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投奔姑姑鄰居說搬走了,我在樓道里一夜沒睡,天亮有人上樓。
我是真熬了一整夜,眼睛都沒合過。那會兒是臘月,北方冬天冷得邪乎,樓道里的窗戶碎了兩塊玻璃,風跟刀子似的往里灌。我把行李卷——就一個蛇皮袋,里頭兩件換洗衣服、我媽烙的十張餅、還有從鄰居家借的三十塊錢——墊在屁股底下,縮在墻角,兩只手交叉揣袖筒里,抖了一宿。樓道里那股味兒,尿騷混著爛白菜,聞久了居然有點習慣了。我想哭來著,但眼淚凍得流不出來,眼眶子干巴巴地疼。
我是下午到的。坐了八個鐘頭的綠皮火車,站票,腳腫得鞋都快撐破了。下了火車又倒了兩趟公共汽車,按我爸畫的那張破地圖,七拐八拐摸到這片樓房。我爸說姑姑家住三樓,左邊那戶,門上貼了個福字。我爬上去一看,福字還在,但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啪嗒啪嗒響。我敲門,沒人應。又敲,還是沒人。隔壁出來個老太太,歪著頭看我半天,問我找誰。我說找姑姑,說了名字。老太太嘴一撇:“搬走啦,夏天就搬啦,誰知道上哪兒去了。”
門就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手里那張地圖讓我攥得稀爛。腦子里嗡嗡的,就一個念頭——我爸說了,到了姑姑家就啥都好了,姑姑在大城市,姑姑有辦法。現在姑姑沒了。我把蛇皮袋放下,靠著門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樓道窗戶那兒往外看。天快黑了,樓下偶爾有人經過,裹著棉襖,低頭趕路,誰也不看我。我摸了摸口袋,還剩十五塊錢。坐車花了一半,一路上沒舍得吃口東西,那十張餅我啃了兩張,剩下的得省著吃。
住店肯定住不起。我轉了一圈,這棟樓六個門洞,我姑姑住的那個門洞一樓停了輛自行車,車座上全是灰,旁邊堆著蜂窩煤。樓道里有個拐角,勉強能擋住點風。我就那兒坐下了。
那晚我聽見很多聲音。有人上下樓,腳步聲忽近忽遠,手電筒的光掃過來,我趕緊把臉埋進膝蓋里。沒人問我,可能他們習慣了樓道里偶爾有人過夜。九點多的時候,有個男的在我頭頂撒尿,嘩嘩響了半天,完了還抖了抖,轉身走了,鞋底啪嗒啪嗒打在水泥臺階上。我閉著眼,假裝自己是一袋沒人要的垃圾。
我那時候二十歲。之前在村里,我算是個能人,地里的活一把好手,還會開拖拉機,農閑時給人拉磚拉沙,多少能掙點。但那年不行了。我爸腰壞了,干不了重活,我媽一個人顧不過來,家里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張嘴都要吃飯。我是老大,得出門找活路。村里有幾個去南方打工的,寄回來錢,家里蓋了新房,眼紅的不行。我爸說,你去找你姑,她在城市待了十幾年,門路廣,讓她幫你找個活,站住腳了再把錢寄回來。
姑姑確實在城市。她二十歲嫁過來,姑父是廠里的工人,端鐵飯碗的。每年過年姑姑回老家,穿的呢子大衣,燙著卷發,給孩子們帶大白兔奶糖,村里人都說姑姑有福氣。我媽說,你姑這人要強,嘴硬心軟,你去了嘴甜點,勤快點,別給她丟人。
我沒給她丟人,我連她人都找不到了。
天亮得特別晚,我感覺過了好幾個世紀,樓道才慢慢亮起來。我渾身僵硬,站起來的時候骨頭咔咔響,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蛇皮袋上結了一層霜。我搓搓臉,心想,再等一會兒,等徹底亮了,我再問問別的鄰居,看有沒有人知道姑姑搬哪去了。
然后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下樓,是上樓。從一樓往上,一步一頓,走得很慢,像是腿腳不好。我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死死盯著樓梯拐角。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還伴著喘氣聲,嗓子眼里呼嚕呼嚕的,像是有痰咳不出來。
一個老頭轉過來了。
他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扣子扣錯了,領子一邊高一邊低。手里拎著個網兜,里頭有兩個饅頭和一卷報紙。他看見我,愣了一下,沒說話,低頭看了看我腳下的蛇皮袋,又看了看我,然后從我身邊走過去,走到我姑姑家隔壁那戶,掏出鑰匙開門。
我鬼使神差地開了口:“叔,打聽一下,這家搬哪去了?”
老頭回過頭,看了看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門,又看了看我,張嘴想說什么,突然一陣咳嗽,彎著腰咳了好一陣。我等他不咳了,又問了一遍。他啞著嗓子說:“你找她干啥?”
