬800塊。別人干到晚上8點,我干到晚上10點。

工頭看我這么拼,問我:"小陳,你是不是缺錢?"

"缺。"我說。

"那你這樣拼命也沒用啊,"工頭說,"搬磚能搬出多少錢?"

我不說話,繼續搬。

工頭看了我一會兒,說:"這樣吧,我有個朋友在科技園那邊開了個小工廠,缺工人,雖然累點,但是工資高,你去不去?"

"去!"

就這樣,我從工地去了工廠,從搬磚工變成了車間工人。

工廠是做電子配件的,三班倒,我主動要了夜班,因為夜班工資高20%。

每天晚上8點上班,早上8點下班,中間只有半小時吃飯時間,其他時間都在流水線上。

手指被機器夾破過,胳膊被燙傷過,有一次困得在流水線上睡著了,被組長罰了一周的獎金。

但我不在乎,因為這樣我可以不想那些事。

半年后,我攢了兩萬塊錢。

這兩萬塊是我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每天只吃工廠食堂的免費飯,從來不買零食,連礦泉水都是接涼白開喝。

我把錢寄回老家,給我媽。

我媽打電話過來,哭得稀里嘩啦:"兒啊,你這是干啥?媽不要錢,你自己留著。"

"媽,您收著吧,我這邊夠用。"

"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工廠包吃包住,還有五險一金。"

"那就好,那就好。"我媽不停地說,"兒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累了。"

掛了電話,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

宿舍是八人間,上下鋪,我住在靠窗的上鋪。室友們都在打游戲,吵吵嚷嚷的。

有個室友叫阿威,廣東人,年紀和我差不多,很會來事。

"陳哥,晚上一起去宵夜唄?"阿威爬上來,"我請客。"

"不去了,沒錢。"

"哎呀,我請你嘛,"阿威說,"你天天在工廠待著,不悶嗎?"

"不悶。"

"行吧,"阿威嘆了口氣,"陳哥,你是我見過最能吃苦的人了。不過我好奇,你這么拼命是為了啥?"

為了啥?

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為了活著吧。

一年后,我被提升為組長,工資漲到了一萬二。

兩年后,我成了車間主任,工資漲到了兩萬。

三年后,我被調到了質檢部門,工資漲到了三萬。

在深圳的這五年,我沒有回過家,沒有見過我媽,也沒有聯系過周莉和張明遠。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每天重復著同樣的工作,沒有娛樂,沒有朋友,甚至沒有感情。

工廠的女工們偷偷議論我:"那個陳主任是不是有問題啊?從來不跟女的說話。"

"可能是被傷過吧。"

"肯定是,你看他那眼神,死氣沉沉的。"

她們說得沒錯,我確實是被傷過。

而且傷得很深。

但我不恨,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掙錢,好好活著。

第四年的時候,我媽病了。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說我媽突然暈倒了,被送進了醫院。

我請了假,連夜趕回去。

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找到了病房。

我媽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媽……"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我媽睜開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就流下來了。

"兒啊……你回來了……"

"媽,您怎么樣?"

"沒事,就是低血糖,暈了一下。"我媽擦擦眼淚,"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工作忙嗎?"

"我請假了。"我看著我媽,心里難受得要命,"媽,您怎么瘦成這樣了?"

"老了嘛,人老了就是這樣。"我媽笑了笑,"你看你,都成大主任了,還這么大驚小怪的。"

我坐在床邊,看著我媽。這四年,我媽老了十歲不止。

"媽,您跟我去深圳吧。"我說。

"不去,媽在這兒挺好的。"

"可是……"

"兒啊,"我媽打斷我,"媽知道你孝順,但是媽真的不想去深圳。這里是媽的家,媽哪兒也不去。"

我知道說服不了我媽,只能作罷。

在醫院的那幾天,我每天給我媽買菜做飯,陪她聊天。

我媽總是問我工作的事,問我有沒有交女朋友,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都說好。

我媽看著我,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兒啊,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媽突然說。

"媽,您別這么說。"

"要不是為了媽,你也不會……"我媽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媽,都過去了。"我握住我媽的手,"我現在過得挺好的,真的。"

我媽看著我,嘆了口氣:"兒啊,你心里還有她嗎?"

我愣了一下,知道我媽說的是周莉。

"沒有了。"我說。

"那就好。"我媽說,"媽就怕你一直放不下,那樣太苦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這四年,我沒有想過周莉,沒有恨過她,甚至沒有夢到過她。

我把她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抹去了。

但是當我媽問起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原來那個傷口一直都在,只是我用工作麻痹了自己,假裝它不存在而已。

出院那天,我送我媽回家。

走到小區門口,我突然問:"媽,您還住在1503嗎?"

"嗯,還住那兒。"

"那……"我猶豫了一下,"1502呢?"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小莉搬走了,聽說去了外地。"

"哦。"我點點頭,心里莫名有種奇怪的感覺。

"明遠還住隔壁,"我媽說,"他兒子今年高三了,成績挺好的。"

我沒說話。

張明遠,張宇,這兩個名字對我來說已經很陌生了。

送我媽上樓的時候,正好碰到張明遠。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打招呼:"姐夫,你回來了?"

我看著他,這個五年前把我叫姐夫的男人,現在看起來蒼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嗯。"我冷淡地應了一聲。

"聽說伯母住院了,好點了嗎?"張明遠問。

"好多了,謝謝關心。"

氣氛有點尷尬。

張明遠訕訕地笑了笑:"那個……姐夫,有空來家里坐坐?"

"不用了,我明天就回深圳。"

"哦,那……那你忙。"

我扶著我媽上樓,背后傳來張明遠的嘆氣聲。

回到我媽的房間,我發現這里還是老樣子,簡陋得讓人心疼。

"媽,您缺什么跟我說,我給您買。"我說。

"不缺,啥都不缺。"我媽拉著我坐下,"兒啊,媽就想問你一句話。"

"您說。"

"你還恨他們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不恨了。"

"那就好。"我媽笑了,"人這一輩子,恨太累了,還是放下吧。"

第二天,我回了深圳。

臨走的時候,我媽送我到樓下,一直看著我上車,看著車子開走。

我透過后視鏡看著我媽越來越小的身影,突然覺得,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媽。

04

回到深圳后,我繼續著機械般的生活。

工廠,宿舍,食堂,三點一線。

唯一的變化是,我開始存錢了。

每個月工資到手,我會留下500塊生活費,其他的全部存起來。室友們都笑我摳門,說我都當主任了,還這么省。

"陳哥,你存錢干嘛?"阿威問我,"買房嗎?"

