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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這個月的錢……能不能早點轉?”
何苗苗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何建國正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里拿著剛泡好的綠茶。
茶杯是女兒很多年前送的,上面印著“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幾個字,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行啊,怎么了?是有什么急用嗎?”
何建國問得挺溫和,他今年五十八,頭發白了大半,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的。
退休前是廠里的工程師,現在每個月能拿一萬三千五的退休金。
在這個不算大的城市里,這數目足夠老兩口過得挺舒服了。
“也沒什么大事……”
何苗苗在那頭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就是明明幼兒園要交下學期的興趣班費了,一個班三千八,我們給他報了三個。”
何建國心里算了下。
三千八乘以三,一萬一千四。
女兒和女婿的工資加起來也就一萬出頭,這錢對他們來說確實不是小數。
“三個班?孩子才四歲,上這么多班累不累啊?”
“爸,現在哪個孩子不上興趣班啊?”
何苗苗的語氣里帶上了點不耐煩。
“明明的同學都報四五個呢,我們這已經算少的了。宋明達說了,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聽到女婿的名字,何建國沒再說什么。
宋明達是他們單位前年介紹給女兒的,三十二歲,在私企做銷售主管。
人長得精神,嘴巴也甜,第一次上門就提著大包小包的禮物。
當時何建國和老伴張秀芹都覺得這小伙子不錯。
“那行,我下午就去銀行轉。”
何建國說完,電話那頭女兒的聲音立刻輕快起來。
“謝謝爸!您最好了!對了,媽最近身體怎么樣?”
“還行,老樣子。你媽去買菜了,等會兒回來我告訴她你打電話了。”
“嗯嗯,那爸您注意身體啊,我掛了。”
電話掛斷,客廳里安靜下來。
何建國看著手里的茶杯,輕輕嘆了口氣。
這已經是今年第六次提前要錢了。
最開始是女兒剛結婚那會兒,小兩口買房湊首付,何建國拿了二十萬。
后來是買車,又給了八萬。
再后來女兒懷孕,說想請個月嫂,一個月一萬二,何建國又掏了三個月。
孩子出生后,奶粉、尿不濕、早教課……
女兒總說壓力大,何建國心疼,就主動提出每月補貼五千。
那會兒他想的是,自己退休金夠用,能幫孩子一點是一點。
五千塊,每個月定時轉過去,雷打不動。
剛開始女兒還會說謝謝,后來就漸漸成了習慣。
有時候月底沒轉,女兒就會發微信過來,也不直接要,就發個孩子的視頻,配文“爸爸,外公什么時候來看我呀”。
何建國心里明白,這是催錢呢。
但他舍不得說女兒。
老伴張秀芹提著菜籃子開門進來,看見何建國坐在沙發上發呆。
“怎么了?又是苗苗打電話來了?”
張秀芹今年五十六,退休前是會計,做事細致,話不多。
她把菜籃子放在廚房,洗了手走出來。
“嗯,說要交興趣班費,三個班,一萬多。”
何建國老實說了。
張秀芹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三個班?四歲的孩子上三個興趣班?”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何建國聽出了里面的不贊同。
“苗苗說現在都這樣,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起跑線……”
張秀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搖了搖頭。
她走到何建國旁邊坐下,拿起自己的水杯。
“上個月給了五千,這個月又要一萬。老何,咱們的退休金是不少,可也經不住這么花。”
“我知道。”
何建國低下頭,看著手里的茶杯。
“可苗苗他們不容易,兩個人工資加起來才一萬出頭,還要還房貸車貸……”
“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張秀芹打斷他,聲音還是平的,但語速快了點。
“當初買房,非要買一百四十平的大三居。我說先買個小的,等以后寬裕了再換,苗苗不聽,非要一步到位。”
“買車也是,明明可以買個十來萬的代步車,非要貸款買二十多萬的。”
“現在養孩子,又要上最貴的國際幼兒園,又要報那么多興趣班。”
張秀芹看著何建國。
“老何,咱們是父母,不是提款機。”
何建國不說話了。
這些話老伴說過不止一次,他都懂。
可每次女兒打電話來,用那種小心翼翼又帶著期待的聲音叫他“爸”,他的心就軟了。
他就這么一個女兒,從小捧在手心里長大。
苗苗小時候身體不好,三天兩頭去醫院。
何建國那會兒還在上班,經常請假帶女兒看病,被領導說過好幾次,他都沒在意。
只要女兒好好的,他做什么都愿意。
后來女兒長大了,上學、工作、結婚……
每一步,何建國都盡力給她最好的。
“秀芹,我就這么一個女兒。”
何建國的聲音很低。
“咱們的錢,以后不都是她的嗎?早給晚給,都是給。”
張秀芹看著丈夫,眼神復雜。
她想說什么,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起身去廚房準備午飯了。
下午兩點,何建國去了銀行。
柜員是個年輕姑娘,認識他。
“何叔,又來給女兒轉賬啊?”
姑娘笑著問,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嗯,轉一萬。”
何建國把卡遞過去。
“喲,這次轉這么多?”
姑娘隨口問了句,接過卡開始操作。
何建國含糊地應了一聲,沒多說。
他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連銀行的柜員都知道他經常給女兒轉錢,而且越轉越多。
轉賬很快辦好了。
何建國看著手機上的銀行短信,余額還剩兩萬三千多。
這個月剛過十天,退休金還沒到賬。
老伴的退休金是每月十號發,五千八,今天十二號,應該已經到賬了。
加上之前剩下的,他們手頭現在總共有不到三萬塊錢。
下個月的生活費、水電煤氣、物業費……
何建國心里默默算了算,眉頭皺了起來。
“何叔,辦好了。”
柜員把卡和回單遞出來。
何建國道了謝,轉身離開銀行。
外面的太陽有點大,曬得人發暈。
他走到公交站,等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微信。
“爸,錢收到了!謝謝爸!明明說想外公了,周末我們帶他回去看您和媽!”