我說:“她是我姑,我從老家來找她的。”
老頭盯著我看了幾秒,那眼神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別的什么。他推開門,說:“進來說。”
屋里很暗,窗簾拉著,一股中藥味。老頭讓我坐,自己去廚房倒了碗水,水是溫的,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塊瓷。我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他才開口:“你姑父下崗了。”
我端著缸子的手頓了一下。
“廠子不行了,去年年底的事,”老頭坐在對面椅子上,點了根煙,煙是那種沒牌子的散煙,“你姑父那人你知道吧,老實,嘴笨,干了二十年,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姑帶著孩子,一家三口全靠他,這一下崗,天就塌了。后來你姑去商場站柜臺,掙不了幾個錢。你姑父跟人跑過兩趟運輸,賠了,還欠了債。夏天的時候,他們把房子賣了,還了債,剩下的錢在城邊上買了間小房,就走了。”
他吸了口煙,煙灰掉在褲子上,彈了彈:“那地方遠,我都說不清在哪兒,好像叫什么溝,什么溝來著……黃泥溝?對,黃泥溝。”
我聽著,腦子里想的不是姑姑,是我爸。我爸說,你姑在大城市有房子,有鐵飯碗姑父,日子好著呢。我爸不知道這些。村里人都不知道這些。姑姑過年回老家,呢子大衣燙卷發,大白兔奶糖,那是她僅剩的一點體面了。她不能說她在城市過不下去了,不能說姑父下崗了,不能說房子賣了。她說了,老家的人會怎么說?看看,嫁到城里有什么用,還不是灰溜溜的。姑姑不會讓任何人看見她灰溜溜的樣子。
我問老頭黃泥溝怎么去。老頭說,你先坐三路車到終點站,再換那種小巴,到黃泥溝路口下,剩下的你得自己找了,那一片都是自己蓋的平房,亂七八糟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去了也未必找得到,那地方連門牌號都沒有。”
我道了謝,站起來要走。老頭叫住我,從里屋拿出兩個饅頭,還有一小袋咸菜,塞進我蛇皮袋里。我沒推辭,我確實餓了。走到門口,老頭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你姑走那天,在樓道站了好久,每個鄰居的門都敲了,沒人在家,就我在。她說,以后不回來了,這房子不是她的了。說完就哭了,哭完就走了。”
我拎著蛇皮袋下樓,腿還是麻的,一步一瘸。出了樓門,太陽剛出來,白晃晃的,照在臉上像冰碴子。街上有人上班了,騎自行車的,擠公共汽車的,賣早點的推著車在路口吆喝。我站在路邊看了半天,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三路車站在哪,我不知道。黃泥溝有多遠,我不知道。找到了姑姑,她又能不能給我找個活,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得去找她。不是因為我爸說到了姑姑家就啥都好了,是因為我來了,我站在這了,我兜里只剩十五塊錢和幾張餅了,我沒有第二個地方可去了。
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朝車站的方向走了。
走了沒幾步,身后有人喊:“哎,小伙子!”
我回頭,是那個老頭,他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朝我喊:“三路車站往右走,過兩個路口就到了!”
我沖他揮揮手,轉過身接著走。口袋里那十五塊錢,我攥得緊緊的,邊角都濕了。風灌進領口,冷得我縮脖子,但身上好像沒那么僵了。
走了大概一站路,我看見路邊有個早點攤,熱氣騰騰的,油條在鍋里滋啦滋啦響。我站了一會兒,沒買。蛇皮袋里還有餅,干是干了點,但能嚼。
我邊走邊想,姑姑現在什么樣了,還穿呢子大衣嗎,還燙卷發嗎。應該不會了。黃泥溝,聽名字就不是穿呢子大衣的地方。
太陽又高了點,影子在腳底下縮成一小團。我加快了步子,怕晚了趕不上車。至于趕上車以后怎么辦,找到了姑姑以后怎么辦,黃泥溝是不是盡頭,我沒想。想也沒用,二十歲那年我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想太遠的事,想遠了就走不動了。
三路車站的站牌底下站了好幾個人,我擠過去,仰頭看站名,一個字一個字找終點站。風把站牌吹得晃,我瞇著眼看了半天,總算找到了。
車來了,我最后一個上去,投了五毛錢,司機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扛著蛇皮袋走到車廂后面,找了個角落站好。車晃晃悠悠地開了,窗外的房子越來越矮,越來越舊,路也越來越顛。
我靠著一根扶手桿,閉上眼睛。
昨晚一宿沒睡,現在眼皮沉得抬不起來。但腦子里還是清醒的,一遍一遍轉著老頭說的那些話:下崗了,房子賣了,黃泥溝,你姑哭了。我拼命想把姑姑哭的樣子從腦子里趕走,換上她穿呢子大衣回老家的樣子,但換不掉。那個哭的姑姑像是釘在我腦子里了,比我見過的所有姑姑都要清楚。
車猛地一顛,我睜開眼,窗外已經不是樓房了,是大片的荒地,遠處有幾根煙囪冒著白煙。幾個乘客下車了,車廂空了大半,我找了個座位坐下,把蛇皮袋抱在懷里。
我在想,到了黃泥溝,見了姑姑,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算了,到了再說吧。
車還在往前開,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光從車窗斜著照進來,落在我那雙快磨破底的解放鞋上。我低頭看了一眼,鞋面上全是灰,還有昨晚在樓道里蹭的泥。
我把腳縮了縮,不想讓那束光照見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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