"嗯。"

"在深圳買房?那得存到什么時候啊?"阿威算了一筆賬,"龍華這邊的房子,現在都要四萬一平了,你一個月存兩萬五,存兩年才60萬,連個首付都不夠。"

我知道阿威說得對,但我還是繼續存。

因為我有個目標:五年內在深圳買套房,把我媽接過來。

這個目標支撐著我度過了每一個加班的夜晚,每一個想要放棄的瞬間。

第五年的春節,我沒有回家。

工廠春節值班工資是平時的三倍,我主動留下來加班。

除夕那天,整個工廠只有幾個值班的人,空蕩蕩的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特別刺耳。

晚上12點,外面響起了煙花聲。

我站在車間的窗戶前,看著外面絢爛的煙花,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周莉一起看煙花的場景。

那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個春節,我們站在樓頂,她靠在我懷里,說:"陳松,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嗎?"

我說:"會的。"

現在想想,那句"會的"真是個天大的笑話。

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兒啊,吃年夜飯了嗎?"

"吃了媽,工廠食堂準備了。"我撒謊說。

"那就好。"我媽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媽跟你說,今天明遠帶著宇宇來給媽拜年了,還給了媽500塊紅包。"

我的手緊了緊。

"媽,您別要他的錢。"

"哎呀,人家一片心意,媽不好拒絕。"我媽說,"而且那孩子挺懂事的,還說高考完了要去深圳找你玩呢。"

"媽,他要是去了,您別給他我的電話。"

"為啥?"

"我不想見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

"兒啊,"我媽嘆了口氣,"都過去五年了,你還放不下嗎?"

"不是放不下,"我說,"是不想見。"

"那好吧,媽聽你的。"我媽說,"那你好好過年,別太累了。"

掛了電話,我繼續看著窗外的煙花。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正在值班,突然接到工廠保安的電話。

"陳主任,門口有個人找你。"

"誰?"

"說是你……前妻。"

我愣住了。

周莉?她怎么會來這里?

我快步走到工廠門口,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女人站在那里。

是周莉。

五年了,她變了很多,瘦了不少,頭發剪短了,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看起來很憔悴。

"你怎么來了?"我走過去問。

周莉看到我,眼圈一下就紅了。

"陳松,我……我想求你幫個忙。"

"什么忙?"

"我哥病了,"周莉的眼淚流下來,"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我的心咯噔一下。

"所以呢?"

"他想見你。"周莉說,"他說,他對不起你,想當面跟你道歉。"

我看著周莉,突然笑了。

"道歉?"我說,"五年了,他現在想起來道歉了?"

"陳松,我知道你恨我們,"周莉哭著說,"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求你,看在宇宇的份上,回去見我哥一面,就一面。"

"宇宇?"我說,"宇宇跟我有什么關系?"

"他是你外甥……"

"我沒有外甥。"我打斷她,"周莉,你記清楚了,從五年前你說要真離婚那天起,我們就再也沒有關系了。"

"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身往回走,"回去吧,我不會去的。"

"陳松!"周莉在身后喊,"你真的這么絕情嗎?我哥快死了!"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周莉,五年前你們怎么對我的,你還記得嗎?"我說,"現在出事了,又想起我了?對不起,我沒那么賤。"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周莉的哭聲,我沒有停。

回到車間,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張明遠病了,肝癌晚期。

這個消息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天。

晚上下班,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

我想起了張明遠。

五年前,他拍著我的肩膀說:"姐夫,都是一家人。"

五年前,他笑著說:"等房子下來,我親自給你們辦婚禮。"

五年前,他在樓下送我,說:"有啥困難跟哥說,哥幫你。"

現在他病了,快死了。

我應該高興嗎?

我發現我高興不起來。

甚至,心里還有點難受。

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你恨一個人恨了五年,突然有一天聽說他要死了,你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三天后,我媽打來電話。

"兒啊,你知道明遠病了嗎?"

"知道,周莉告訴我了。"

"那你……"我媽欲言又止。

"媽,您想說什么就說。"

"兒啊,"我媽嘆了口氣,"雖然明遠當年對不起你,但他也快不行了,你……要不回來看看他?"

"媽,您也這么想?"

"不是媽偏幫他,"我媽說,"是媽看著宇宇可憐。那孩子今年高三,本來成績挺好的,現在天天在醫院陪著他爸,書都讀不進去了。"

我沉默了。

"兒啊,媽不是要你原諒他們,媽就是覺得,有些事,該了就了了吧。"我媽說,"你一直這么恨著,對你自己也不好。"

"媽,我沒恨他們。"

"那你為什么不愿意見他?"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上發呆。

阿威正好從外面回來:"陳哥,想啥呢?"

"沒什么。"

"看你這表情,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阿威坐到我旁邊,"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你分析分析。"

我猶豫了一下,把這五年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阿威聽完,沉默了很久。

"陳哥,"阿威說,"你想聽真話嗎?"

"說吧。"

"我覺得你應該回去。"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因為你放不下。"阿威說,"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你不會這么糾結。"

"我……"

"你看啊,"阿威說,"那個張明遠對不起你,這沒錯。但是他現在快死了,你不去見他,將來他死了,你會不會后悔?"

我搖搖頭:"不會。"

"真的不會嗎?"阿威盯著我的眼睛,"陳哥,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阿威說得對,我確實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周莉,不是放不下那三套房子,而是放不下我自己。

這五年,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段過去,逃避那些人。

我以為只要不見面,不聯系,那些事就真的過去了。

但其實,它們一直都在,在我的心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疼,但拔不出來。

05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車間主管請假。

"陳主任,又請假?"主管有些為難,"最近訂單多,人手不夠啊。"

"家里有急事。"我說。

主管看了看我,嘆了口氣:"行吧,給你三天假。"

"謝謝。"

收拾好東西,我直奔火車站。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回去了。"

"真的?"我媽的聲音里有驚喜,"兒啊,你想通了?"

"算是吧。"我說,"媽,幫我問問,張明遠在哪個醫院。"

"好,好。"我媽連聲說。

下午四點,我到了市人民醫院。

腫瘤科在住院部七樓,我站在電梯里,心跳得很快。

五年了,我要見張明遠了。

這個念頭讓我覺得很不真實。

七樓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找到了716病房。

門是虛掩著的,我透過門縫往里看,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那是張明遠。

但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五年前那個神采奕奕的中年男人,現在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頭發掉了一大半。

病床邊坐著一個男孩,十八九歲的樣子,正低著頭看書。

是張宇。

我推開門。

張宇抬起頭,看到我,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陳松。"我說。

張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姨父!"

他立刻站起來,但馬上又意識到什么,聲音放低了:"您終于來了,我爸天天念叨您。"

病床上的張明遠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睛。

"是……是小陳嗎?"他的聲音很虛弱。

"是我。"我走過去。

張明遠看著我,眼淚突然流下來了:"你來了……你終于來了……"

我看著他,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個五年前把我叫姐夫的男人,現在躺在病床上,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宇宇,"張明遠說,"你出去一下,我和你姨父單獨聊聊。"

"好的爸。"張宇看了我一眼,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張明遠。

"坐。"張明遠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我坐下了。

"小陳,"張明遠說,"我知道我沒臉見你,但是……我真的想在死之前,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沒說話。

"當年的事,是我不對,"張明遠的眼淚一直流,"我不該騙你,不該那么對你。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時光能倒流……"

"倒流了你還會那么做。"我打斷他。

張明遠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說得對,我就是那種人。"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張明遠,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不是,"張明遠說,"我還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幫幫宇宇。"張明遠說,"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今年高考肯定能考個好大學。但是我……我可能看不到他畢業了。"

我沉默了。

"小陳,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張明遠說,"但是宇宇是無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當看在他從小沒爹疼的份上……"

"他有爹。"我說,"你不就是他爹嗎?"