后面跟著個可愛的表情包。
何建國看著那條消息,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算了,錢花了就花了,女兒高興就行。
周末女兒一家要回來,他得去買點好菜。
何建國想著,拐進了旁邊的超市。
買了一條鱸魚,一斤排骨,還有女兒愛吃的基圍蝦。
蝦挺貴,五十八一斤,何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是稱了一斤。
又買了些水果,草莓三十五塊一盒,他拿了兩盒。
外孫明明愛吃。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報了數。
“三百七十二塊五。”
何建國掏錢包的手頓了頓。
但他沒說什么,還是把錢遞了過去。
拎著沉甸甸的購物袋回到家,張秀芹正在拖地。
看見何建國買這么多東西,她停下動作。
“怎么買這么多?冰箱里還有菜呢。”
“苗苗他們周末回來,明明愛吃蝦和草莓。”
何建國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進冰箱。
張秀芹沒說話,繼續拖地。
拖到何建國腳邊時,她忽然開口。
“老何,這個月咱們花了多少了?”
何建國動作一頓。
“還沒算呢。”
“我算了。”
張秀芹直起身,把拖把靠在墻邊。
“你這個月給苗苗轉了一萬,我這邊交了物業費八百六,水電煤氣三百二,你前幾天去醫院拿藥花了四百七,今天買菜又花了三百七十二塊五。”
她頓了頓。
“這才十二號,咱們已經花了一萬兩千多了。”
何建國沉默了。
“你的退休金是二十五號發,我的退休金是十號發。現在咱們手頭不到三萬塊,要撐到二十五號,還有十三天。”
張秀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賬本。
“平均下來,每天只能花兩百三十塊錢。這還包括了所有的開銷。”
何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說不出來。
“老何,咱們都這個年紀了,得給自己留點后路。”
張秀芹看著他,眼神里有種何建國看不懂的東西。
“萬一哪天身體出點問題,上醫院可是要花錢的。咱們沒有商業保險,全靠那點醫保。”
“我知道你是心疼女兒,可咱們也得心疼心疼自己。”
這些話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何建國心上。
他當然知道老伴說得對。
可一想到女兒可能因為錢發愁,他心里就難受。
“秀芹,就這一次。”
何建國說,聲音有些發干。
“這次之后,我跟苗苗說說,以后就每月固定那五千,多的不能再多了。”
張秀芹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你每次都這么說。”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進了廚房。
何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冰箱里滿滿當當的菜,心里亂糟糟的。
周末很快到了。
周六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何建國趕緊去開門。
女兒何苗苗站在門外,手里提著個果籃。
女婿宋明達抱著外孫明明,笑得一臉燦爛。
“爸!”
何苗苗先叫了一聲,聲音甜甜的。
明明在宋明達懷里掙著要下來,一落地就撲向何建國。
“外公!”
“誒,明明來啦!”
何建國彎腰抱起外孫,在小孩臉上親了一口。
四歲的明明長得虎頭虎腦,特別招人喜歡。
“爸,媽呢?”
宋明達換了鞋進來,把手里提著的兩盒保健品放在茶幾上。
“在廚房做飯呢。”
何建國說著,朝廚房喊了一聲。
“秀芹,苗苗他們來了!”
張秀芹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媽。”
何苗苗走過去,想幫張秀芹擦手,被張秀芹避開了。
“不用,你們坐,菜馬上就好。”
張秀芹說著,又看了宋明達一眼。
“明達最近工作忙嗎?”
“還行還行,就是老樣子。”
宋明達在沙發上坐下,很自然地翹起二郎腿。
“對了爸,上次轉的那一萬,真是謝謝您了。明明那興趣班的事,可算是解決了。”
他說得特別自然,好像那錢就該何建國出似的。
何建國笑了笑,沒接話。
他把明明放下來,讓孩子自己去玩玩具。
“爸,您喝茶。”
何苗苗去倒了茶,端過來放在何建國面前。
又給宋明達也倒了一杯。
“爸,最近身體怎么樣?血壓還穩定嗎?”
宋明達端起茶杯,吹了吹氣。
“還行,按時吃藥,沒什么問題。”
何建國說著,看了眼女兒。
何苗苗今天穿了件新裙子,淺粉色的,料子看起來不錯。
脖子上還戴了條項鏈,吊墜是個小天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苗苗,這裙子新買的?”
何建國隨口問了句。
何苗苗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自然。
“啊,這個是……去年買的,一直沒怎么穿。”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
何建國“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他注意到,女兒腳上的鞋子也是新的,米白色的皮鞋,鞋跟很高。
還有那個包,何建國雖然不懂牌子,但看皮質和做工,應該不便宜。
“爸,媽,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一下。”
宋明達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
何建國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女婿用這種語氣說話,準沒好事。
“什么事?你說。”
何建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這樣,我們單位最近有個晉升機會,銷售總監的位置空出來了。”
宋明達說著,搓了搓手。
“我在這行干了快十年了,資歷和能力都夠,領導也挺看好我的。”
“那是好事啊。”
何建國嘴上這么說,心里卻提了起來。
“是好事,但有個問題。”
宋明達頓了頓,看了眼何苗苗。
何苗苗低下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
“這個位置競爭挺激烈的,另外兩個候選人,一個是老板的親戚,一個家里特別有關系。”
“我這邊吧,能力是沒問題,但就是……缺了點人脈和資源。”
宋明達說著,身體往前傾了傾。
“爸,您以前在廠里是工程師,認識的人多。您看能不能幫忙牽個線,介紹幾個客戶?”
何建國一時沒說話。
他退休好些年了,以前的關系早就淡了。
而且他做的是技術,跟銷售不沾邊,哪有什么客戶資源?
“明達,這個……爸可能幫不上什么忙。”
何建國實話實說。
“我都退休這么多年了,以前那些同事,有聯系的不多。就算有聯系的,也都是技術口的,跟你們銷售不搭邊。”
宋明達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爸,您別這么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您在廠里干了那么多年,總認識幾個領導吧?”
“領導是有認識的,可……”
“那就行!”
