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雞娃教育到學歷貶值

這幾年，最讓中產家庭難受的事，不是孩子不努力。是很多家長突然發現，自己拼命給孩子鋪的那條路，正在變窄，雞娃變得越來越卷。

過去雞娃有一套很清楚的邏輯，小時候補課，初中搶重點，高中拼高考，大學進名校，畢業找好工作，進大廠、進銀行、進央企、進體制。但這套邏輯曾經有用，因為那時候大學生少，經濟增速快，好崗位多，學歷還有稀缺性。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能考上個好大學，就有機會換城市、換圈層、換命運。所以家長愿意砸錢去投資孩子的教育，補課、擇校、學區房、陪讀、競賽、奧數，雞娃教育的本質是因為這些家長看見了確定性。

但現在問題變了。不是讀書沒用，而是只靠讀書改變命運的效率下降了。學歷供給越來越大，學歷本身的稀缺性在下降。2024年，中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經到60.8%，在學總規模4846萬人。2026屆全國普通高校畢業生預計1270萬人，比上一年又增加48萬人。大學學歷已經從過去的稀缺資產，變成了基礎配置。

更關鍵的是，高學歷越來越多的同時，但好崗位的供給沒有同步增加。2026年3月，中國城鎮不包含在校生的16至24歲勞動力失業率是16.9%，25至29歲是7.7%。這說明年輕人不是不努力，而是學歷不再自動兌換好工作。以前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過了橋就有飯吃�，F在是很多人過了橋，發現橋那邊還要重新排隊。

這就是雞娃教育最尷尬的地方。家長拼命把孩子送進賽道，結果發現賽道盡頭也堵車。

雞娃教育正在退潮，教育部“雙減”之后，學科培訓被大幅度壓下去。中國青年報報道的調查顯示，2018—2019年度統計到的中小學學科類輔導機構，到2023年有88%停止運營；學生校外學科補習率從2019年的24%降到2022年的17%。考研也開始降溫，2026年全國碩士研究生報名人數343萬，已經連續三年下降。很多過去把考研當默認選項的學生，開始算經濟賬，因為研究生學歷不再像過去那么稀缺，讀研成本卻在上升。

2026年全國兩會上，有政協委員提到，部分學科培訓以“課后托管”“作業輔導”“思維訓練”的名義轉入地下，全國托管機構超過54萬家，2025年校外托管市場規模估算達到2000多億元。焦慮沒有消失，只是換了形式。從大班補課變成一對一，從學科培訓變成競賽、研學、AI課、強基計劃、綜合評價。從全民雞娃，變成有錢人更隱蔽地雞娃，中產更糾結地雞娃，普通家庭逐漸雞不動為止。

以前覺得只要砸錢，孩子就能贏�，F在發現砸了很多錢，可能只是讓孩子輸得體面一點。北京大學中國教育財政科學研究所的報告顯示，2022—2023學年，全國普通全日制教育各學段家庭教育支出平均15828元，占家庭總消費支出的17.2%。家庭在每個孩子身上平均花費11086元，占家庭總消費支出的12%。而且相比2018—2019學年，家庭教育支出水平增加了29%。如果一個家庭每年收入不高，卻拿出很大比例去補課，最后換來的只是孩子多考幾分、多上一所普通大學、多拿一個普通學歷，那這筆賬未必劃算。

我一直主張的理念是，投資之前先要想清楚，這玩意能給自己帶來多大的產出，而不是為了大家都在做，自己也要做。

路透社去年也報道，中國很多家庭開始削減孩子的體育、音樂、舞蹈等課外支出。原因很直接，收入不穩，房貸壓力大，消費信心弱。以前中產家庭愿意提前買很多課程，現在很多家長只愿意一節一節付錢，怕機構倒閉，也怕自己現金流出問題。以前雞娃是投資，現在很多雞娃更像消費。

學歷貶值，并不意味著大學徹底沒用了。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本科畢業者每周收入中位數1543美元，高中學歷是930美元；本科失業率2.5%，高中學歷失業率4.2%。大學整體上仍然有收入和就業優勢。

但信號正在一點點的改變。企業開始從看文憑，轉向看產出。

美國數據和國防科技公司Palantir推出了面向優秀高中畢業生的項目，官方頁面寫得很直白：College may not be for everyone（大學未必適合每一個人）。優秀高中生可以申請四個月項目，直接進入實戰。這不是說大學沒用了，而是說大學不再壟斷人才篩選權。過去企業招人先看學校，因為學校替企業完成了篩選。但AI時代，很多能力可以更早被驗證。比如你會不會寫代碼，有沒有項目，能不能訓練模型，能不能用AI把一個真實問題解決掉。這些東西不一定非要等到大學畢業才看得出來。

中國也一樣。Sixth Tone今年4月報道，中國科技公司開始更早地尋找高中生人才。17歲高中生參與AI公司的技術報告，騰訊推出面向中學生的AI和金融科技夏令營，吉利給高三學生開放實習機會。報道里有一句話很重要，企業認為大學目前供給的人才，和AI時代真正需要的人才之間存在缺口。

在學校訓練的東西和產業需要的東西，逐漸開始錯位。以前教育最重要的是標準答案，現在市場最缺的是定義問題、拆解問題、調用工具、組織資源、快速交付。以前學習像爬樓梯，一步一步升學。現在能力更像打仗，誰能更快進入真實場景，誰就更早建立優勢。