"可我快死了啊!"張明遠突然激動起來,然后劇烈地咳嗽。

我給他倒了杯水。

張明遠喝了一口,平靜下來。

"小陳,我就一個請求,"他說,"宇宇考上大學后,你能不能幫幫他?不用太多,就是逢年過節看看他,讓他覺得這世上還有個親人……"

我看著張明遠,這個快要死的男人,眼里滿是哀求。

"我考慮一下。"我說。

"謝謝,謝謝。"張明遠握住我的手,"小陳,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就知道……"

我抽回手,站起來:"我先走了。"

"等等。"張明遠叫住我,"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么?"

"當年的房子……"張明遠說,"其實……"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是周莉。

她看到我,愣住了:"陳松?你真的來了?"

我沒說話。

"謝謝,謝謝你能來。"周莉走過來,眼里全是淚,"我哥他……"

"姐,"張明遠打斷她,"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張明遠用盡全力喊了一聲,然后又咳嗽起來。

周莉看了看我,又看看張明遠,猶豫了一下,走出去了。

張明遠平復了一會兒,說:"小陳,當年的房子,其實不是分了五套。"

我的心突然緊了一下。

"是幾套?"

"七套。"張明遠說,"你們家那邊,因為你媽的戶口,其實能分三套。"

我感覺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么?"

"當年我和你岳父岳母商量了,"張明遠說,"瞞著你,把你媽那套也拿了。"

"所以……"我的聲音在發抖,"我媽現在住的那個小房間……"

"是我們留給她的倉庫。"張明遠閉上眼睛,"對不起。"

我站在那里,感覺整個人都麻木了。

原來,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全部真相,原來那只是冰山一角。

"那兩套房子呢?"我問。

"一套我賣了給宇宇交學費,"張明遠說,"另一套……在你岳父名下。"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還有嗎?"我問,"還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嗎?"

張明遠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沒有了。"

我轉身往外走。

"小陳!"張明遠在身后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沒有停,直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周莉正靠在墻上哭,張宇站在她旁邊,不知所措。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

"陳松!"周莉追上來,"你聽我解釋……"

"滾!"我甩開她的手,"你們一家人,都給我滾!"

我沖進電梯,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周莉癱坐在地上,張宇蹲下來扶她。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原來,我媽這五年,一直住在倉庫里。

原來,屬于我媽的兩套房子,一套被賣了,一套被侵占了。

原來,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夠慘了,原來還有更慘的。

出了醫院,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夜幕降臨了,街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我走到一個公園,坐在長椅上,掏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媽,那套房子,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我媽問。

"嗯。"

"知道就知道吧。"我媽嘆了口氣,"媽本來不想讓你知道,怕你難受。"

"媽,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么用?"我媽說,"房子已經沒了,再說這些,只會讓你更痛苦。"

"可是那是您的房子!"

"媽老了,住哪兒不是住?"我媽的聲音很平靜,"媽就想著,你能過得好就行。"

我的眼淚突然流下來了。

"媽……"

"別哭,"我媽說,"兒啊,媽就一句話,這事就算了吧。明遠快不行了,你就當可憐可憐宇宇那孩子,幫他一把。"

"媽,您……"

"媽知道你心里苦,"我媽說,"但是媽更知道,你如果一輩子活在恨里,會更苦。"

掛了電話,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公園里的人來人往。

我以為回來是為了要個說法,現在說法有了,真相也知道了。

但我發現,我并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更難受了。

手機響了,是張宇打來的。

"姨父,我爸昏迷了,醫生說……可能就這幾天了。"他的聲音在哭,"您能再來一次嗎?我爸說,他還有話要跟您說。"

我看著手機,手指在"接聽"和"掛斷"之間猶豫。

最終,我按下了掛斷。

對不起,我做不到。

06

第二天早上,我準備回深圳。

站在火車站門口,我突然猶豫了。

就這么走了嗎?

我看著手機里張宇發來的十幾條消息,都是求我再去醫院看看張明遠。

"姨父,我爸說他對不起您,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訴您。"

"姨父,求求您了,我爸真的不行了。"

"姨父,醫生說我爸最多還有兩天時間……"

最后一條是凌晨三點發的:"我爸剛才清醒了一會兒,一直在念您的名字。姨父,我從沒見我爸哭成那樣過……"

我看著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我還是打了輛車,回到了醫院。

病房里,張明遠戴著氧氣面罩,各種儀器的滴滴聲此起彼伏。周莉坐在床邊,眼睛紅腫,張宇靠在墻上,疲憊地閉著眼睛。

聽到開門聲,他們都回過頭。

"陳松?"周莉站起來,滿臉驚訝,"你……"

"我就是來聽他說完。"我打斷她。

張宇立刻走過來扶起張明遠,幫他摘下氧氣面罩。

"爸,姨父來了。"

張明遠睜開眼睛,看到我,眼淚立刻流了下來。

"小陳……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虛弱,"我還怕……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走到床邊,沒說話。

"宇宇、小莉,你們出去。"張明遠說。

"可是爸……"張宇擔心地看著他。

"出去!我和你姨父說的話,你們不能聽。"

周莉猶豫了一下,拉著張宇走出病房。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張明遠。

"小陳,"張明遠說,"昨天我說房子只有七套,我騙你了。"

我的心又是一緊。

"一共多少套?"

"九套。"張明遠閉上眼睛,"加上你媽的,還有一些特殊政策補償,一共九套。"

我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另外兩套呢?"

"一套在小莉名下,已經賣了,錢在她賬上。"張明遠說,"還有一套……在我岳母名下,現在租出去了,每個月租金八千。"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所以,這五年我媽住倉庫,你們一家人住著我媽的房子,拿著我媽的房租,過得很舒服?"

"對不起……"張明遠的眼淚流得更猛了,"我真的對不起你和伯母。"

"現在說對不起有什么用?"我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我這五年怎么過的嗎?你知道我媽怎么過的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張明遠說,"所以我這是報應,老天爺在懲罰我……"

"報應?"我冷笑,"你得病是報應,那我媽受的苦算什么?"