宋明達打斷他,語氣急切起來。
“您幫忙牽個線,請他們吃個飯,剩下的我自己來談。只要能把單子談下來,我這個總監的位置就穩了。”
何建國為難了。
他確實認識幾個以前的領導,但人家都退休了,還能有多少影響力?
而且這么多年沒聯系,突然找上門去求人辦事,這臉往哪擱?
“爸,您就幫幫明達吧。”
何苗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明達要是能當上總監,工資能漲一倍多,到時候我們壓力就小了,也不用老找您要錢了。”
這話說得何建國心里一酸。
他看著女兒委屈的樣子,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
“那……我試試看吧。但不保證一定能成。”
“謝謝爸!”
宋明達立刻笑起來,從沙發上站起來,朝何建國鞠了一躬。
“您放心,只要您牽上線,剩下的事我自己搞定。等事成了,我請您和媽去最好的飯店吃飯!”
何建國擺擺手,心里沉甸甸的。
午飯很豐盛。
張秀芹做了六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白灼蝦、紅燒肉、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個玉米排骨湯。
都是何苗苗和明明愛吃的。
“媽,您做飯還是這么好吃。”
何苗苗夾了塊排骨,吃得很香。
明明坐在兒童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子吃蝦,弄得滿手都是油。
“慢點吃,別噎著。”
張秀芹給外孫擦了擦嘴,動作很輕。
飯桌上,宋明達一直在說工作上的事。
說哪個同事又簽了大單,拿了多少提成。
說哪個客戶特別難纏,他費了多大勁才搞定。
說他們公司前景多好,老板多器重他。
何建國聽著,偶爾點點頭,不怎么接話。
張秀芹更是沉默,只顧著給明明夾菜,自己沒吃幾口。
“爸,媽,其實今天來,還有件事想跟您二老商量。”
飯吃了一半,宋明達忽然又開口了。
何建國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眼老伴,張秀芹低著頭,正在給明明剝蝦,好像沒聽見。
“什么事?”
何建國放下筷子。
宋明達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是這樣,明明的國際幼兒園,下個月要交下學期的學費了。”
“一年六萬八,一次性交清。”
何建國心里一緊。
六萬八。
“另外,我們看中了一套學區房,就在明明現在幼兒園旁邊。”
宋明達繼續說,語速很快。
“那小區是新建的,環境特別好,對口的是市里最好的小學。我們現在的房子雖然也不錯,但學區不行。”
“所以我和苗苗商量了一下,想換到那個學區房去。”
何建國聽得手心開始冒汗。
“那房子……多少錢一平?”
“四萬二。”
宋明達報了個數。
“我們看中的那套,八十九平,總價三百七十多萬。首付三成,要一百一十多萬。”
一百一十多萬。
何建國腦子里“嗡”的一聲。
“我們現在這套房子,賣掉的話大概能有兩百萬左右。但還完貸款,到手可能就一百六十萬。”
宋明達算著賬,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還差……差不多五十萬的缺口。”
飯桌上安靜下來。
只有明明用勺子敲碗的聲音,叮叮當當的。
何苗苗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飯,一粒一粒地數。
張秀芹終于抬起頭,看向宋明達。
“所以,你們是想讓我們出這五十萬?”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里發毛。
宋明達被這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挪了挪身子。
“媽,不是讓您出,是借。等我們手頭寬裕了,一定還。”
“而且這房子買了,也是給明明一個好的教育環境。明明可是您二老的外孫,您們肯定也希望他上個好學校吧?”
這話說得,好像不出這錢,就是耽誤了外孫的前程。
何建國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
五十萬。
他和老伴工作一輩子,省吃儉用,存折上總共也就八十來萬。
這是他們養老的錢,是萬一身體出問題時的救命錢。
“明達,這個事……太大了。”
何建國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和你媽就這點積蓄,要是都拿出來,以后萬一……”
“爸,看您說的。”
宋明達笑起來,但那笑容沒到眼睛里。
“您二老身體這么好,能有什么萬一?再說了,不是還有退休金嗎?一個月一萬多,夠花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那一萬多塊錢是花不完似的。
“可我們也要生活啊。”
何建國的聲音大了一點。
“水電煤氣、物業費、買菜買肉、人情往來,哪樣不要錢?還有,萬一身體有點毛病,上醫院……”
“爸,您看您,就是想太多。”
宋明達打斷他,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
“您現在身體不是挺好的嗎?按時體檢,按時吃藥,能有什么大毛病?”
“再說了,真有什么事,不是還有我和苗苗嗎?我們還能不管您二老?”
他說著,看了眼何苗苗。
何苗苗趕緊點頭。
“是啊爸,您就放心吧。等明達當上總監,工資漲了,我們條件好了,肯定好好孝順您和媽。”
何建國不說話了。
他看著女兒,女兒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跟他對視。
看著女婿,女婿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看著老伴,老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只有明明還在敲碗,敲得很開心。
“叮叮當當”的聲音,在安靜的飯桌上格外刺耳。
“爸,媽,這真的是個機會。”
宋明達又開口,語氣變得誠懇起來。
“那學區房,現在是四萬二一平,等過兩年地鐵通了,肯定漲到五萬以上。現在不買,以后更買不起。”
“明明馬上要上小學了,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啊。”
“起跑線”三個字,像針一樣扎在何建國心上。
他想起女兒上次打電話,也是這么說。
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所以就要掏空父母的所有積蓄嗎?
“明達,這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何建國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
“行,您二老好好商量。”
宋明達立刻接話,笑容又回到了臉上。
“不過得快點兒,那房子搶手得很,晚了就被別人買走了。”
這頓飯的后半程,吃得特別安靜。
只有宋明達還在不停地說,說房子的戶型多好,小區環境多棒,學校多有名。
何建國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里亂成一團。
張秀芹全程沒再說話,喂完明明吃飯,就起身收拾碗筷了。
何苗苗想幫忙,被張秀芹輕輕推開了。
“你去陪明明玩吧,我來就行。”
她的語氣很淡,淡得讓人聽不出情緒。
吃完飯,又坐了一會兒,宋明達就說要走了。
“下午還要帶明明去上體驗課,那老師特別難約,好不容易約上的。”
他說著,抱起明明。
何苗苗拎起包,走到門口換鞋。
“爸,媽,那我們走了啊。”
“路上慢點。”
何建國送到門口。
“爸,那事您好好考慮考慮,都是為了明明好。”
宋明達最后又說了一句,才抱著孩子下樓了。
何建國關上門,回到客廳。
張秀芹已經收拾好廚房,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相冊。
是何苗苗小時候的相冊。
“秀芹……”
何建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張秀芹沒抬頭,一頁頁翻著相冊。
照片里的何苗苗,從小小的嬰兒,到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再到穿著校服的少女。
笑得那么燦爛,那么無憂無慮。
“老何,你還記得苗苗上小學那會兒嗎?”