于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一邊是大學畢業生越來越多，找工作越來越難。另一邊是真正懂AI、懂產品、懂工程、懂商業閉環的人，企業還是搶。同一張畢業證，背后的市場報價已經完全不同。清北復交和普通本科不一樣，計算機、AI、集成電路和很多傳統冷門專業不一樣，會實戰的人和只會考試的人不一樣。學歷沒有徹底失效，但學歷內部在急劇分層。

學歷貶值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文憑不值錢，而是年輕人進入社會的第一扇門變窄了。一旦進錯門，后面每一步都更難。

日本早就演過一遍。泡沫破裂后，1993年到2004年那一批就職冰河期世代，大學畢業生就業率只有69.7%，比其他時期低了十個百分點以上。很多人畢業那一年沒進正規公司，后面再想補票就很難，只能去做勞務派遣、兼職、臨時工。等經濟慢慢恢復，他們已經錯過了職業訓練窗口，第一份工作的陰影會籠罩很多年。

中國今天還不是日本，但有些影子已經出現了。青年失業率高企，很多年輕人第一份工作不理想，后面換賽道成本巨大。過去父母最怕孩子輸在起跑線，現在更應該怕的是，孩子只會在一條固定跑道上努力，一旦跑道變了，他就不會走路了。

雞娃還有意義嗎？要分清楚兩件事

雞娃教育不是完全沒有意義，但過去那種全民式、焦慮式、砸錢式的雞娃，回報率正在下降。退潮的不是教育本身，而是把孩子當成項目來卷的那套邏輯。

真正要區分的，是兩種雞娃。

第一種是基礎能力型教育。 讓孩子有閱讀能力、表達能力、數學邏輯、英語能力、運動習慣、穩定情緒、專注力、抗挫折能力。這種永遠有意義，因為它不是為了卷一張試卷，而是為了讓孩子以后有自我學習和解決問題的能力。

第二種是焦慮型雞娃。 幼兒園學小學，小學學初中，初中提前刷高中，全家圍著分數轉，孩子沒有興趣，沒有身體健康，沒有睡眠，沒有獨立思考，最后只剩下應試慣性。這種雞娃的回報率正在快速下降。

現在真正值錢的，不是單純會考試，而是一個人能不能理解現實，能不能使用工具，能不能表達自己，能不能和別人合作，能不能在變化里重新學習。如果一個孩子讀大學，只是為了混一張文憑，畢業后沒有技能，沒有項目，沒有表達，沒有行業認知，那這張文憑會越來越沒有價值。但如果他能利用大學的平臺，找到方向，積累作品，進入實習，建立社交，形成專業能力，那大學仍然很值錢。換句話說，大學里更值錢的是人脈關系，而不是知識。

所以普通家庭要換思路，未來最危險的家庭，是還在用老辦法押注新世界。把孩子從早到晚塞滿課程，卻不讓他接觸真實社會。讓孩子只會考試，卻不會表達。只會聽話，卻不會判斷。只會刷題，卻不會解決問題。只會拿證，卻沒有作品。這種教育，表面勤奮，實際是在把孩子訓練成一個過期系統里的優秀零件。時代一換，零件再精密，也可能沒人要。

普通家庭真正該做的，不是退出教育，而是退出無效內卷。

基礎教育當然要抓，語文、數學、英語、邏輯、閱讀、自律，這些都是底層能力。但不要迷信無效補課，不要迷信證書堆疊，不要迷信別人家孩子學什么你也學什么。孩子基礎差，就先補基礎。孩子身體差，就先讓孩子睡好覺，多運動，多鍛煉身體。孩子表達差，就多讀、多寫、多講。孩子對某個方向真有天賦，再集中資源加注。

真正要著力培養的，是三種能力：

第一，學習新工具的能力。 AI已經把很多低端腦力勞動打平了，以后不會用AI的人，會像過去不會用電腦的人一樣，被慢慢邊緣化。我寫了N篇文章來描述AI的重要性，竟然還有人把AI視為割韭菜的工具，無知至極！

第二，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 做一個小產品，運營一個賬號，完成一個項目，參加一次真實競賽，寫一份像樣的研究報告，做一次市場調研，這些東西比單純刷題更接近未來社會。

第三，找到自己位置的能力。 不是每個孩子都適合卷奧數，也不是每個孩子都適合寫代碼。有人適合銷售，有人適合審美，有人適合管理，有人適合手藝。教育最怕的不是起點低，而是一路用錯力。我小的時候英語特別差，那我就不學英語，只學習經濟、商業這些社會科學的知識。把精力放到我的長處，而不是去補全短處。

過去雞娃像買房，大家相信只要上車就能漲�，F在雞娃更像投資，不能閉著眼睛加倉了。雞娃教育的問題，不是重視教育錯了，是很多家長把教育理解成了單一路徑。學歷貶值的問題，也不是讀書不重要了，是學歷開始回歸它本來的位置，它只是一個工具，不是命運本身。

從雞娃教育到學歷貶值，背后是一場更大的變化。社會不再獎勵單純聽話的人，市場不再高價購買普通文憑，企業不再愿意為不會干活的新人長期買單，家長也不再有能力無限投入一場看不到回報的軍備競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