張明遠沒說話,只是不停地哭。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悲哀。

這個曾經精明算計的男人,現在躺在病床上,像個無助的孩子。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嗎?"我問,"如果沒有了,我走了。"

"等等!"張明遠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還有一件事,這是最重要的。"

我看著他。

"當年……"張明遠說,"當年讓你凈身出戶,不是小莉的主意,是我和我爸媽設計的。"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小莉一開始不同意,"張明遠說,"是我威脅她,說如果她不聽話,就不讓宇宇上好學校。小莉最疼宇宇,她……她沒辦法。"

我感覺腦子里一片混亂。

"所以,周莉也是受害者?"

"不完全是,"張明遠說,"她確實是被逼的,但后來……后來她也享受到了好處,就默認了。"

我松開張明遠的手,往后退了幾步。

原來,這場騙局,比我想象的更復雜。

"還有嗎?"我問,"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張明遠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有。"他說,"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周莉沖了進來。

"明遠!你別說了!"她的臉色煞白,"求你了,別說了!"

"姐,"張明遠看著她,"我快死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不行!"周莉沖過來,抓住張明遠的手,"你不能說!說了我們就真的完了!"

我看著他們,心里有種不祥的預感。

"到底是什么事?"我問。

張明遠看看周莉,又看看我,終于下定了決心。

"當年,"他說,"小莉懷的那個孩子……不是你的。"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你……你說什么?"

"對不起,"張明遠閉上眼睛,"那是小莉和她前男友的孩子。"

周莉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大哭。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們讓我離婚,是為了讓周莉和她前男友在一起?"

"不是,"張明遠說,"是那個男人甩了她,她只能把孩子打掉。"

我看著周莉,這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突然覺得很陌生。

"周莉,"我說,"抬起頭看著我。"

周莉慢慢抬起頭,眼里全是恐懼和絕望。

"是真的嗎?"我問。

周莉看著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重復著這句話,"所以我這五年,到底算什么?"

"陳松,我錯了……"周莉跪在地上,"我真的錯了……"

"別碰我!"我往后退,"你讓我惡心!"

我沖出病房,走廊里張宇正靠在墻上,看到我出來,他想說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沒說。

我沖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周莉撕心裂肺的哭聲。

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出了醫院,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機械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發現,我走到了以前的老房子那里。

拆遷后的空地上,已經長滿了野草。

我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荒蕪的景象,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周莉在這里散步的場景。

那時候我們剛結婚,周莉說:"陳松,你說我們的孩子將來會是什么樣的?"

我說:"肯定像你一樣漂亮。"

現在想想,那個孩子……不是我的。

手機響了。

是我媽。

"兒啊,你在哪兒?快回家,要下雨了。"

"媽,我不想回去。"

"聽話,別在外面亂跑。"我媽的聲音很溫柔,"想哭就回家哭,外面哭讓人看見多難看。"

我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下來了。

"媽……"

"媽知道,媽都知道。"我媽說,"兒啊,回家吧。"

我掛了電話,站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我淋透了。

但我不想動,就想這么站著,站到天亮,站到雨停,站到所有的痛苦都被沖走。

但我知道,有些痛,沖不走。

07

在雨里站了很久,我終于還是回家了。

回到1503,我媽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干凈的衣服。

"快去洗澡,別感冒了。"我媽說。

我像個機器人一樣聽話,洗完澡出來,我媽已經煮好了姜湯。

"喝了。"

我端起碗,一口氣喝完。

"兒啊,"我媽坐到我旁邊,"都知道了?"

我點點頭。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我說,"媽,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先別想了,"我媽拍拍我的肩膀,"睡一覺,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到天亮。

腦子里不停地回放著這些年發生的事。

從結婚到離婚,從離婚到現在,每一幕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荒唐。

我以為自己了解周莉,以為自己了解張明遠,結果我什么都不了解。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為了他們凈身出戶,去深圳打工了五年。

第二天早上,張宇來找我了。

"姨父,我爸昨天晚上走了。"他眼睛紅紅的,"他最后說,讓我跟您說聲對不起。"

我看著這個十八歲的男孩,突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明遠死了。

這個設計了整場騙局的男人,就這么死了。

"后事怎么安排?"我問。

"我媽在處理。"張宇說,"姨父,我知道我爸對不起您,但是……他真的很后悔。他最后幾天一直在念叨您,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沒說話。

"姨父,"張宇突然跪下了,"我求您一件事。"

"你起來。"我扶他。

"不,您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張宇說,"我爸走了,我媽現在精神快崩潰了,外公外婆年紀又大了……姨父,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其實沒有血緣關系的"外甥"。

"你想讓我怎么辦?"

"葬禮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您幫著操持一下?"張宇的眼淚流下來,"我知道這個請求很過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一個高三學生,什么都不懂……"

我沉默了。

幫張明遠辦葬禮?

這是我怎么都沒想到的。

"姨父,就當……就當幫我,不是幫我爸。"張宇說,"我知道您恨我爸,我也恨他。要不是他,您和我媽也不會……"

"行了,"我打斷他,"我答應你。"

"真的?"張宇抬起頭,滿臉驚喜。

"但是,"我說,"辦完葬禮,我和你們家再也沒有關系了。"

張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頭:"好,我答應您。"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在幫著操持張明遠的葬禮。

聯系殯儀館、訂花圈、通知親戚朋友、布置靈堂……這些事我本來不該做的,但我還是做了。

周莉一直在哭,見到我就說對不起,我沒理她。

張家的兩位老人坐在靈堂里,看著我忙前忙后,眼神復雜。

葬禮那天,來了不少人。

有張明遠的同事、朋友,還有一些不認識的人。

大家都在說:"可惜啊,這么年輕就走了。"

"是啊,才四十八,還有個兒子要考大學呢。"

"聽說是肝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我站在靈堂外面,聽著這些話,覺得很諷刺。

他們哪里知道,這個"可惜"的男人,做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

葬禮結束后,我準備離開。

張宇追出來:"姨父,您要走了嗎?"

"嗯。"

"那……那您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他,這個眼神里充滿期待的男孩。

"不會了。"我說,"張宇,你記住,從今天開始,我和你家沒有任何關系了。"

"可是……"張宇的眼淚流下來,"姨父,您就真的不能原諒我們嗎?"

"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我說,"是有些事,過不去了。"

"那我……"張宇哽咽著,"那我高考完了,還能去深圳找您嗎?"

我搖搖頭:"別來了,我不想見到你。"

"為什么?"張宇大聲問,"我做錯什么了嗎?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沒做錯,"我說,"但你是張明遠的兒子,我看到你,就會想起這些事。"

"可是……"

"沒有可是。"我轉身離開,"好好高考,考完了就忘了我們之間的所有事。"

走出墓園,我看到我媽在外面等我。

"走吧媽,我們回深圳。"我說。

"啊?"我媽愣了一下,"現在就走?"