張秀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記得,怎么不記得。”
何建國湊過去看。
照片上是七歲的何苗苗,穿著花裙子,站在學校門口,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會兒咱們家條件一般,一個月工資就幾百塊錢。”
張秀芹的手指撫過照片。
“但你要給苗苗買最好的書包,最好的文具盒。她說同學都有鋼琴,你也想給她買,可實在買不起,就去舊貨市場淘了臺電子琴。”
“苗苗可喜歡那臺電子琴了,天天彈,彈得可好了。”
何建國說著,眼眶有點熱。
“后來她上初中,說要學畫畫。一節美術課二十塊錢,一周兩節,一個月一百六。那會兒你工資才八百,可你二話不說就給她報了。”
張秀芹翻到下一頁。
是何苗苗初中畢業的照片,穿著校服,手里拿著畢業證書。
“再后來她上大學,說要買電腦。那會兒電腦貴,一臺要一萬多。你把攢了多年的私房錢都拿出來了,還找同事借了點。”
“你為了省錢,中午在單位就吃饅頭咸菜,吃了整整半年。”
張秀芹說著,抬起頭看何建國。
“老何,咱們對苗苗,還不夠好嗎?”
何建國的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咱們把最好的都給了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為了她能過得好。”
“可現在呢?”
張秀芹合上相冊,放在茶幾上。
“現在她覺得咱們給得還不夠,還想要更多。”
“五十萬,那是咱們養老的錢,是咱們的命根子。她怎么開得了這個口?”
何建國低下頭,雙手捂著臉。
他也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女兒怎么會變成這樣。
那個抱著他脖子說“爸爸最好”的小女孩,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個,為了要錢可以找各種借口的女人。
“秀芹,也許……也許他們真的很難。”
何建國說得自己都不信。
“難?”
張秀芹笑了,笑得有點凄涼。
“老何,你真覺得他們難嗎?”
她站起來,走到電視柜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文件夾。
“你看看這個。”
她把文件夾遞給何建國。
何建國打開,里面是幾張打印出來的紙。
第一張,是何苗苗上個月發的朋友圈截圖。
照片上,何苗苗背著一個嶄新的名牌包,站在一家高檔餐廳門口。
配文是:“老公送的生日禮物,愛了愛了!”
何建國認得那個包的牌子,上次和老伴逛商場時看到過,標價三萬多。
第二張,是宋明達的朋友圈截圖。
照片是一塊手表,戴在手腕上,背景是方向盤。
配文是:“新裝備,繼續奮斗!”
何建國雖然不懂表,但看那表盤和表帶,也知道不便宜。
第三張,是明明在游樂場的照片。
孩子玩得很開心,但何建國注意到,游樂場的背景是市里最高檔的親子樂園,去一次至少要五百塊錢。
“這是……”
何建國抬頭看張秀芹,手有點抖。
“這是我一個老同事的女兒,跟苗苗是微信好友,看到苗苗發的朋友圈,就截圖發給我了。”
張秀芹的聲音很平靜,但何建國聽出了里面的顫抖。
“我本來不想給你看的,怕你難受。可今天……今天我實在忍不住了。”
她走到窗邊,背對著何建國。
“老何,咱們在這兒省吃儉用,一個月生活費不敢超過三千。買菜挑最便宜的,肉都舍不得多買。你身上這件襯衫,穿了五年了吧?”
“可他們呢?一個包三萬,一塊表不知道多少錢,去個游樂場就五百。”
“就這樣,他們還口口聲聲說壓力大,說沒錢,說要咱們出五十萬給他們買學區房。”
張秀芹轉過身,眼眶紅了。
“老何,咱們的女兒,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何建國看著手里的照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窗外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
是宋明達的車,一輛二十多萬的SUV,貸款買的。
何建國記得,買車的時候,女兒說首付不夠,他又給了八萬。
那會兒女兒說:“爸,等我們有錢了一定還您。”
可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提過。
車開走了。
樓道里恢復了安靜。
何建國坐在沙發上,盯著手里的照片,盯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來,客廳里變得昏暗。
“秀芹。”
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錢,不能給。”
張秀芹轉過身,看著他。
“真不給了?”
“真不給了。”
何建國把照片放回文件夾,合上。
“咱們已經給了太多,不能再給了。”
張秀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老伴的手很涼,但何建國覺得,這是他今天感受到的唯一一點溫暖。
“可是老何,你想過沒有,你要是真不給,苗苗會怎么想?宋明達會怎么說?”
張秀芹的聲音里帶著擔憂。
“他們會覺得咱們小氣,覺得咱們不疼外孫,覺得咱們……”
“覺得咱們什么?”
何建國打斷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覺得咱們自私?覺得咱們無情?”
他苦笑一聲。
“秀芹,咱們自私嗎?咱們無情嗎?咱們把一輩子的積蓄都給了他們,還不夠嗎?”
張秀芹不說話了,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
“這錢,堅決不能給。”
何建國又說了一遍,像在說服自己。
“不但不能給,以后那每月五千,我也要重新考慮考慮。”
他說著,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置頂的聊天框,是何苗苗。
最后一條消息,是女兒發來的:“爸,錢收到了!謝謝爸!”
