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我騎著電動車去鎮上買年貨,天冷得厲害,風吹在臉上跟刀子割似的。路上沒幾個人,大家都窩在家里烤火。我抄了條近道,走的是河邊那條土路,坑坑洼洼的,電動車顛得我屁股疼。
就在快到鎮上的拐彎處,我看見路邊躺著個人。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堆舊衣服,騎近了才看清楚,是個老頭,蜷縮在路邊的溝里,渾身發抖。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腳上一雙解放鞋,左腳那只還裂了個口子,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
我停下車,湊過去喊了兩聲:“大爺?大爺?”
老頭抬起頭,臉色發青,嘴唇直打哆嗦,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他在這躺了多久。
說實話,我當時猶豫了一下。
不是我心眼壞,是這些年網上看得多了,扶個人都能扶出事兒來。我兜里就兩百多塊錢,還是媳婦讓我買年貨的,真要是被訛了,這個年都過不好。
可那老頭又抖了一下,嘴里嘟囔著“水……水”,那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聽著讓人心里發酸。
我咬了咬牙,把他扶了起來。老頭渾身沒勁兒,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我連拖帶抱地把他弄上電動車后座,用繩子把他跟我捆在一起——別笑,真是捆的,我怕他半路上掉下去。
到了鎮上的衛生院,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八。大夫說是重感冒加上低血糖,又凍著了,再晚來幾個小時,怕是要出大事。
我給老頭掛了號,拿了藥,又在衛生院的長椅上陪他打了兩個小時的吊瓶。那兩百多塊錢花得差不多了,年貨肯定是買不成了。
老頭打完針,精神好了些,靠在椅背上喘著氣跟我說:“小伙子,謝謝你。”
我說沒事,又問他是哪里人,怎么大過年的一個人在路上。
老頭說他是個算命的,四處走動,沒有固定住處。前兩天走到這邊,錢包被人摸了,兩天沒吃東西,又著了涼,走不動了就倒在路邊。
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又去對面包子鋪買了四個肉包子、一碗粥。老頭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難看,看得出來是餓極了。
吃完了他抹抹嘴,看著我,突然笑了:“小伙子,你心善。我這一輩子給人算了無數卦,臨了自己遭難,是你救的我。我不能白受你的恩。”
我說不用不用,舉手之勞。
老頭擺擺手,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幾枚銅錢和一本破得掉渣的小冊子。他翻開冊子,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頭。
“我傳你三句口訣。你記住這幾句話,保你三代富貴。”
我當時差點笑出來。說實話,我壓根不信這些。我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媳婦在超市理貨,倆人一個月加起來掙不到八千塊,還養著一個上小學的兒子,三代富貴?能把這個月房貸還上我就謝天謝地了。
但我沒打斷他。老頭的神情很認真,不像在說笑。
第一句話,他說:“不要掙別人眼淚里的錢,不要花父母骨頭里的錢。”
我愣了一下,問他啥意思。
老頭慢悠悠地說:“別人眼淚里的錢,就是人家傷心、走投無路的時候你掙的那份錢。人家哭,你數鈔票,這錢留不住,遲早連本帶利吐出去。父母骨頭里的錢,就是老人牙縫里省下來的、身子骨熬出來的那點積蓄。你拿去花了,你兒女以后也會花你的骨頭。”
我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我工地上有個工頭,專門克扣農民工工資,前幾年在城里買了房,去年查出肝癌晚期,花光了積蓄人也沒了。他兒子后來出了車禍,腿瘸了,老婆跟人跑了,現在老母親八十多了還在撿破爛養活孫子。不知道算不算應驗。
第二句話,他說:“窮時不求三人,富時不丟三物。”
老頭解釋說:“窮的時候,不求瞧不起你的人,不求你借過錢沒還的人,不求跟你有利益往來的人。求了,你脊梁骨就斷了,再也直不起來。富的時候,不丟書本,不丟良心,不丟老物件。書本是根,良心是秤,老物件是你從哪來的憑證。”
我琢磨了一下,這話還真說到我心坎上了。我前年借了三千塊給一個遠房表弟,說好三個月還,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去年我手頭緊想去找他要,我媳婦攔住我說,你別去了,這錢你就當丟了,你去要了,親戚都做不成,還惹一肚子氣。
我沒去要,但我記住了那個表弟在我最難時候的態度。后來他再找我借錢,我說沒有。這不叫記仇,這叫長記性。
第三句話,老頭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兒孫自有兒孫福,但兒孫的福氣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你只管把家里的地種好,別讓地里長草,秋天到了自然有收成。”
我問他什么叫“家里的地”。
老頭說:“你爹媽的身體是地,你媳婦的心是地,你自己的德行是地。這三塊地不荒,你子孫后代就有飯吃。”
打完針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天快黑了。我問老頭去哪,他說前面鎮上有個小廟,他可以去那湊合一晚。我把他送過去,又去超市買了條棉被和兩箱方便面,花了最后幾十塊錢。
老頭站在廟門口,忽然回頭跟我說:“小伙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糊弄你?沒給你什么值錢的東西?”