"對,現在就走。"我說,"這個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我媽看看我,嘆了口氣:"好,聽你的。"

回去收拾東西的時候,周莉來了。

她站在門口,瘦得不成樣子,眼睛腫得像桃子。

"陳松,"她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沒什么好談的。"我繼續收拾東西。

"就幾分鐘,求你了。"周莉說。

我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她。

"說吧。"

周莉走進來,看了看我媽,我媽識趣地走出去了。

"陳松,我知道你恨我,"周莉說,"我也不求你原諒。我就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

"那九套房子,"周莉說,"其實有三套是伯母的,對嗎?"

"你想說什么?"

"我想把那三套房子還給伯母。"周莉說。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知道這是應該的,"周莉低著頭,"當年的事,是我們做錯了。我爸媽年紀大了,那套房子留給他們養老。剩下兩套,一套我已經賣了,錢我可以還給伯母。另一套現在在出租,我會把房產證過戶給伯母。"

我看著周莉,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你不是在騙我吧?"

"不是,"周莉說,"我已經聯系好律師了,明天就可以辦手續。"

"為什么?"我問,"你為什么突然要這么做?"

"因為我哥死了。"周莉抬起頭,眼里全是淚,"他死之前跟我說,這輩子做了太多錯事,不想帶著這些罪孽走。他讓我把該還的都還了,這樣他在下面也能安心點。"

我沉默了。

張明遠死了,反而做了件人事。

"還有,"周莉說,"宇宇馬上要高考了,他說他想考深圳大學。陳松,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是……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無辜的份上,高考后幫幫他?"

"我憑什么幫他?"我說,"他又不是我外甥。"

"我知道,我知道……"周莉哭著說,"但是宇宇真的很可憐,他爸剛死,我現在精神也不好,他外公外婆又管不了他……陳松,你就當做善事,幫幫這個孩子吧。"

我看著周莉,這個曾經說愛我的女人,現在為了兒子跪在我面前。

"我考慮一下。"我說。

"真的嗎?"周莉的眼睛亮了,"你真的愿意考慮?"

"但我不保證會幫。"我說,"這要看他自己的表現。"

"夠了,夠了。"周莉擦著眼淚,"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第二天,我們辦理了房產過戶手續。

律師把所有文件擺在桌上,周莉簽字的時候,手在抖。

"陳松,"律師說,"這三套房子現在的市值加起來大概在800萬左右,你確定都要過戶給你母親?"

"確定。"我說。

律師點點頭,繼續辦手續。

整個過程很快,一個小時就辦完了。

走出律師事務所,我看著手里的房產證,心里五味雜陳。

五年了,這原本屬于我媽的房子,終于回來了。

但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五年,我們失去的東西,永遠都回不來了。

08

回深圳之前,我去了趟墓園。

站在張明遠的墓前,我看著墓碑上他的照片,心里說不出的復雜。

"張明遠,"我說,"你贏了。你用你的命,換回了一點良心。"

墓碑上的張明遠笑著,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張照片,笑容里全是疲憊。

"但是,"我說,"我不會原諒你。我媽住倉庫的那五年,我在深圳搬磚的那五年,誰來還給我?"

沒有人回答。

風吹過,帶來一陣涼意。

"還有,"我看著墓碑,"周莉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嗎?你兒子還想讓我幫他。憑什么?就憑你最后良心發現,把房子還回來了?"

我笑了:"你覺得這就夠了嗎?"

墓碑上的張明遠還在笑,那笑容看起來像是在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重復著這句話,"你知道嗎?這三個字,是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三個字。"

我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我突然停下。

"不過,"我回頭看了眼墓碑,"你兒子如果真的考上了深圳大學,我會考慮見他一面。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教好你的兒子。"

離開墓園,我去接我媽。

我媽已經收拾好了東西,不多,就一個行李箱。

"媽,房產證您拿著。"我把三本房產證遞給她。

"兒啊,這房子……"我媽看著房產證,眼淚流下來了。

"是您的,一直都是您的。"我說,"當年他們搶走了,現在還回來了,這很公平。"

"可是……"我媽握著房產證,"媽不想要這些,媽就想你好好的。"

"媽,您收著吧。"我說,"這三套房子,一套您自己住,兩套出租,租金夠您養老了。"

"那你呢?"

"我在深圳買房了。"我說。

這是真的。

前幾天,我用這五年攢的60萬付了首付,在龍華買了套兩室一廳的房子。

雖然房貸壓力很大,但至少有個家了。

"買房了?"我媽的眼睛亮了,"真的?在哪兒?"

"龍華,小區環境不錯,離我上班的地方也近。"我說,"媽,您跟我去深圳吧,我們一起住。"

我媽猶豫了:"可是這里的房子……"

"租出去。"我說,"媽,這個地方,您還想住嗎?"

我媽看看周圍,嘆了口氣。

"也是,住著也鬧心。"

就這樣,我們收拾好東西,離開了這個住了一輩子的城市。

火車上,我媽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景色,眼里有不舍,也有解脫。

"兒啊,"我媽突然說,"媽想問你一件事。"

"您說。"

"那個張宇,你真的不管他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媽,您覺得我應該管嗎?"

"媽也不知道,"我媽說,"但媽就是覺得,那孩子怪可憐的。才十八歲,爸爸剛死,媽媽又那個樣子……"

"可是媽,"我說,"他和我沒關系。"

"媽知道,"我媽說,"但是兒啊,媽不想你一輩子活在恨里。"

"我沒有恨。"

"你有。"我媽看著我,"你心里的恨,媽看得出來。兒啊,恨一個人太累了,你放不下他們,其實是放不下你自己。"

我看著我媽,這個經歷了那么多苦難的老人,眼里竟然沒有一點恨意。

"媽,您不恨他們嗎?"我問。

"恨啊,怎么不恨?"我媽說,"但是恨了又能怎樣?人都死了,房子也還回來了,再恨下去,苦的只是自己。"

"可是……"

"兒啊,"我媽握住我的手,"如果那個張宇真的考上深圳大學,你就幫幫他吧。不是為了張明遠,也不是為了小莉,就當是為了你自己。"

"為了我自己?"

"對,"我媽說,"你幫了他,你心里的結就解開了。到時候你才能真正放下這些事,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看著我媽,心里突然有些松動。

也許我媽說得對。

也許,幫張宇,就是放過我自己。

到深圳后,我們直接去了新房子。

房子是毛坯房,我請了工人簡單裝修了一下,買了基本的家具,勉強能住。

我媽看著這個溫馨的小家,眼淚又流下來了。

"兒啊,這就是咱們的家了?"

"對,這就是咱們的家。"我說,"媽,以后您就住這兒,哪兒也不用去了。"

我媽擦著眼淚,不停地點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和我媽一起吃晚飯。

"兒啊,"我媽夾了塊肉放到我碗里,"你這手藝是什么時候練的?"

