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董事長上任第一天,辦公室門口排著隊領喜糖。我從財務部拿了上月報表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行政部的琳達抱著個大盒子,里面裝滿紅色馬口鐵小圓盒,系著金色絲帶,精致得像新娘回禮。同事們一個接一個上前領,嘴里說著恭喜恭喜。我站在走廊拐角,手上的報表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從總經辦出來,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反著光。兩年沒見,他瘦了不少,下巴線條比以前更凌厲。他一邊和人寒暄,一邊往我這邊看。
余光掃到時我就知道躲不掉了,但腿像灌了鉛,挪不動。
他走過來,皮鞋敲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旁邊幾個同事察覺氣氛不對,交換了眼神,識趣地散開。他在我面前站定,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個喜糖盒子,遞過來。
“兩年了,你還怨我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我盯著那個紅盒子看了幾秒,抬起頭。
“王董,恭喜。”我把喜糖接過來,“財務報表我放您桌上了,有個數據需要您簽字確認。”
轉身走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撒了報表。背后他的目光像針扎似的,我挺直脊背,一步沒停。
回到工位,我把喜糖盒子塞進抽屜最里面,打開電腦開始做表。手指敲鍵盤的聲音噼里啪啦,旁邊的同事小周探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問。全公司都知道我和前董事長的關系,這種事沒法解釋,也沒什么好解釋的。
我和他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說來話長,說白了又不值一提。我們認識是七八年前的事,在一個行業酒會上。那時候我在一家中型企業做財務主管,他在另一家公司當副總,互相遞名片,寒暄幾句,加了微信。后來斷斷續續聯系著,慢慢就熟了,在一起了,結婚了。
婚后的日子開頭是好的。他周末會在家做飯,手藝不錯,紅燒排骨是一絕。我們窩在沙發上看電影,他看一半就睡著,我把毯子蓋他身上,電視調成靜音,就那么靜靜地坐一會兒。現在想起來,那些安靜的時刻反而最珍貴。
什么時候開始變味的呢?大概是五年前他升了總經理之后。
他開始天天應酬,一周有五天不在家吃晚飯,周末也要陪客戶打高爾夫。我理解,男人事業上升期嘛,我要是攔著,那就是不懂事。我盡量把家里打理好,他出差回來永遠有熱湯,襯衫永遠熨得平平整整,連牙膏都給他擠好。我以為這樣就夠了,以為只要我把后方顧好,他就沒有后顧之憂。
可他不這么想。
“你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生活?”有一次吵架,他這么吼我。
我被吼懵了。我有自己的生活啊,我周末去健身房,偶爾和閨蜜喝下午茶,追追劇看看書,這不算生活嗎?他眼里的生活是什么?夜店、酒局、高爾夫球場?
“你知道嗎,上次公司聚餐,老李問他老婆是做什么的,我說你做財務,那幫人笑。”他灌了口啤酒,“他們說財務好啊,會算賬,你把錢包捂緊點。”
“那你覺得我應該做什么?”我問。
“不是做什么的問題,”他把啤酒罐捏得咯吱響,“是你這個人,太悶了。你知道老李老婆是做什么的嗎?她開一個花店,天天在朋友圈發照片,幾個姐妹去喝下午茶都要發九宮格。也不是說要怎么樣,但至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了。
“至少帶得出去。”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我愣了三秒鐘,然后笑了,是那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聲。
“行,我知道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了很久。九月的風已經有點涼了,我想了想當初為什么要和他結婚,想來想去,好像是因為他穩重、靠譜、有上進心。但上進心這種東西,用得好是優點,用不好就成了嫌棄你的理由。
我沒去查他手機,從來沒查過。但有些事不需要查,你只要留意就夠了。他手機響的時候會下意識把屏幕按滅,加班越來越頻繁,出差的地方越來越遠。我問過一次,他說你想多了。我說哦,就沒再問。
后來想想,那時候我應該吵一架的,吵出來說不定還有轉機。但我是個慫人,從小到大就慫,怕吵架,怕沖突,怕第二天早上起來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面對對方。所以我選擇了最省事的辦法——什么都不說,什么都不問,假裝一切正常。
然后假裝得太好,他真的以為我沒發現。
離婚是他提的。那天他回來得很早,難得在家做了一桌子菜。我看著滿桌子的菜就知道有事,因為他只有心虛的時候才會下廚。果然,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說,“我們離婚吧。”
沒說原因,沒說對不起,就五個字,干凈利落。
我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夾,把菜放進嘴里嚼,咽下去,才放下筷子。
“好。”我說。
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開始說財產分割的事。房子歸我,車歸他,存款對半分,沒有孩子所以手續簡單。他說的條理清晰,像在做商業談判,我聽著,點頭,簽字,從頭到尾沒掉一滴眼淚。
真正哭出來是幾天后的事。我請了半天假去民政局辦手續,出來以后一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忽然就哭了。不是傷心,是一種說不清的委屈。我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么?是沒有每天發朋友圈,還是不夠吵著要他陪?是太獨立了讓他沒有存在感,還是太沒存在感讓他覺得我不夠重要?
