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郭杰詩歌《“潑猴”禮贊》的古典意象營造 | 張曉晨

隨著郭杰詩集《月光下看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于2025年出版，郭杰作為學者型詩人的代表，正越來越引起人們的注意。海南大學陳紅旗教授在《淡雅的意趣與真意的持守——評郭杰新詩集<月光下看海>》文中指出：“透過《月光下看海》可知，郭杰的詩，深受古典詩學資源的滋養，但更是新的時代的產物，它們在吸納新的時代精神、生命體驗和新生事物的過程中，也在開辟著藝術表現、藝術審美和藝術經驗的新領域，而這些統統源自心靈的神奇力量。”（《羊城晚報》2025年7月20日）中山大學陳希教授在《澄澈的深邃：論<月光下看海>的智性抒情》文中指出：“郭杰是一位學者型詩人，具有廣博的學識；也是一位智者型詩人，具有深邃的思辨。……詩集《月光下看海》融合古典精神與現代意識，體現了現代漢語詩歌創新與智性抒情的發展。他的詩歌，是思想的感性顯現，是情感的理性結晶。《月光下看海》最突出、貫穿始終的特點，是‘智性抒情’審美方式，一種將學者的深邃思考與詩人的敏銳感懷融為一體，在冷靜的觀察中注入深沉情感，淬煉為一種圓融通達的生命智慧與人格境界。”（《廣東技師師范大學學報》2026年第1期）由此可見，郭杰始終扎根于深厚的歷史文化根基之中，他的詩歌，在信手拈來的古典意象的運用中，呈現出睿智深刻的思想意蘊。

當下，在眾多關于郭杰詩歌的評論中，其《“潑猴”禮贊》一詩，似乎尚未引起足夠的關注。這里，謹就其繼承和發展古典意象、在反諷敘事中所展現的睿智哲思，略加分析。全詩如下：

“無知潑猴”

唐僧每于倉皇之中

對悟空如此評價

這評價

實不啻贊美

雖貌似責罵

沒有猴王之潑

何來八戒和沙僧

何來嘶風的白龍馬

取經之路

西去長安十萬八

幾回火焰流沙

托缽化齋

風塵仆仆

何處是人家

又盤踞多少

白骨之精

鐵扇公主之邪

唐僧縱有千般愿

白皙的肉身

早被妖魔拿下

古道夕陽

茫茫戈壁

空剩一襲袈裟

這首詩，以《西游記》中唐僧對孫悟空的經典責罵為切入點，構建了一個充滿反諷意味的英雄敘事。在原著語境中，“無知潑猴”是唐僧對孫悟空頑劣不羈的斥責，代表著正統秩序對叛逆行為的否定。但在郭杰詩中，這一稱謂被賦予了全新內涵：“這評價/實不啻贊美/雖貌似責罵”。這種語義反轉，不僅顛覆了傳統的價值判斷，更揭示了英雄形象在不同話語體系中的多元解讀。

詩人通過一系列反問，強化了這種反諷：“沒有猴王之潑/何來八戒和沙僧/何來嘶風的白龍馬”。這里，“潑”字不再是貶義的頑劣，而是轉化為一種打破僵局的行動力、降妖伏魔的戰斗力。正是由于這種不循規蹈矩的“潑”，才使得取經團隊得以凝聚，西行之路成為可能。這種對“潑”的重新定義，實際上是對傳統英雄觀的解構與重構——英雄不必溫文爾雅，不必循規蹈矩，他們的價值，恰恰在于突破常規、力挽狂瀾。

郭杰的詩歌創作，扎根于深厚的傳統文化土壤。《“潑猴”禮贊》一詩，便是對古典文學資源進行創造性轉化的明顯例證。《西游記》作為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一，其故事早已深入人心，成為民族文化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郭杰選擇這一題材，并非簡單的故事復述，而是以現代視角重新審視其中人物關系與價值內涵。從文化心理學的角度看，孫悟空的“潑猴”形象，承載著中國傳統文化中對“叛逆者”的復雜情感。一方面，傳統文化強調等級秩序與道德規范，對叛逆行為持否定態度；另一方面，傳統文化也蘊含著對自由、平等與正義的追求，對敢于挑戰權威、突破常規的人持贊賞態度。郭杰的詩歌正是抓住了這種矛盾性，將孫悟空的“潑”，從單純的性格特征，提升為一種具有積極意義的文化特質。

此外，詩中還展示了“火焰流沙”“白骨之精”“鐵扇公主之邪”等意象，不僅是《西游記》中的經典情節元素，更象征著傳統文化中對“魔障”的認知。這些意象，既代表著自然險阻，也隱喻著人性的弱點與社會的黑暗面。通過對這些意象的運用，郭杰將古典敘事與現代思考緊密結合，使詩歌具有了超越時空的文化穿透力。

《“潑猴”禮贊》一詩，其深層思想意蘊在于對理想與現實關系的辯證思考。其中，唐僧代表著純粹的理想主義，他“縱有千般愿”，卻缺乏應對現實的能力；而孫悟空則代表著務實的行動主義，他的“潑”是理想落地的必要條件。這種對比，揭示了一個深刻道理：沒有現實行動的支撐，再美好的理想也只能是空中樓閣。“唐僧縱有千般愿/白皙的肉身/早被妖魔拿下”，這一詩句，尖銳指出了單純理想主義的脆弱性。在現實面前，純粹的道德說教往往不堪一擊，只有像孫悟空那樣不拘一格、敢于擔當的行動者，才能在困境中開辟出一條生路。而“古道夕陽/茫茫戈壁/空剩一襲袈裟”的假設性畫面，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觀點——若無悟空護法，唐僧終將命喪西行之路，所謂的取經大業不過是一場空。

這種對理想與現實關系的思考，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在當今社會，我們既需要有遠大的理想與抱負，也需要有務實的行動與擔當。郭杰通過詩歌告訴我們，真正的英雄，不僅要有崇高的理想，更要有實現理想的勇氣與能力。

作為學者型詩人，郭杰的詩歌創作體現了理性與感性的完美交融。《“潑猴”禮贊》雖然是一首抒情詩，但其中蘊含著深刻的學術思考和文化意蘊。詩人對《西游記》文本的精準把握、對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對社會現實的敏銳洞察，都體現了其學者本色。在此詩中，郭杰并沒有簡單地肯定或否定某一種價值觀，而是通過辯證思考，展現了事物的復雜性。他既肯定了唐僧理想主義的價值，也指出了其局限性；既贊美了孫悟空的行動力，也沒有忽視其“潑”的一面可能帶來的問題。這種辯證的思維方式，使得詩歌具有了豐富的層次感與深刻的思想性。同時，郭杰的詩歌語言簡潔明快，富有節奏感與韻律感。他善于運用對比、反問、象征等修辭手法，增強詩歌的表現力與感染力。這種感性的表達方式，使得抽象的思想變得具體可感，讓讀者在欣賞詩歌的同時，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深刻哲理。

總之，郭杰的《“潑猴”禮贊》，是一首思想見識深刻、文化底蘊豐厚、理想與現實相結合的詩歌。它通過對古典文學資源的創造性轉化，重構了英雄形象的內涵；通過對理想與現實關系的辯證思考，揭示了行動的重要性；通過理性與感性的完美交融，展現了學者型詩人的獨特魅力。這首詩，不僅是對孫悟空形象的禮贊，更是對所有敢于擔當、勇于行動的人的贊美。在當今社會，這種精神尤為可貴，它激勵著我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既要仰望星空，高瞻遠矚；又要腳踏實地，闊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