"在深圳這五年,"我說,"工廠食堂的飯不好吃,我就學著自己做。"

"辛苦你了。"我媽說。

"不辛苦,都過去了。"我笑了笑,"媽,以后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嗯,媽信你。"

吃完飯,我媽幫我收拾碗筷。

"兒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媽突然說,"該找個姑娘了。"

我愣了一下:"媽,我現在不想這些。"

"為啥不想?"我媽說,"你才三十三,正是好年紀。"

"媽,我……"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現在對這些沒興趣。"

"是還放不下小莉吧?"我媽說。

"不是。"我說,"我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我媽說,"媽就是想看你成家,有個人照顧你。"

我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這五年在深圳,不是沒有姑娘對我有好感。

工廠里的女工,食堂的服務員,甚至隔壁部門的主管,都曾經暗示過。

但我都拒絕了。

不是因為還愛著周莉,而是因為我怕了。

怕再相信一個人,怕再受傷害,怕再經歷一次那樣的背叛。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周莉,想起張明遠,想起這五年的經歷。

突然,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姨父,是我,張宇。"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電話?"

"我媽給的。"張宇說,"姨父,我想跟您說件事。"

"什么事?"

"我高考成績出來了。"張宇的聲音里有抑制不住的興奮,"625分!"

我坐起來:"625?"

"對!"張宇說,"超過深圳大學錄取線40分!姨父,我真的考上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恭喜你。"

"姨父,"張宇說,"我能去深圳找您嗎?我想親口跟您說聲謝謝。"

"謝我什么?"

"謝謝您幫我爸辦葬禮,謝謝您勸我媽把房子還給外婆……"張宇說,"姨父,我知道這些年您過得不容易,我也知道我爸對不起您。但是我想跟您說,我和我爸不一樣,我會好好做人。"

我聽著張宇的話,心里有些觸動。

"那你什么時候來?"我問。

"錄取通知書下來后,大概下個月。"張宇說,"姨父,您愿意見我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來吧。"我說,"到了給我打電話。"

"真的?!"張宇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太好了!謝謝姨父,謝謝您!"

掛了電話,我躺回床上。

也許我媽說得對。

也許,是時候放下了。

09

一個月后,張宇來深圳了。

我去火車站接他,遠遠地就看到他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走出來。

這孩子長高了不少,已經有一米七八了,穿著一件白色T恤,背著個雙肩包,看起來很陽光。

"姨父!"他看到我,立刻跑過來。

"嗯。"我點點頭,"東西很多?"

"不多,就一些衣服和書。"張宇說,"姨父,我能住您那兒嗎?學校宿舍要到九月份才能入住。"

"可以。"我說,"走吧。"

回到家,我媽看到張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就是宇宇吧?長這么高了。"

"外婆。"張宇叫得很自然。

"哎!"我媽應得很高興,"快坐,累壞了吧?外婆給你做飯。"

"不用不用,外婆您歇著,我不餓。"張宇說。

"不餓也得吃,你看你瘦的。"我媽拉著張宇到餐桌前,"外婆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看著我媽和張宇相處得這么自然,我心里有些復雜。

吃飯的時候,張宇跟我媽講了很多學校的事,講高考的緊張,講填志愿的糾結,講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激動。

我媽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臉上全是笑容。

"姨父,"吃完飯,張宇突然問我,"您能陪我去學校看看嗎?我想提前熟悉一下環境。"

我看看他,點點頭:"行。"

第二天,我帶張宇去了深圳大學。

校園很大,綠樹成蔭,學生們來來往往。

張宇看著這一切,眼里全是向往。

"姨父,這里好美啊。"他說,"我以后就在這里上學了。"

"嗯,好好學。"我說。

"我會的。"張宇認真地點頭,"我一定不會讓您和外婆失望。"

我們在校園里走了很久,張宇一直在問各種問題。

"姨父,您覺得我應該選什么專業?"

"姨父,大學里是不是要參加很多社團?"

"姨父,您大學時候是學什么的?"

最后一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我……我沒上過大學。"我說。

張宇也愣住了:"啊?我以為……"

"我高中畢業就出來工作了。"我說,"家里條件不好,供不起。"

張宇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對不起,姨父。"

"你道什么歉?"

"我……"張宇低著頭,"我爸把您害成這樣,我……"

"這不是你的錯。"我打斷他,"走吧,去看看圖書館。"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我媽織著毛衣,張宇在旁邊看書,我在看新聞。

這畫面很溫馨,就像一個普通的家庭。

但我知道,我們不是。

"姨父,"張宇突然合上書,"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說。"

"您……您恨我爸嗎?"

我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男孩,眼里全是忐忑。

"恨過。"我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么?"

"因為恨太累了。"我說,"而且,你爸已經死了,再恨有什么意義?"

"那……"張宇猶豫了一下,"您恨我媽嗎?"

這個問題讓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最終說,"有些事,不是恨不恨的問題。"

"我懂。"張宇說,"姨父,我想跟您說件事。"

"什么?"

"我媽她……"張宇的眼圈紅了,"她現在精神不太好,總是自己待在房間里哭。醫生說她得了抑郁癥,需要吃藥,但是她不肯吃。"

我皺了皺眉:"她怎么會得抑郁癥?"

"我爸走后,她就一直這樣。"張宇說,"她總是說對不起您,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沒說話。

"姨父,"張宇看著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您能……能不能去看看我媽?"張宇說,"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媽現在誰的話都不聽,只有您……"

"我憑什么去看她?"我說。

"就當……就當做善事吧。"張宇說,"姨父,我給您跪下了。"

說著他真的要跪。

"別跪!"我攔住他,"跪我有什么用?"

"那您去看看我媽吧,求您了。"張宇的眼淚流下來,"我不能沒有媽媽,她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我看著張宇,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孩。

"行,我去。"我說。

"真的?!"張宇抬起頭,滿臉驚喜。

"但是我不保證有用。"我說。

"夠了,夠了。"張宇擦著眼淚,"謝謝您,姨父。"

第二天,我買了票回老家。

我媽送我到門口:"兒啊,去了好好跟小莉談談。"

"媽,我就是去看看,不是去復合的。"我說。

"媽知道,媽就是想讓你把話說開,"我媽說,"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該說出來了。"

我點點頭,離開了。

到老家已經是下午,我直接去了周莉住的地方。

按了門鈴,很久才有人來開門。

開門的是周莉。

她瘦得不成人樣,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無神,整個人看起來像要倒下。

"陳松?"她看到我,愣住了,"你……你怎么來了?"

"張宇讓我來看看你。"我說。

周莉的眼淚立刻流下來了:"我沒事,你回去吧。"

"我都來了,你讓我進去吧。"

周莉猶豫了一下,讓開了路。

房子里很亂,到處都是臟衣服和垃圾,空氣里有股霉味。

"你就這么住著?"我皺眉。

"我……"周莉低著頭,"我沒心情收拾。"

我看著她,突然有些心軟。

"張宇說你得了抑郁癥?"

"嗯……醫生開了藥,但是我不想吃。"周莉說。

"為什么不吃?"