何建國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鍵盤上。
他想說點什么,想告訴女兒,爸爸媽媽不是提款機,爸爸媽媽也會累,也會難過。
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后還是一個字都沒發出去。
算了。
等下次女兒打電話來再說吧。
何建國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很累,從來沒有這么累過。
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那種被最親的人一點點掏空的感覺,比什么都累。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
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照亮了別人的家。
何建國想,那些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是不是也有像他一樣的父親?
為了兒女操勞一輩子,最后卻被當成理所當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可能又要失眠了。
“爸,那五十萬的事,您考慮得怎么樣了?”
電話是何苗苗打來的,距離上次家宴過去了一周。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還有點不耐煩。
何建國正在陽臺澆花,聽到這話,手里的噴壺頓了頓。
“苗苗,爸爸跟你媽商量過了,這個錢……我們拿不出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里滾過好幾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是何苗苗提高了的聲音。
“拿不出來?爸,您別開玩笑了。您和我媽工作一輩子,怎么可能連五十萬都沒有?”
“是真的沒有。”
何建國放下噴壺,走到客廳坐下。
“你媽身體一直不太好,這些年看病吃藥花了不少錢。我前年做那個心臟支架,報銷完還自費了四萬多。加上給你結婚、買房、買車的錢……”
“爸!”
何苗苗打斷他,聲音里帶了哭腔。
“您跟我說這些是什么意思?是怪我花了你們的錢嗎?那我以后不花了行不行?我不找您要錢了行不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何苗苗的哭聲從聽筒里傳出來,抽抽噎噎的。
“明明就要上小學了,沒有學區房,他只能去上那個破公辦小學。您知道那學校升學率多低嗎?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的孩子能考上重點初中!”
“明明那么聰明,要是去了那種學校,這輩子就毀了您知道嗎?”
“爸,我就這么一個兒子,您就這么一個外孫。您忍心看他輸在起跑線上嗎?”
一句接一句,像錘子一樣砸在何建國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苗苗,你聽爸爸說……”
“我不聽!”
何苗苗哭得更厲害了。
“您就是不想幫我們,就是舍不得那點錢。在您心里,錢比外孫的前程還重要是嗎?”
“不是,爸爸不是這個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您倒是說啊!”
何建國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
說你們背三萬多的包,戴名牌表,去一次游樂場就花五百?
說我們老兩口省吃儉用,一件衣服穿五年?
他說不出口。
他怕傷了女兒的心,哪怕女兒已經傷了他的心。
“苗苗,爸爸真的沒有那么多錢。”
最后,何建國只能重復這句話,蒼白又無力。
“行,我知道了。”
何苗苗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哭腔一下子收得干干凈凈。
“您沒有錢,是我這個做女兒的沒本事,不能讓您心甘情愿掏錢。是我高估了自己在您心里的分量。”
“苗苗……”
“我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著,像在嘲笑何建國的軟弱。
他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陽臺上的花還沒澆完,水從噴壺里滴下來,在瓷磚上暈開一小灘水漬。
張秀芹從臥室出來,看見何建國的樣子,沒說話。
她去陽臺把噴壺拿起來,繼續澆那些花。
澆得很仔細,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澆。
“她掛電話了?”
張秀芹背對著何建國,問道。
“嗯。”
“說什么了?”
“說……說我們舍不得錢,說錢比外孫的前程重要。”
何建國說著,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張秀芹的手停了停,然后繼續澆水。
“還有呢?”
“還說她高估了自己在我心里的分量。”
何建國說完,苦笑了一聲。
“秀芹,我在她心里,是不是就是個提款機?能提錢的時候就是好爸爸,提不出錢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張秀芹沒回答。
她澆完了最后一盆花,把噴壺放好,走回客廳,在何建國旁邊坐下。
“老何,你記不記得苗苗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她忽然問。
何建國看向她。
“那會兒學校組織去春游,要交五十塊錢。咱們家那月特別緊,你工資還沒發,我工資買了米面油,就剩二十多塊了。”
張秀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苗苗回來哭,說同學們都去,就她不去。你心疼,就把你那塊上海牌手表給當了。當了八十塊錢,五十給她交春游費,剩下的買了肉,給她做了頓紅燒肉。”
“她吃得可香了,一邊吃一邊說,爸爸最好了。”
何建國記得。
那塊手表是他參加工作那年,父親送他的禮物。
他戴了十幾年,表盤都磨花了,但一直舍不得換。
后來去贖,當鋪說早就賣出去了。
他難過了好久。
“后來她上初中,要買自行車。鳳凰牌的女式車,三百八十塊。你那月工資才兩百多,你去血站賣血,賣了兩次,湊夠了錢。”
張秀芹繼續說,眼睛看著窗外。
“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我給你煮了紅糖雞蛋,你說你不吃,留著給苗苗吃。”
“她騎著新車去上學,可高興了,在院子里繞了一圈又一圈。”
何建國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落在手背上,滾燙。
“她大學畢業,說要跟同學去旅游。你把你攢了半年的加班費都給了她,一千二百塊。那會兒你腰不好,還天天加班,晚上回來疼得直不起腰。”
“我說你別加了,你說不行,女兒第一次出遠門,得多帶點錢,不能讓人瞧不起。”
張秀芹轉過頭,看著何建國。
“老何,咱們對苗苗,夠好了。真的,夠好了。”
“可她現在,不記得了。”
何建國捂住臉,肩膀顫抖起來。
五十多歲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張秀芹沒勸他,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一下,兩下,像很多年前,哄著哭鬧的女兒。
那天晚上,何建國沒吃晚飯。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
他等了一晚上,等女兒再打個電話來,哪怕發條微信也好。
說爸爸對不起,我剛才話說重了。
或者說爸爸,我不要那五十萬了,您別生氣。
可是沒有。
手機安安靜靜的,一條消息都沒有。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整整一個星期,何苗苗沒打過一個電話,沒發過一條微信。
好像從何建國的世界里消失了。
倒是宋明達,在家庭微信群里發了幾條消息。
沒提錢的事,就是發了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明明在游樂場玩的照片,笑得特別開心。
第二張,是明明坐在一堆玩具中間,玩具多得都快把他埋起來了。
第三張,是明明穿著新衣服,在鏡子前擺姿勢。
配的文字是:“兒子開心最重要,錢不錢的無所謂。”
這話說得,好像在諷刺誰。
群里都是何建國家的親戚,七大姑八大姨的。
有人回了一句:“明明真可愛,這玩具不少錢吧?”
