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剁餃子餡,滿手都是肉沫子。我媽接的,說了沒兩句,聲音就壓低了,跟做賊似的:“真不來了?不是說好了今年回來過年嗎?”
我手上的刀慢下來,豎起耳朵聽。
我媽那頭嗯嗯啊啊了幾句,掛了電話,臉色很不好看。她看我一眼,也沒瞞我:“你二叔不回來吃年夜飯了。說是下午到家,坐坐就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這算怎么回事?大年三十,坐坐就走?
但我沒多問。有些事,問多了都是淚。
我們家這些年,逢年過節就跟打仗似的,不是因為窮,是因為我奶奶那張嘴。
從我記事起,奶奶就愛跟人比。誰家兒子開了什么車回來,誰家閨女給買了金鐲子,她都得摻和一腳。但自從二叔在單位提了干,奶奶算是找到了人生的主戰場。
“我家老二,這回可是正兒八經的處級了,人家開會都坐主席臺的。”
“老二說了,年底要給我換個新電視,我說不用不用,他非買,這孩子。”
“你們不知道吧?老二上次回來,市里領導都請他吃飯呢。”
這些話,奶奶逢人就說,菜市場跟賣菜的說,小區門口跟保安說,連去藥店買膏藥都要跟人家藥劑師說一遍。左鄰右舍表面上恭喜,背地里什么表情,我也不好說。
關鍵是,奶奶說這些的時候,完全沒顧及別人的感受。
我爸是大兒子,工廠下崗后自己開了個小五金店,起早貪黑,手上全是繭子,逢年過節也沒休息過。三叔更別提,年輕時在工地摔斷了腿,落了殘疾,后來娶了個農村媳婦,兩口子靠低保和打零工過日子,女兒上大學的學費還是我爸媽幫著湊的。
可奶奶眼里只有二叔。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全家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每年過年,奶奶都要張羅一大家子吃團圓飯。往年二叔都會回來,帶著二嬸和堂弟,開著那輛黑色的帕薩特,后備箱里塞滿各種禮盒。奶奶每次都要站在樓下等,恨不得全小區都知道她兒子回來了。
今年也是一樣。進了臘月,奶奶就開始忙活,把家里擦了三遍,買了新桌布,還特意讓我媽去超市買了一箱二叔愛喝的酸奶。
“老二胃不好,不能喝涼的,你記得提前拿出來晾晾。”奶奶跟我媽說。
我媽點點頭,沒吭聲。我爸在旁邊抽悶煙,一支接一支。
其實我知道,我媽心里不舒服。每年過年,忙前忙后的是她,買菜、洗菜、切菜、炒菜,一整天腳不沾地。奶奶從來不夸她,有時候還嫌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可二嬸一進廚房,奶奶就趕緊說:“你出去坐著,讓你大嫂弄就行,你在單位也忙,難得休息。”
這種話,我媽聽了十幾年了,早就不往心里去了。但我知道,她不是不往心里去,是往心里去了也沒用。
下午三點多,二叔果然回來了。
車停在樓下,奶奶早就趴在窗戶邊看見了,趕緊穿了棉襖要下樓接。我爸說天冷,你別下去了,奶奶不聽,非要下去。我只好扶著她,一層一層走下五樓。
二叔比上次回來瘦了不少,頭發也白了很多,眼袋耷拉著,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二嬸還是老樣子,化著淡妝,穿著得體的呢子大衣,見人就笑,但笑得沒什么溫度。堂弟長高了不少,戴著耳機,跟我們打了個招呼就自己上樓了。
奶奶拉著二叔的手不松開,上下打量了好幾遍,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飯吃不慣?我讓你大嫂燉了排骨,你多吃點。”
二叔勉強笑了笑,說:“媽,我挺好的。”
上了樓,二叔先跟我爸和三叔打了招呼,然后坐在沙發上,二嬸挨著他坐。奶奶張羅著倒茶、端水果,忙得不亦樂乎。我注意到二叔一直沒怎么說話,就是偶爾點點頭,或者嗯一聲。二嬸倒是跟奶奶聊了幾句,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客套話。
氣氛有點怪。
往年二叔回來,雖然話也不多,但至少會問問家里的情況,問問我爸店里生意怎么樣,問問三叔腿還疼不疼。今年他什么都沒問,就坐在那里,像是來完成一個任務。
我爸大概也感覺到了,沒話找話地問了一句:“單位最近忙不忙?”