"吃了也沒用,"周莉說,"陳松,我這輩子做錯太多事了,我不配活著。"

"你別胡說。"我說,"張宇怎么辦?他還需要你。"

"宇宇有你照顧,"周莉說,"他不需要我這個媽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周莉,你抬起頭看著我。"

周莉慢慢抬起頭。

"我知道你覺得對不起我,"我說,"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自暴自棄,張宇會有多難受?"

周莉的眼淚流得更猛了。

"他剛失去爸爸,你還要讓他失去媽媽嗎?"我說,"周莉,你就這么自私?"

"我……我不是自私……"周莉哭著說,"我只是……我只是活得太累了……"

"誰活得不累?"我提高了聲音,"我這五年在深圳搬磚的時候,累不累?我媽一個人住倉庫的時候,累不累?但是我們都活下來了!"

周莉看著我,滿臉震驚。

"你現在房子也有了,兒子也考上大學了,你還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著?"我說。

"可是……可是我對不起你……"周莉說。

"對不起就對不起了,"我說,"這輩子做錯的事,誰都改不了。但是你還能為張宇做點什么,你為什么不做?"

周莉愣愣地看著我,好像第一次認識我。

"陳松,"她說,"你……你真的放下了?"

"我沒有放下,"我說,"但是我選擇繼續活著。周莉,你也應該這樣。"

那天我在周莉家待了很久,幫她收拾房間,做飯,陪她聊天。

臨走的時候,周莉送我到門口。

"陳松,"她說,"謝謝你。"

"不用謝我,"我說,"好好照顧自己,為了張宇。"

"嗯。"周莉點頭,"陳松,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說。"

"你……你會原諒我嗎?"

我看著她,想了想,說:"也許有一天吧,但不是現在。"

10

回到深圳后,張宇明顯松了一口氣。

"姨父,我媽給我打電話了,"他高興地說,"她說她會好好吃藥,會好好活著。謝謝您。"

"不用謝我。"我說,"你媽能想通是好事。"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了很多。

張宇住在我們家,每天跟我媽一起買菜做飯,有時候還會跟我聊聊天。

這孩子很懂事,從來不亂花錢,也很少麻煩我們。

他說他要找份兼職,自己掙學費。

我說不用,學費我出。

張宇堅持要自己掙,我也沒再勸。

九月初,張宇正式開學了。

送他去學校報到那天,我媽特意燉了雞湯讓他帶去。

"宇宇啊,到了學校要好好吃飯,"我媽叮囑著,"別總吃食堂,食堂的飯不健康。"

"知道了外婆。"張宇笑著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有空就回來,外婆給你做好吃的。"

"嗯!"

看著他們相處,我突然覺得,也許這樣也挺好。

張宇走后,家里突然安靜了很多。

我媽有些不習慣:"這孩子一走,家里冷清多了。"

"他會經常回來的。"我說。

"嗯。"我媽笑了笑,"兒啊,媽覺得宇宇這孩子不錯,你就真把他當外甥看吧。"

我點點頭,沒說話。

其實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對張宇的印象確實改變了不少。

這孩子雖然是張明遠的兒子,但性格完全不一樣。

他善良、懂事、有禮貌,從來不說謊。

有一次我故意試探他,問他如果有機會拿回那些房子,他會怎么辦。

他說:"姨父,那些房子本來就是外婆的,我沒資格要。"

這話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十月的時候,出了件意外的事。

那天我正在工廠開會,突然接到張宇的電話。

"姨父,我媽出事了。"他的聲音很急促。

"什么事?"

"她在家里自殺了,現在在醫院搶救。"張宇說,"姨父,我該怎么辦?"

我的心咯噔一下:"你現在在哪兒?"

"我剛從學校趕到醫院,"張宇說,"醫生說我媽吃了安眠藥,現在還在洗胃……"

"你等著,我馬上來。"

我請了假,立刻趕回老家。

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張宇坐在急診室外面,臉色煞白。

"姨父!"看到我,他立刻站起來。

"你媽怎么樣了?"

"還在搶救。"張宇的聲音在顫抖,"醫生說她吃了很多安眠藥,可能……可能救不回來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急診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家屬呢?"

"我是。"我走過去。

"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醫生說,"但是情況不太好,需要住院觀察。"

"謝謝醫生,謝謝。"張宇不停地說。

進了病房,周莉躺在床上,臉色煞白,戴著氧氣面罩。

張宇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在哭。

"媽,你醒醒,你不能丟下我……"

我站在一旁,心里很復雜。

周莉為什么要自殺?

不是說好好活著嗎?

第二天,周莉醒了。

看到張宇和我,她的眼淚立刻流下來。

"對不起……"她虛弱地說,"對不起……"

"媽,你為什么這么傻?"張宇哭著說,"你不要我了嗎?"

"對不起宇宇,媽……媽實在撐不下去了……"周莉說。

我走過去:"周莉,你到底怎么了?"

周莉看著我,眼里全是絕望。

"陳松,我……我得癌癥了。"

我愣住了。

"什么?"

"肺癌,"周莉說,"晚期,和明遠一樣。"

張宇也愣住了:"媽,你……你什么時候查出來的?"

"上個月,"周莉說,"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病房里突然安靜了。

我看著周莉,這個曾經傷害過我的女人,此刻看起來那么脆弱。

"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問。

"說了有什么用?"周莉苦笑,"治不好的,我不想浪費錢。"

"可是你也不能自殺啊!"張宇大聲說,"媽,你還有我,你不能丟下我!"

"宇宇,"周莉握住張宇的手,"媽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媽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媽!"張宇哭著說。

看著他們,我突然覺得很諷刺。

半年前,張明遠得癌癥,現在周莉也得了。

這算不算報應?

"陳松,"周莉看著我,"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但是我還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宇宇以后就拜托你了,"周莉說,"我死后,他就沒有親人了,你……你能不能照顧他?"

"媽!你別說了!"張宇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著周莉,這個臨死之前還在為兒子操心的女人。

"你好好治病,"我說,"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松……"周莉的眼淚流下來,"謝謝你……"

"我不是為了你,"我說,"是為了張宇。"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一直在老家和深圳之間奔波。

周莉的病情越來越嚴重,最后連床都下不了。

張宇請了假,每天待在醫院照顧她。

我每周都會回來一次,帶些東西給他們。

十二月的時候,周莉的情況突然惡化了。

醫生說,最多還有幾天時間。

那天晚上,周莉把我和張宇叫到床邊。

"宇宇,媽要走了。"她的聲音很虛弱,"媽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你姨父。"

"媽,你別說了。"張宇哭著說。

"聽媽說完,"周莉看著張宇,"媽走后,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做人。記住,永遠不要像你爸那樣,騙人、害人。"

"我記住了媽。"張宇說。

"還有,"周莉看向我,"陳松,謝謝你這幾個月的照顧。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什么,但我還是想說,如果可以,請你照顧宇宇。他是無辜的,他不應該為我和明遠的錯誤買單。"

我點點頭:"我會的。"

"謝謝……"周莉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陳松,如果有來生,我……我一定好好對你……"

那是周莉說的最后一句話。

第二天凌晨,她走了。

很平靜,就像睡著了一樣。

辦完周莉的葬禮,張宇在墓前跪了很久。

"媽,你放心走吧,"他說,"我會好好的,我會讓你驕傲。"

那天的風很大,吹起地上的落葉,漫天飛舞。

我站在張宇旁邊,看著墓碑上周莉的照片。

那是她最年輕時候的照片,笑得很燦爛。

"姨父,"張宇突然說,"我想改名字。"

"改什么?"