宋明達回了個笑臉:“還行,孩子喜歡就買唄,總不能虧了孩子。”
又有人問:“苗苗呢?怎么不見她說話?”
宋明達回:“她這兩天心情不好,在家待著呢。”
然后發了個“唉”的表情。
再沒人接話了。
大家都看得出這里頭有事,但誰也不愿意多說。
何建國看著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又劃,最后退出了微信。
他不想看。
看了心里堵得慌。
周六上午,何建國的妹妹何淑芬來了。
何淑芬比何建國小五歲,在街道辦工作,性格潑辣,說話直來直去。
她一進門,就發現氣氛不對。
“哥,嫂子,你倆這是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何淑芬把帶來的水果放桌上,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沒什么,就是沒睡好。”
何建國給她倒了杯水。
“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
何淑芬接過水,沒喝,放在茶幾上。
“是不是因為苗苗那五十萬的事?”
何建國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何淑芬哼了一聲。
“苗苗在家族群里發了好幾天牢騷了,雖然沒明說,但那意思誰聽不出來?說你們不舍得給外孫花錢,說你們眼里只有錢沒有親情。”
何建國的心沉了下去。
“她……她在群里說了?”
“說了,不過后來撤回了。我正好看見,截圖了。”
何淑芬說著,拿出手機,翻出截圖給何建國看。
截圖里,何苗苗發了一段話:
“有些人啊,嘴上說著多疼外孫,真到花錢的時候就舍不得了。五十萬,買不來學區房,但能看清人心。”
下面有親戚問:“苗苗,怎么了?”
何苗苗回:“沒什么,就是感慨一下。有些人,對親生女兒都這么算計,更何況是外孫呢?”
然后她撤回了,發了個笑臉,說:“發錯了,大家別在意。”
何建國看著那些話,手開始抖。
親生女兒。
算計。
這幾個字像刀子,扎得他心口生疼。
“哥,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慣著苗苗了。”
何淑芬把手機收起來,語氣嚴肅起來。
“從小到大,她要什么你給什么。現在好了,給習慣了,覺得你給她是應該的,不給就是你不應該。”
“還有那個宋明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油嘴滑舌,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
何建國低著頭,不說話。
張秀芹從廚房出來,端了盤切好的蘋果。
“淑芬,吃水果。”
“謝謝嫂子。”
何淑芬拿了塊蘋果,咬了一口,接著說。
“哥,嫂子,有件事我得跟你們說。但你們得答應我,聽了別著急。”
何建國抬起頭。
“什么事?”
“我上周末,在萬達廣場看見宋明達了。”
何淑芬壓低聲音。
“他不是一個人,身邊還跟著個女的,二十多歲,挺漂亮的。兩人有說有笑的,那女的還挽著他的胳膊。”
何建國手里的水杯差點掉地上。
“你……你看清楚了?真是宋明達?”
“我還能看錯?”
何淑芬翻了個白眼。
“他開的那輛白色SUV,車牌號我認得。而且那女的我認識,是我們街道對面那家美容院的老板,姓李,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挺有名的,好多富太太去她那兒做臉。”
“當時我還以為看錯了,特意走近了瞅了瞅,就是他,沒錯。”
何建國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
宋明達出軌了?
“那……那苗苗知道嗎?”
他問,聲音都在抖。
“我覺得不知道。”
何淑芬搖搖頭。
“苗苗那性子,要是知道了,不得鬧翻天?還能這么安安穩穩的?”
“而且我打聽了一下,那女的可不簡單。離過婚,分了不少錢,自己開了家美容院,生意還挺好。宋明達跟她勾搭上,圖什么?圖她漂亮?圖她有錢?”
何淑芬說著,看向何建國和張秀芹。
“哥,嫂子,我說句難聽的。宋明達這么急著要那五十萬,恐怕不單單是為了買學區房。”
張秀芹的臉色也白了。
“你是說……”
“我是說,他可能在外面欠了債,或者有什么別的窟窿要填。”
何淑芬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抽了張紙擦手。
“你們想想,他要真為了孩子上學,至于這么急嗎?學區房什么時候不能買?非要現在?而且一張口就是五十萬,這是吃定了你們會拿這個錢。”
“要是這錢真給了他,說不定轉頭就填別的坑去了。到時候你們問起來,他就說房子沒搶到,錢花完了,你們能拿他怎么辦?”
何建國聽得渾身發冷。
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他一直以為,女婿就是虛榮,就是想過好日子。
可現在想想,宋明達最近的行為確實有點反常。
以前雖然也愛顯擺,但沒這么急功近利。
這次要五十萬,簡直像催命一樣。
“哥,這錢你們千萬不能給。”
何淑芬抓住何建國的手,很用力。
“不但不能給,那每月五千,也得停了。你得讓苗苗知道,你們不是她的銀行,你們也會累,也會疼。”
“可是……”
何建國想說,可是苗苗會恨我們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恨就恨吧。
總比被掏空了,最后落得人財兩空強。
“老何,淑芬說得對。”
一直沒說話的張秀芹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種何建國從沒見過的決絕。
“這錢,不能給。不但不能給,咱們還得搞清楚,宋明達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怎么搞清楚?”
何建國問。
張秀芹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拿著那個文件夾出來。
“這是我這些天整理的東西。”
她把文件夾打開,攤在茶幾上。
里面除了上次那些朋友圈截圖,又多了一些東西。
有幾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打印件,密密麻麻的,都是給何苗苗的轉賬記錄。
有最近半年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是何苗苗要錢的各種理由。
還有一張表格,是張秀芹手寫的,詳細記錄了每個月給女兒家的錢,以及他們的開銷。
“這是……”
何淑芬拿起那張表格,看了幾眼,眼睛瞪大了。
“嫂子,你這記得也太細了吧?”
