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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4月23日)
陽江鎮小花村,有一條古樓巷。
巷口矗立著一座跨巷騎樓,兩層高閣,底下一道巷子穿堂而過,樓上架著一面大鼓。門楣上嵌著一塊匾額,“古樓巷”三字蒼勁古樸。四百年風雨侵蝕,多次修繕,卻依然蒼古如初。村里人講,這座騎樓是小花村的第一樓,不單因為它年紀老,更因為一段傳奇——劉十長與太湖三寨主金豹之女夫妻聯手,勇斗太湖強盜“古樓巷上掛小腳”的故事,至今還在老人們的口中流傳。此樓平時報更,戰時報警,號令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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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村的故事,要從更早說起。
九百年前,永豐圩筑成,人煙漸聚。北宋年間,河北定縣的劉氏一族舉家南遷,劉政成為高淳劉氏的開基之祖。七子劉繡遷居大花灘,繁衍生息。元末紅巾軍起義,第十世祖劉端投身義軍,勇武過人,屢立戰功。然而兵兇戰危,一次激戰中劉端因重大失誤兵敗,棄軍潛回家鄉。主帥震怒,通緝劉端,并焚毀了大花灘劉家村。幸得友人冒死報信,劉端之子劉益攜子劉子昭逃往溧水故地,才免于滅門之禍。洪武四年,劉子昭率全族遷至永豐圩花溪一帶定居,為紀念祖上之恩,將新村命名為“小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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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小花村,由花南、花中、花北及費家嘴四個自然村連成一片,劉姓人口近四千人。
“詩書繼世、忠孝傳家”是劉氏的文化家訓,“文武兼修”則是精神根基。這兩句話,寫進了祠堂的楹聯里,也刻進了小花人的骨血里。
悠悠水陽江繞村而過,但六百多年前的小花人面對的是浩瀚的丹陽湖,江蘇和安徽分屬兩邊,為爭魚蝦之獲、草粻之利,與鄰人及湖匪時有摩擦糾紛,習武保家成了生存之必需,翻開族譜,行武之人記述尤詳。康熙甲子(公元1684)年科考劉珍慶還高中武舉人,舉族歡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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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花村最獨特的武學,當屬“打水滸”。
明天啟年間,小花村出了一個劉開林。他幼時癡迷武術,成年后拜一位游方和尚為師,習得一手少林拳腳,得其真傳。但他沒有止步于此。劉開林與一幫同道反復琢磨,將各路拳法與器械套路融會貫通,終于創造出別具一格的拳術套路——“打水滸”。
所謂“打水滸”,就是將《水滸傳》中梁山好漢的英雄故事,用武術套路演繹出來。逢年過節,村里的年輕人各扮梁山好漢,在空地上展開演武打斗,拳來腳往,棍掃槍挑,既是武術較量,又是戲劇表演,一招一式都有名目,一段一節都有故事。林沖棒打洪教頭、武松醉打蔣門神、燕青智撲擎天柱……這些經典橋段,在拳腳之間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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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村里一位老人比劃了兩招。老人七十多歲,身板硬朗,一說到“打水滸”,眼睛就亮了。他站定樁步,右手一抬一落,虎虎生風。“這是‘魯智深倒拔垂楊柳’,”他收了勢,笑道,“我爺爺那輩,全村年輕人都練,過年時從花南打到花北,一路打過去,家家戶戶搬凳子出來看。”
“打水滸”不單是拳頭功夫,還融入了器械——樸刀、棍棒、雙鞭、禪杖、船槳、板凳,隨手就是兵器,卻樣樣都有講究。梁山好漢的一百零八將,各有各的兵器,各有各的拳路,劉開林當年創編時,想必下了極深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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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村的人文底蘊,不止于武。
村中祠堂的楹聯寫著:“吾族中來是皇家子弟,同堂內隨為郭曹兒孫。”戲樓的楹聯更是氣魄不凡:“花映霓裳見頃刻間忠臣孝子立千秋偉業,溪流雅韻看咫尺地義士任人定萬里江山。”自豪中帶著勵志,豪邁里透著文雅。而重煥風采的“丹湖書舍”,又為這個尚武的村子烙印上文功的素養。
我忽然明白了“文武兼修”四個字的分量。對小花村而言,文不是武的對立面,武也不是文的補充——它們本就是血肉一體。忠孝傳家是文,也是武的歸旨;打水滸是武,也是文的演繹。《水滸傳》中的英雄俠義感召著一代代小花人,他們把書中的忠義精神,化作了拳腳之間的剛健與禮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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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樓巷的閣樓卓然而立,樓上那面大鼓一聲不吭,鼓面泛著舊舊的啞光。恍惚間,四百年前的某天,巷口鼓聲隆隆,一群小花人呼嘯而出,拳風破空,腳步震地,將前來騷擾搶糧的湖匪江盜打得落花流水,棄船泅水而逃。從此永豐圩上又矗立起一根保家安邦的鋼柱鐵梁。而后,逢年過節,這批人又換了行頭,成了新一代的梁山好漢,以不凡的身手娛樂鄉鄰,告慰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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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風不是用來炫耀的,它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面對生存、面對命運時,骨子里的那股勁。
古樓巷還在,“打水滸”還在,那股勁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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