二叔說:“還行。”
然后就沒下文了。
三嬸是個直性子,看氣氛太冷,就笑著說:“二哥現在是大領導了,跟我們這些老百姓說話,怕我們聽不懂吧?”
這話本來是玩笑,但二叔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二嬸趕緊打圓場:“哪能呢,你二哥就是太累了,年底應酬多,覺都沒睡好。”
奶奶瞪了三嬸一眼,又趕緊給二叔剝了個橘子:“吃橘子,甜的。”
五點多,我媽和二嬸、三嬸開始在廚房忙活年夜飯。奶奶不讓二嬸干活,二嬸就真的沒干,坐在客廳里看手機。我媽一個人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三嬸時不時進去搭把手,兩人小聲說著什么,我也沒聽清。
我爸把桌子支好了,十二個菜,雞鴨魚肉全齊了。我媽最后端上那盤排骨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
奶奶招呼大家落座,嘴里念叨著:“老二坐我邊上,老二媳婦也坐這邊,老大你坐那頭,老三你坐那邊……”
我爸沒說什么,默默坐到了桌子的另一頭。三叔腿腳不方便,三嬸扶著他坐下了。堂弟和堂妹們擠在一起,等著開飯。
我看了一眼座位,突然覺得有點心酸。這張圓桌,明明誰坐哪里都一樣的,可奶奶這么一安排,硬生生分出了個親疏遠近。二叔一家是主角,我爸和三叔是配角,我媽和三嬸是跑龍套的。
可這種心酸也就一秒鐘,畢竟這么多年了,早就習慣了。
二叔卻一直沒坐下。
他站在桌邊,看了看那個位置,又看了看奶奶,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我形容不好,就是那種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的感覺。
二嬸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坐吧。”
二叔沒動。
奶奶還在催:“老二你坐啊,菜都涼了。”
這時候,二叔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媽,我跟你坐不了同桌。”
整個屋子一下子安靜了。
奶奶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爸手里的筷子停住了。我媽端著最后一道湯,站在廚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三叔低著頭,假裝在看自己的碗。三嬸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堂弟把耳機摘了,一臉茫然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只有廚房里的抽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響。
二叔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點:“媽,我今天來,就是把年貨放下,看看你們。但飯我不吃了,我跟你說幾句話就走。”
奶奶的手開始發抖,橘子的汁水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
“你……你說什么?”奶奶的聲音也在抖,“大過年的,你不跟我吃飯?”
二叔深吸了一口氣,我看得出來,他是在壓著什么東西。不是生氣,更像是——我也說不好,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喘不上來氣。
二嬸站起來,對大家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們先吃,我跟他說。”
然后她拉著二叔去了陽臺。
客廳里的人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奶奶站在原地,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罵兩句,又不知道該罵誰。最后還是我爸站起來,把奶奶按到椅子上,說:“媽,你先坐,我去看看。”
我爸去了陽臺,門關上了,聽不清里面說什么。但沒過多久,我爸就出來了,臉色鐵青,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酒杯一仰頭悶了。
三叔小聲問:“大哥,咋了?”
我爸沒說話,又倒了一杯,又悶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把湯放在桌上,看了我爸一眼,什么也沒問。她大概是習慣了,這個家里,有些事問了也是白問。
過了大概十分鐘,二叔從陽臺出來了。他沒看奶奶,直接走到門口穿鞋。二嬸跟在他后面,拎著包,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這次誰都看得出來,那笑是硬撐的。
堂弟跟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傷心,不是憤怒,就是一種……迷茫。一個半大小子,突然發現自己家的秘密被人掀開了,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奶奶追到門口,拉著二叔的胳膊:“你走什么走?大過年的你走什么?你給我說清楚!”