我想不明白。后來也不想再想了。
辦完手續大概三個月,他從那家公司跳槽了,去了一個更大的平臺。再過半年,聽說他和一個做貿易的女人在一起了,聽說那女人很厲害,能和外國人談生意,性格外向,人脈廣。再然后就是今天,他空降成我們公司董事長,帶著喜糖。
所以他現在問我怨不怨他。
我想了想,怨嗎?怨過的。怨他在我最沒防備的時候撤了我的底,怨他把我的安靜當無趣,怨他從來不肯好好坐下來談一談,直接把判決書甩我臉上。但我更怨自己,怨自己當初為什么那么要強,為什么不哭不鬧不挽留,仿佛只要姿態好看,就不算輸。
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你那么擅長安慰別人,一定度過了很多自己安慰自己的日子。
這話放我身上得改改——你那么擅長假裝沒事,一定經歷了很多假裝著假裝著就真沒事了的日子。
下午三點多,我正在整理季度報告,內線電話響了。
“來我辦公室一趟。”是他的聲音,公事公辦的語氣。
我深吸一口氣,拿著報告上去。門開著,他坐在辦公桌后面翻文件,見我進來,示意我坐。我把報告遞過去,“三季度的數據都在這,現金流比上個季度有所改善,但應收賬款……”
“先放一放。”他打斷我,把文件推到一邊,看著我。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陽光照在地毯上,空氣里有那種新裝修過的味道。他坐在皮椅上轉了小半圈,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公司這邊,我剛來,很多事情需要熟悉,”他說,“財務這一塊,我希望你能多支持。”
“我會做好本職工作。”我說。
“我是說,”他頓了一下,“不只是本職工作。你知道的,我在這邊沒人,財務是命脈,我需要信任的人。”
信任。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我差點沒忍住笑。
“王董,”我說,“我在這家公司做了三年,所有的賬目都是透明的,您隨時可以查。至于信任,那是需要時間建立的。”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說了句不相關的話:“她懷孕了。”
窗外的陽光忽然亮得刺眼。
“哦,”我說,“那恭喜。”
“我想要個孩子,你知道的,”他說,“我們那時候——”
“王董,”我站起來,“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他也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距離很近,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味,換了牌子,不是以前那個。他說:“我知道你不痛快,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幫我。公司情況你也清楚,前兩年虧損不少,董事會這次換我過來,就是想扭虧為盈。你要是現在撂挑子走人,我這盤棋就不好下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陌生。
以前那個在廚房里圍著圍裙做紅燒排骨的男人,和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算計每一步棋的董事長,他們之間只隔了兩年。而這兩年,我學會了換鎖芯,學會了一個人過年,學會了大年三十晚上和閨蜜打視頻電話喝酒,喝到凌晨兩點互相祝對方新年快樂。
但有些東西他沒說錯。公司財務狀況確實不太好,如果我現在走,財務總監這個位置空出來,他很難找到既熟悉業務又愿意配合的人。倒不是說我多重要,而是這個節骨眼上換人,傷筋動骨。
我也想過辭職,在知道他來當董事長的消息之后就想好了。但那天下班回到家,看著房貸還款提醒,看著銀行卡余額,看著下個月要交的物業費暖氣費,我把寫好還沒來得及打印的辭職報告刪了。
三十七歲,離異,房貸還有十五年,在這個城市,沒有誰能任性太久。
走出總經辦的時候,他叫住我,“那個喜糖,你還沒拿。”
我回頭看了一眼他辦公桌上那個紅盒子,“扔了。”說完我覺得有點解氣,又有點幼稚。
他沒生氣,只是笑了笑,說:“那你等一下。”他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走過來塞到我手里,“這個你拿著。不是什么貴重東西,就是個意思。”
我沒再拒絕,拿了就走。回到工位,打開那個盒子,里面是四顆費列羅,金燦燦地躺在一層薄薄的海綿墊上。我拿起一顆剝開,咬了一口,巧克力和榛果在嘴里化開,甜得發膩。
以前我最愛吃費列羅,他每次出差回來都給我帶一大盒。有一次在機場免稅店,他發微信問我要什么口味,我說黑巧的,結果他買成了牛奶的。我不高興,他就又跑回去換,換了半天沒有黑巧的,只好買了混合裝,電話里小心翼翼地說,老婆對不起啊,下次我提前買好。
那時候覺得日子很長,以為會一直這樣拌著嘴過下去。
我吃完那顆費列羅,把手上的巧克力擦了擦,繼續做表。窗外天快黑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聲和打印機嗡嗡的動靜。
他的辦公室在最里面,燈還亮著。我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短信,他的新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明天早上九點開預算會,你準備一下。”
我看了三秒鐘,打了兩個字:收到。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一個這兩年我一直沒想明白的問題:如果當初他提離婚的時候,我不是說“好”,而是問他一句“為什么”,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我知道答案。不會的。因為一個一心想要往前走的人,是不會回頭看身后的人的。
他想要的孩子,我沒能給他。他想要的事業助力,我也不夠格。他想要的生活,我一直給錯了。而我也終于明白,在這段婚姻里,我們都沒有做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他要的和我給的不在一個頻道上。一輩子太長,一點點不對都能撐出裂縫來。
后來呢?
后來到了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會議室。
他把預算表投在屏幕上,我負責講解財務數據。講到一半,財務副總監老劉插了個問題,不太客氣,意思是說我們這個數據口徑有問題。我正要解釋,他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會議室安靜了。
“按財務總監說的口徑走,她對這個項目的了解比我們都深。”
散會后回到工位,發現桌上多了一杯拿鐵,杯壁上貼著張便利貼,寫著兩個很丑的字:謝謝。
他沒署名,但那筆跡我認識。以前他寫情書給我,就是這種狗爬字。
我把便利貼揭下來,想了想,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拿起那杯拿鐵喝了一口,是我喜歡的溫度,不燙嘴,也不涼。
拉開抽屜放東西的時候,又看見那個紅盒子躺在最里面,金色的絲帶還沒拆,安安靜靜的,像一個還沒拆封的舊夢。
我把抽屜關上,喝完最后一口拿鐵,開始研究下個月的資金計劃。
窗外堵車堵得水泄不通,這座城市到了晚高峰就像個巨大的停車場,無數個和我一樣的人,困在車流里,困在房貸和賬單里,也困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時光里。
但那又怎樣呢,明天該上班還是得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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