“不記不行。”
張秀芹在她旁邊坐下,指著表格。
“你看,這是今年一月份,苗苗說要交物業費,兩千八。二月份,說車險到期了,三千六。三月份,說明明要上早教課,六千八。四月份,說要給我買生日禮物,結果禮物沒見著,錢倒是要走了五千。”
“五月份,說宋明達要請客戶吃飯,公司不給報銷,要走了三千。六月份,說家里空調壞了,換新的要四千。”
“這還只是轉賬的,平時買菜買肉,給明明買衣服玩具,都是咱們出的錢。我粗略算了一下,今年上半年,咱們給了他們差不多五萬。”
何淑芬倒吸一口涼氣。
“五萬?半年?”
“嗯。”
張秀芹點點頭,又翻到另一頁。
“這是他們的消費記錄,我從苗苗朋友圈和宋明達朋友圈里扒下來的。這個包,三萬多。這塊表,我找人問了,說是勞力士,最少十萬。這雙鞋,說是限量版,八千多。”
“還有這個,這是他們上個月去的餐廳,人均消費五百。這是他們去的溫泉酒店,一晚上兩千八。”
何淑芬越看臉色越難看。
“他們這是把你們當提款機,自己享受去了啊!”
“可不是。”
張秀芹苦笑。
“我以前總覺得,孩子過得不容易,能幫就幫點。可現在看看,他們過得比咱們瀟灑多了。”
何建國坐在沙發上,聽著老伴和妹妹的對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被女兒和女婿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哥,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
何淑芬把文件夾合上,表情嚴肅。
“你們得跟苗苗攤牌,把這些東西給她看,讓她知道,她和她老公到底干了什么。”
“她會信嗎?”
何建國喃喃地問。
“她可能覺得咱們在編造,在污蔑她老公。”
“那也得說。”
何淑芬斬釘截鐵。
“不說,她永遠不知道你們受了多少委屈。不說,她永遠覺得你們給錢是應該的。”
“而且,宋明達出軌的事,也得告訴她。她是咱們何家的閨女,不能讓人這么欺負。”
何建國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淑芬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讓我想想。”
最后,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何淑芬還想說什么,被張秀芹用眼神制止了。
“讓你哥想想吧。這事太大了,得慢慢來。”
何淑芬嘆了口氣,沒再逼他。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
“哥,嫂子,我再說最后一句。”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
“你們心疼女兒,我理解。但你們也得心疼心疼自己。都這個歲數了,該為自己活幾天了。”
門關上了。
屋里又恢復了安靜。
何建國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外面的天陰了,要下雨的樣子。
風吹過來,帶著濕氣,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手機震了一下。
是何苗苗發來的微信。
只有一句話:
“爸,明達說這周末請你們吃飯,在聚香樓。六點,別遲到。”
沒有稱呼,沒有問候,沒有表情。
冷冰冰的,像通知。
何建國看著那條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他回了一個字:
“好。”
周末,聚香樓。
這是家挺高檔的餐廳,裝修得金碧輝煌,菜價也貴得嚇人。
何建國和張秀芹到的時候,何苗苗一家已經在了。
包廂里,宋明達坐在主位,何苗苗坐在他旁邊,明明在玩手機。
“爸,媽,來了。”
宋明達站起來,笑著打招呼。
笑容很標準,很職業,但沒什么溫度。
“外公,外婆!”
明明抬頭喊了一聲,又低頭玩手機去了。
何苗苗坐在那兒,沒起身,只是點了點頭。
“爸,媽。”
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何建國“嗯”了一聲,和張秀芹在對面坐下。
菜是宋明達點好的,已經上得差不多了。
紅燒肉,清蒸魚,油燜大蝦,都是硬菜。
還有一瓶白酒,五糧液。
“爸,今天咱們喝點。”
宋明達打開酒,給何建國倒了一杯。
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開車,不喝。”
何建國說。
“沒事,叫代駕。”
宋明達把酒杯推過來。
“這酒不錯,您嘗嘗。”
何建國看著那杯酒,沒動。
“明達,今天叫我們來,有什么事就直說吧。”
他不想繞彎子了。
累。
宋明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
“爸,看您說的,沒事就不能請您二老吃個飯了?”
他說著,舉起酒杯。
“來,我先敬您一杯,感謝您和媽這么多年對我們的照顧。”
何建國沒舉杯。
宋明達舉著酒杯,手停在半空,有點尷尬。
“爸……”
“明達,有事說事吧。”
張秀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這頓飯不便宜,你們賺錢也不容易,沒必要這么破費。”
宋明達臉上的笑容終于掛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
“行,既然爸和媽這么直接,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看了一眼何苗苗。
何苗苗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沒說話。
“爸,媽,那五十萬的事,您二老考慮得怎么樣了?”
宋明達問,眼睛盯著何建國。
“我們拿不出那么多錢。”
何建國重復了一遍電話里的話。
“拿不出?”
宋明達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有點冷。
“爸,您就別蒙我了。您和我媽工作一輩子,又是雙職工,退休金加起來一個月快兩萬。這么多年,你們不買房不買車,不旅游不享受,錢都哪兒去了?”
“都存銀行了?那得存了多少啊?五十萬都拿不出來?”
他說著,身體往前傾了傾。
“爸,我不是要,是借。等我有錢了,一定還。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打借條,按手印,都行。”
“這不是借條不借條的問題。”
何建國說,聲音有些發澀。
“是我們真的沒有那么多錢。我和你媽身體都不好,經常要上醫院,得留點錢防身。”
“防身?”
宋明達又笑了一聲,這次笑得更冷了。
“防什么身?您二老有醫保,有大病保險,真有什么事,能花多少錢?”
“再說了,不是還有我和苗苗嗎?真到那一步,我們能不管你們?”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何建國和張秀芹的擔心都是多余的。
何建國不說話了。
他發現自己跟宋明達根本說不通。
在宋明達的邏輯里,他們的錢就該給他用,他們的后路就該他來考慮。
可事實上呢?