"我不想姓張了,"張宇說,"我想隨你姓,姓陳。"

我愣住了。

"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張宇說,"我爸媽做了那么多對不起您的事,我不想再跟他們姓了。姨父,您愿意認我當兒子嗎?"

我看著張宇,這個十八歲的男孩,眼里全是堅定。

"你想清楚了?"我問,"改了名字,你就真的和張家沒關系了。"

"我想清楚了。"張宇說,"姨父,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陳宇,是您的兒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叫陳宇。"

陳宇突然跪下來:"爸,您受累了。"

那一刻,我的眼淚流下來了。

11

三年后。

深圳灣公園,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練太極的老人們,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八年了,從凈身出戶離開老家,到現在在深圳扎根,這八年像一場夢。

"爸,"陳宇從不遠處跑過來,手里拿著兩瓶水,"您怎么跑這么遠?我找了半天。"

"出來散散步。"我接過水,"你不是在圖書館看書嗎?"

"看累了,出來透透氣。"陳宇坐到我旁邊,"爸,跟您說件事。"

"什么?"

"我打算考研。"陳宇說,"導師說我成績不錯,建議我讀研究生。"

"好啊,"我笑了,"想考哪個學校?"

"就本校,"陳宇說,"深大的計算機專業挺不錯的。"

"那你就好好準備,"我說,"錢的事不用擔心。"

"爸,其實……"陳宇猶豫了一下,"其實我還有個想法。"

"說。"

"我想等研究生畢業后,把外婆家那三套房子賣了。"陳宇說。

我愣了一下:"為什么?"

"那三套房子現在市值一千多萬了,"陳宇說,"放在那里也是放著,不如賣了投資點什么,或者給外婆買個更好的房子。"

我笑了:"你外婆住在這兒挺好的,不需要換房子。"

"那就投資。"陳宇說,"爸,您這些年太辛苦了,應該享享福了。"

我看著陳宇,這個已經長成大人的男孩,心里很欣慰。

"行,你決定就好。"

"對了爸,"陳宇說,"上周我回老家掃墓了。"

"嗯,你媽和你姥爺姥姥的墓都去了?"

"都去了。"陳宇說,"還給我爸也燒了紙。"

我點點頭,沒說話。

這三年,陳宇每年都會回老家掃墓。

不管怎么說,張明遠和周莉都是他的親生父母,這份血緣關系,改不了。

"爸,"陳宇突然說,"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我爸不那么做,會不會……"

"別想那些了,"我打斷他,"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可是我……"陳宇低著頭,"我還是覺得對不起您。"

"你沒什么對不起我的,"我說,"你不是你爸,你是你自己。陳宇,這三年你做得很好,我很驕傲。"

陳宇的眼圈紅了:"爸……"

"別哭,"我拍拍他的肩膀,"都是男子漢了。"

我們坐在長椅上,看著海面上的帆船。

"爸,"陳宇說,"您有想過再找個伴嗎?"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覺得,"陳宇說,"您還年輕,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且外婆也老說,想看您成家。"

我笑了笑:"順其自然吧。"

其實這三年,工廠的女同事給我介紹過幾次,但都沒成。

不是條件不好,而是我心里還有道坎。

也許,有些傷口,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愈合。

"爸,您知道嗎?"陳宇突然說,"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您和我媽當年沒離婚,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樣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你我了。"

"什么意思?"

"如果當年沒離婚,我可能還在老家,過著普通的生活,"我說,"不會來深圳,不會經歷這些,也不會有現在的一切。"

"那您后悔嗎?"陳宇問,"后悔那樣相信他們?"

我想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

"不后悔。"我說,"因為那些經歷,讓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要善良,但不能軟弱,"我說,"要相信人,但也要保護自己。還有,不管遇到什么困難,都不要放棄。"

陳宇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

"爸,我記住了。"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準備回家。

走到公園門口,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個女人,三十多歲,推著一個嬰兒車,旁邊跟著一個男人。

那女人看起來很像周莉,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女人似乎感覺到了,回過頭來。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那不是周莉,但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她對我笑了笑,然后推著嬰兒車走遠了。

"爸,您看什么?"陳宇問。

"沒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回家。"

回到家,我媽正在做飯。

"回來了?"她看到我們,笑著說,"快洗手吃飯。"

"外婆,我來幫您。"陳宇說。

"不用不用,你去歇著。"我媽推開他,"外婆做飯快,一會兒就好。"

吃飯的時候,我媽突然說:"兒啊,媽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說。"

"老家那三套房子,"我媽說,"媽想捐給希望工程。"

我和陳宇都愣住了。

"捐了?"我說,"媽,那是您的房子,您自己住著多好。"

"媽老了,也住不了幾年了,"我媽說,"那些房子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捐出去做點善事。"

"可是那房子值一千多萬……"

"值多少都是身外之物,"我媽說,"媽這輩子受了不少苦,但也享了不少福。現在媽就想著,能幫一個是一個。"

我看著我媽,這個經歷了那么多苦難的老人,此刻眼里全是慈祥。

"媽,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媽說,"兒啊,媽活了這么大歲數,什么都看開了。人活著,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錢,而是心里踏實。"

陳宇突然站起來,走到我媽面前跪下了。

"外婆,您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他哭著說,"您放心,我以后一定會好好孝順您。"

"好孩子,快起來。"我媽擦著眼淚,"外婆最大的福氣,就是有你們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從八年前的凈身出戶,到三年前的收養陳宇,再到現在的平淡生活。

這一路走來,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信任。

但得到了成長,得到了堅強,得到了一個兒子。

人生就是這樣,有得有失。

重要的是,你選擇記住什么。

手機響了,是工廠的同事發來的消息:

"陳主任,明天有個飯局,老板讓我問問您有沒有空?"

我想了想,回復:"有空,幾點?"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的夜空。

深圳的夜晚燈火通明,這座城市從來不缺故事。

每個人都在這里尋找著什么,失去著什么,得到著什么。

而我,經歷了這么多,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

人生最大的財富,不是房子,不是金錢,而是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和你真正在乎的人。

我曾經擁有三套房子,卻一無所有。

現在我只有一套房子,卻擁有了一切。

這就是人生的諷刺,也是人生的真相。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天際。

我閉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謝謝你,那個凈身出戶的陳松。

如果不是你當年的決定,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世事無常,但只要心懷善意,終會苦盡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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