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文壇有兩個名字,常被放在一起談論,卻又似乎隔著一層霜霧,她們分別是林徽因與冰心。
人們熱議她們的疏遠,翻來覆去地討論一壇山西老醋的典故,卻很少有人知道,在所有的猜忌與誤解發生之前,曾有一個夏天,兩個年輕女子在美國的一片草地上一起做過一頓飯,留下了一張珍貴的合影。
那是1925年,在康奈爾大學附近的某個郊外,也是她們此生唯一一次同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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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凌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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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林徽因二十一歲,正是生命力最蓬勃的年紀。照片中的她穿著一身時髦的衣裙,站在冰心身后,對著鏡頭笑得毫無保留,明眸皓齒,氣質天成,那是尚未被歲月磨礪過的青春,眼神里全是對世界的好奇與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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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冰心呢?那年她二十五歲,系著一條白圍裙,正低著頭專注地處理手中的食物。她不看鏡頭,神情認真而安穩,帶著一種不屬于她那個年紀的沉穩,一個笑靨如花,一個沉靜如水,性格的底色,在這張照片中已經一覽無余。
事實上,這兩個女子能成為朋友,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她們同是福建福州人,鄉音相同,鄉情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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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出生在福州的謝家大院,而這處宅子,據說正是其祖父從林徽因親族手中購得,更巧的是,這里原本是林徽因堂叔、革命烈士林覺民的舊居。
兩人的丈夫梁思成與吳文藻,又是清華大學時期的室友,交情極深,父輩之間亦有往來,林徽因的公公梁啟超對冰心這位晚輩呵護有加,得知冰心喜愛龔自珍的詩句“世事滄桑心事定,胸中海岳夢中飛”后,曾親自研墨謄抄相贈,而冰心一生都將這幅手書視若珍寶,無論遷居何地都隨身攜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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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的那個夏天,冰心和吳文藻來到康奈爾大學補習法語,梁思成便專門帶上未婚妻林徽因前去探望老友。
四個年輕人一拍即合,約好去郊外野餐,一張餐布鋪在異國的草坪上,兩對戀人,四顆年輕的心,冰心掌勺,林徽因打下手,男人們則在一旁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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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有人舉起相機,定格下那一刻,冰心系著圍裙,低頭專注,林徽因站在她身后,笑靨如花。
這張隨手拍下的照片,后來卻成為兩人交情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因為此后,她們一生再無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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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異國求學的那段歲月里,林徽因和冰心曾無話不談。四個年輕人分散在美國東部不同的大學念書,卻總是趁著暑假的空當設法見面。
那樣的相聚是純粹的,沒有名利場的紛擾,沒有文人圈的眼光,只有對未來的憧憬和對祖國的思念,誰能料到,這其實是她們關系最好的時刻,也是最接近彼此的時刻。
回國之后,兩條路便開始悄然分岔。
林徽因與梁思成婚后遷居北平,在東北大學創辦了中國第一個建筑系之后,又回到北平,把家安在了北總布胡同三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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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每到星期六下午,這處四合院里便高朋滿座,張奚若、胡適、金岳霖、沈從文、徐志摩、蕭乾……中國最頂尖的學者和文人,把這里當作了北平最引人注目的文化沙龍。
人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太太的客廳”,林徽因永遠是客廳的中心,她思路快,口才好,能從古建筑談到新詩,從中西哲學談到社會時局,她妙語連珠,讓每一個走進客廳的人,都舍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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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冰心的生活,則是另一番光景,她和吳文藻在燕京大學安頓下來,日子從容低調,穩扎穩打。
冰心性格內斂,信奉的是傳統女性的持重與端莊,在她看來,一個女性被一群男士眾星捧月般地圍著,在國難當頭之際高談闊論,無論如何都是不夠得體的,這兩種價值觀的對峙,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只是尚未找到引爆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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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1933年,這一年秋天,冰心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小說中寫了一位北平的時髦太太,被一群詩人、哲學家、政治學者擁簇著,在客廳中談笑風生,而先生則只能在一旁木然傾聽,倦到入睡。
文中那位“約有四十上下年紀,兩道短須,春風滿面”的文學教授,讓人自然聯想到胡適;那位“瘦瘦高高,深目高額”的哲學家,則像極了一直寄住在梁家的金岳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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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是“天生的一個‘女人的男子’”,而最巧妙也最直接的暗示,則是太太的女兒名叫“彬彬”林徽因的女兒梁再冰,小名正是“冰冰”。
文章一經發表,北平文化圈瞬間炸開了鍋,出沒“太太客廳”的作家蕭乾直言,小說寫的就是林徽因,林徽因本人也對此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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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作家李健吾回憶,林徽因親口講起這件事時,語氣中不無得意:她當時剛從山西考察古建筑回來,聽說冰心寫了這么一篇小說,二話不說,便托人給冰心送去了一壇又陳又香的山西老醋。
這壇醋,成為民國文壇最著名的典故之一,送醋之意不言自明——你是嫉妒了吧?冰心晚年接受采訪時,矢口否認小說是諷刺林徽因,聲稱寫的其實是陸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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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說法很快被推翻了,因為三十年代的陸小曼在上海,根本談不上是“北平的太太”,更何況陸小曼一生沒有留下子嗣,與小說中“彬彬”這一細節對不上,遲來的辯白,已經無法消解當年那壇老醋發出的酸味。
此后,兩人幾乎形同陌路,即便住在同一座城市,相距不過幾分鐘的路程,也再不肯見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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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在寫給友人的信中,甚至以帶有貶義的英文直譯“Icy Heart”來指代冰心,時隔多年依然難以釋懷,冰心在日記中也曾流露出對林徽因做派的不滿,認為一個女人不應這樣拋頭露面。
然而,往事總是比傳聞更復雜。1987年,年邁的冰心在《入世才人燦若花》一文中,卻公開寫下了這樣一段話:“1925年我在美國的綺色佳會見了林徽因,那時她是我的男朋友吳文藻的好友梁思成的未婚妻,也是我所見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靈秀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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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常在《新月》上看到她的詩文,真是文如其人。”半個多世紀的風雨之后,冰心依然記得那個夏天,那個低頭切菜的午后,那個對鏡頭笑得雀躍的女孩,承認對方“最俏美靈秀”,何嘗不是一種和解。
回到那張1925年的照片,照片中的林徽因明眸皓齒,笑起來毫無防備;冰心低眉專注,帶著一股生活的踏實感,兩個性格迥異的女子,因為鄉情與機緣走到一起,又因為觀念與處事方式的不同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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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僅僅是兩個才女之間的恩怨,更是一個時代兩種女性范本的分野,一個敢于打破常規,在男人的世界里爭一席之地,一個堅守傳統標準,視端莊與內斂為立身之本。這兩種選擇孰是孰非,恐怕并無定論。
如今,這張照片已成為民國記憶中最珍貴的一頁。它記錄的不僅是兩個女子的真實容顏——一個艷麗靈動,一個素凈端莊,更定格了一段友誼最純真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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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爭執與隔閡尚未發生之前,她們確實曾經站在一起,在異國的陽光下,度過了一個簡單而美好的午后,這張照片的價值,或許正在于它提醒后人,無論前路怎樣分岔,那些真實存在過的溫暖瞬間,永遠值得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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