何建國想起妹妹說的那些話。
想起那個挽著宋明達胳膊的年輕女人。
想起女兒朋友圈里那些名牌包和奢侈消費。
他覺得心寒。
從頭到腳,從里到外的寒。
“爸,您到底在擔心什么?”
宋明達還在說,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
“是擔心我不還錢?還是擔心我把錢亂花了?您放心,這錢真是用來買房子的,為了明明上學,我能拿孩子的未來開玩笑嗎?”
他說著,推了推旁邊的何苗苗。
“苗苗,你說句話。”
何苗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何建國。
“爸,算我求您了,行嗎?”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就這一次,最后一次。您幫幫我們,幫幫明明。他才四歲,他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啊。”
又是這句話。
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何建國忽然覺得這句話特別可笑。
為了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就要掏空父母的所有積蓄?
那父母的起跑線呢?
誰又來管?
“苗苗,爸爸真的沒有那么多錢。”
何建國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這是事實。”
何苗苗的眼淚掉了下來。
“爸,您是不是不愛我了?是不是不愛明明了?”
她哭著問,問得何建國心都碎了。
“我怎么會不愛你,不愛明明……”
“那您為什么不肯幫我們?”
何苗苗打斷他,哭得更兇了。
“我是您唯一的女兒,明明是您唯一的外孫。我們就這點要求,您都不能滿足我們嗎?”
“五十萬,對您來說可能就是一筆存款,可對我們來說,是明明的未來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宋明達在旁邊拍著她的背,一臉心疼。
“爸,媽,你們看把苗苗氣的。”
宋明達說著,看向何建國和張秀芹。
“你們就忍心看著女兒這么難過?忍心看著外孫將來上不了好學校?”
何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女兒哭,看著女婿假惺惺地安慰。
看著一桌子菜,那些菜還冒著熱氣,可他覺得渾身發冷。
“爸,媽,這樣吧。”
宋明達忽然又開口了,語氣變得柔和起來。
“五十萬你們要是實在拿不出來,我也不勉強。但有個折中的辦法,你們看行不行。”
何建國看向他。
“什么辦法?”
“你們每個月退休金不是有一萬三千五嗎?”
宋明達說著,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這樣,你們每個月給我和苗苗一萬五,剩下的兩千五,你們自己用,應該夠了。”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何建國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們每個月給我們一萬五,剩下的兩千五你們自己用。”
宋明達重復了一遍,還特意放慢了語速,好像怕何建國聽不懂。
“你們倆一個月兩千五,吃飯夠了。水電煤氣什么的,從這錢里出,要是不夠,我們再貼補點。”
“這樣,我們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還房貸車貸也輕松點。你們也能幫到我們,還不影響生活,兩全其美,多好。”
何建國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說得頭頭是道的嘴。
一個月一萬五。
剩下兩千五。
他們老兩口,一個月兩千五。
吃飯,看病,人情往來,所有開銷,兩千五。
“明達……”
何建國開口,聲音是啞的。
“我和你媽,一個月兩千五,不夠。”
“怎么不夠?”
宋明達笑了,那笑容刺眼得很。
“您看啊,您和我媽,兩個人吃飯,一個月一千塊夠了。水電煤氣,五百。物業費,三百。加起來一千八,還剩七百呢,買點藥什么的,綽綽有余。”
他說得那么輕松,那么理所當然。
好像何建國和張秀芹是兩株植物,曬曬太陽喝喝水就能活。
不用吃肉,不用吃水果,不用買新衣服,不用有任何娛樂。
一個月七百塊,買藥。
何建國忽然很想笑。
他也真的笑了出來。
低低地,壓抑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爸,您笑什么?”
宋明達皺起眉頭。
“我在跟您說正經事呢。”
“正經事……”
何建國重復著這三個字,笑得更大聲了。
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何苗苗不哭了,愣愣地看著他。
宋明達的臉色沉了下來。
“爸,您這是什么意思?我說得不對嗎?”
“對,你說得對。”
何建國抬起頭,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
“一個月兩千五,夠了,太夠了。我們倆老東西,哪用得了那么多錢?”
他的聲音很輕,但包廂里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可是明達,你有沒有算過,你一個月賺多少?苗苗一個月賺多少?”
宋明達一愣。
“我……我一個月一萬二,苗苗四千五,加起來一萬六千五。怎么了?”
“怎么了?”
何建國看著他,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冷。
“你們倆一個月一萬六千五,我們老兩口一個月一萬三千五。你們倆有手有腳,年輕力壯,賺得比我們多。可你們不但不給我們錢,還找我們要錢。”
“要就要吧,我們給。一個月五千,給了大半年。”
“可你們嫌不夠,要五十萬。五十萬沒有,就要我們每個月給你們一萬五,給我們留兩千五。”
何建國說著,慢慢站起來。
“明達,我是你岳父,不是你爹。就算是你爹,也沒有這么吸血的法子。”
宋明達的臉色變了。
“爸,您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吧?什么叫吸血?我們這是互相幫助,是親情!”
“親情?”
何建國又笑了。
“對,親情。用親情逼著我們把所有錢都給你們,這叫親情。用親情逼著我們一個月兩千五過日子,這叫親情。”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何苗苗。
“苗苗,你也這么想嗎?你也覺得,爸爸媽媽應該把退休金都給你,然后自己一個月花兩千五嗎?”
何苗苗躲開他的目光,低下頭,不說話。
但她的手,緊緊抓著宋明達的胳膊。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何建國覺得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他以為女兒至少會猶豫,會為難,會覺得過分。
可是沒有。
她只是低著頭,默認了丈夫的要求。
默認了要吸干父母最后一滴血的要求。
“好,好。”
何建國點著頭,坐回椅子上。
“你們要錢,要很多錢。要了錢,去買名牌包,買名表,下高級館子,住豪華酒店。”
“然后跟我們說,你們壓力大,你們不容易,你們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多好的理由啊。為了孩子,所以爹媽就該死,就該被吸干榨凈,就該一個月兩千五等死。”
他說得很慢,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對面兩個人心上。
宋明達的臉色鐵青。
“爸,您說這些什么意思?我們什么時候買名牌包名表了?您別血口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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