二叔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奶奶。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二叔。他的眼圈是紅的,但他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的嘴唇在抖,但他說出來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媽,你知道我今年為什么不回來過年嗎?”
奶奶搖頭,眼淚已經下來了。
“因為我不敢回來。”二叔的聲音在發顫,“我每次回來,你都要到處跟人說我是大官,說我多厲害多能耐。你知道你給我惹了多少麻煩嗎?去年你在小區里說我能批條子,結果人家親戚找上門來,讓我幫忙安排工作。前年你跟人家說我有關系,有人把電話打到我單位去了,問我能不能幫忙擺平一個案子。媽,我就是一個基層干部,我不是萬能的,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話,差點害得我被處分?”
奶奶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二叔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啞:“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有多累?單位里的事已經夠煩了,我還得提防著誰在背后盯著我。每次回家,我最怕的不是工作,是你。我怕你又跟誰說了什么,我怕又有人來找我辦事,我怕有一天你把我害得連這個飯碗都保不住。”
這話太重了。
重得整個屋子都安靜了,連抽油煙機的聲音都顯得刺耳。
奶奶的手慢慢松開了二叔的胳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門框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爸走過去,想說什么,被二叔一個眼神制止了。
二叔抹了一把臉,聲音緩和了一些,但那種緩和中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媽,我不是不孝。我給你寄的錢,我沒少過一分。你生病住院,我連夜開車趕回來,這些你都忘了。但你能不能別再說我是大官了?能不能別逢人就炫耀?我就想安安靜靜過個年,跟家里人吃頓飯,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他說完,穿好鞋,打開門,走了。
二嬸跟在他后面,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奶奶手里,小聲說了句:“媽,別跟他計較,他最近壓力大。”
然后也走了。
堂弟最后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奶奶,輕聲說了句:“奶奶,新年快樂。”
門關上了。
樓道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后什么都聽不到了。
奶奶站在門口,手里捏著那個信封,半天沒動。我媽走過去,扶著她回到椅子上坐下。奶奶坐下來之后,一句話也沒說,就盯著那桌菜發呆。
我爸又悶了一杯酒,三叔在旁邊小聲勸:“大哥,少喝點。”
我爸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聲音不大,但帶著股說不出來的難受:“你說咱媽這輩子,到底圖個啥?”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三嬸低著頭,眼眶也紅了。我媽在廚房里默默收拾著灶臺,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特別響。
那頓年夜飯,最后誰也沒吃好。
奶奶一口沒吃,就坐在那里,一會兒哭一會兒不哭的。我爸喝多了,被我媽扶到床上躺著。三叔一家吃了幾口就散了,說要回去看春晚。我和堂妹把菜收了,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倒掉的倒掉。
收拾完,我坐在客廳里陪奶奶看電視。電視里春晚熱熱鬧鬧的,歌舞升平,跟我們家這個冷清的氣氛完全不搭。
奶奶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的:“我就是想讓別人知道,我兒子有出息,這也有錯嗎?”
我看著奶奶的臉,燭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皺紋照得很深。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但發現說什么都不對。
說奶奶沒錯?可她確實給二叔惹了麻煩。
說奶奶有錯?可她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一輩子沒出過這個小城,她的世界里就那么點東西。兒子當官了,她高興,她想讓別人知道她兒子有本事,這又能有多大錯?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二叔還沒當官的時候,每年過年,他都會喝多了酒,摟著我爸的肩膀說:“大哥,咱媽不容易,咱們要對她好。”
那時候的二叔,笑得比現在真。
那時候的奶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把炫耀當成生活的全部。
可日子怎么就過成了這樣呢?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此起彼伏的,炸得人心里發慌。奶奶慢慢站起來,說:“我困了,去睡了。”
她走到臥室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空蕩蕩的圓桌。
那一眼,我看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不知道二叔還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明年的年夜飯,這張桌子上還能不能坐滿人。
我只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誰對誰錯就能說清楚的。
就像奶奶捏在手里那個信封,里面裝著多少錢,我到最后也沒問。
有些賬,算不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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