我連忙搖頭說沒有沒有。
老頭笑了:“真值錢的東西,從來不是寫在紙上的。那三句話你記在心里了,比你兜里揣一百萬都管用。”
我當時沒太當回事,權當做了件好事,聽了三句雞湯。
但說來也怪,從那以后,很多事真的開始變了。
我回去跟媳婦說起這事,還以為她會罵我把買年貨的錢花光了。誰知她聽完愣了半天,說:“你做得對。那三句話我也聽了,咱就照做試試。”
我們先是把老家偏房收拾了出來,把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把我爸媽從鄉下接了過來。我媽腿腳不好,以前我們總說等攢夠錢換個大房子再接他們,可錢永遠攢不夠。這回不等了,擠就擠點,一家人在一塊比啥都強。
我媳婦對我媽的態度也變了。以前婆媳之間總有那么點別扭,現在她每天給媽端洗腳水,媽老是偷偷抹眼淚,說這輩子值了。
工作上我也變了。以前我在工地專門負責給砌墻的師傅搬磚和泥,一天掙兩百。有一天工頭讓我去干一件“肥差”——給新開盤的小區做裝修垃圾清理,一車五百塊,但那些垃圾里有不少業主扔掉的可回收的東西,拿去賣又是一筆收入。
我干了一天,晚上回家翻來覆去睡不著,總想起老頭說的“不要掙別人眼淚里的錢”。那些裝修垃圾里,有些東西明明是業主還能用的,我拿去賣了,跟偷有啥區別?
第二天我跟工頭說不干了。工頭罵我傻,說別人擠破頭想干這活都干不上。我說我掙不了這個錢。
后來工頭找了別人去干,那個人干了兩個月,有一天拉垃圾的時候翻車了,車翻了不說,人被壓在了下面,斷了三根肋骨,賠償款到現在都沒拿到手。
我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什么,但我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劫。
去年年底,我在工地上認識了老陳。老陳是個木匠,手藝特別好,但這兩年房地產不景氣,活越來越少。他提出想跟我合伙搞裝修,他負責木工和設計,我負責聯系客戶和管理工地。
我猶豫了好久。我一個搬磚的,哪懂什么裝修?但老陳說,你不懂沒關系,你這個人實在,不坑人不騙人,客戶愿意相信你。
我們從小活開始干起,幫人換門、修柜子、做吊頂。我堅持一條:能用環保材料就用環保的,能幫客戶省錢的絕不亂報價,干完活幫人家把垃圾收拾干凈再走。
就這么一點一點,口碑做起來了。現在手上有七個工人在干活,每月流水能有個十來萬,雖然刨去成本落我手里沒多少,但比我以前搬磚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媽去年冬天住了次院,冠心病,要做支架手術。手術費加住院費前前后后花了六萬多,我一分錢沒找人借,全自己掏的。
我爸媽逢人就說兒子孝順,我說這有啥好說的,你們養我小,我養你們老,天經地義。
其實我心里清楚,要不是老頭那三句話,我今天還在過著什么日子都不好說。可能還在天天跟媳婦吵架,可能在工地上跟工頭勾心斗角,可能我爸媽還在老家那個漏風的房子里熬著。
我兒子今年上二年級了,成績一般,但特別懂事。上個月我生日,他偷偷用橡皮泥捏了一個小人,說是爸爸,還歪歪扭扭寫了張紙條:“爸爸你辛苦了,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
我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眼淚差點掉下來。
今年小年那天,我又路過那條河邊土路。路邊有棵老槐樹,樹底下不知道誰放了個石凳子,還搭了個簡易的棚子,里面放著幾瓶水和幾個饅頭。
旁邊有個趕集回來的大爺告訴我,這棚子是村里人搭的,給過路的人歇腳用。說自從去年有個算命老頭在這附近被人救了之后,村里幾個老人就商量著弄了這么個地方,方便行路人。
我沒說話,在那坐了會兒,留了五十塊錢放在饅頭旁邊的鐵盒里。
我不知道那個算命老頭現在在哪,還在不在人世。但我這輩子都會記得他。
三句話,沒花一分錢,卻讓我一個搬磚的工人都能活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兒子今年七歲,等他長大,我會把這三句話傳給他,讓他再傳給他兒子。老頭說要保我三代富貴,我想了想,他說的富貴,大概不是銀行卡里的數字,而是一家人的心齊了、身子骨硬朗了、日子有奔頭了的那種富貴。
錢花完了可以再掙,但這三句話,值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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