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比較文學走向世界文學——評十卷本《王寧學術文選》

《王寧學術文選》，王 寧 著，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26年出版

擺在面前的，是王寧教授寄贈的洋洋大觀十卷精裝本《王寧學術文選》（以下簡稱《文選》），這是王寧幾十年治學成果的結晶——雖然它并不包括他的全部學術研究成果。可以說，我是親眼目睹王寧一步步不畏艱難地，由博士生到博士，由教授到長江學者，又先后榮獲拉丁美洲科學院院士、歐洲科學院外籍院士、國際文學藝術研究院杰出院士，并擔任了多個國家級的“會評專家”，這在國內人文社會科學界堪稱罕見。

40年前，我倆同時邁入北京大學校門，成了北大博士生宿舍三樓斜對門的鄰居——他是英文系博士生，我是中文系博士生，我們同學了三年，此后友情持續了40年。直到現今，他作為上海交大外國語學院的博導，還常邀我參加他的博士生和博后的論文答辯。

在此推薦這十卷本《文選》，不光因為我們之間有著長久的友情，更因為這套著作確實非同一般——可以說，它凝結了王寧幾十年的治學心血，是王寧治學成就的集中代表，其內容基本涵蓋了他20多部中文著作和500多篇中文論文（其他多部英文論著，他將另外編選出版），它為海內外從事比較文學、翻譯研究、世界文學研究的學者和讀者，提供了一部不可多得的可資充分借鑒和參考的優秀論著。

王寧

十卷《文選》，按論述的主題，可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比較文學，包括西方文學研究、精神分析學、后現代主義、文化研究等；第二類，翻譯研究，包括文化翻譯、經典闡釋、翻譯理論等；第三類，世界文學，包括全球化、世界主義、世界詩學等。三個大類可分可合，分中有合，合中有分，它們自始至終貫穿了一條主線——立足中國，俯瞰世界，中西融通，宏微結合。

王寧是由比較文學起步的。40年前，他考上北大英文系楊周翰教授的博士生，開始了英美文學與比較文學的學習研究，此后，便陸續問世了《比較文學：走向超學科研究》《中國比較文學的國際背景、研究現狀與未來走向》《論國際比較文學新格局的形成》等論文，記得當時他與樂黛云共同主編《超學科比較文學論文集》，還特別約了我一篇論文收入該文集。他的論著中闡述比較文學的文章，有一個鮮明的特色，即能從宏闊的國際背景出發看問題，不拘于一國文學的圈子和框架，有意將視野放寬到跨國度、跨學科、跨文化的境界，在全球化背景下，回顧比較文學的歷史演變、探討比較文學的理論話題和發展走向，這使得他這些論文的論述，視野開闊，闡發深入，內涵豐厚。以論述后現代主義的理論為例，這是王寧在國內學術界較早開拓的研究領域，他曾撰寫發表了有關后現代主義的系列文章，包括《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之后的西方理論與思潮》《后結構主義：批評的解構》《全球化語境下的后現代和后殖民研究》等。此后，他在自己編著的《超越后現代主義》一書中，特別談到了他撰寫有關后現代主義文字后，又參與了與后現代主義理論有關的學術爭鳴，明確表示自己在《后現代主義之后》一書出版后，專門編就了《超越后現代主義》，目的是要超越后現代主義，把研究重點由后現代主義之后，轉向全球化和文化研究，其內容包括后殖民主義及文化研究等。這里的文化研究，并非就文化談文化，而是涉及“文化研究與比較文學的未來”“文化研究的經典文學研究”“文化研究：今日西方學術的主流”等，這是他將比較文學開拓到了西方文化研究和世界范圍理論研究的界域。不僅如此，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王寧的比較文學研究緊緊扣住了中國本土文學文化與西方及世界文學文化的紐帶，他的一系列論文，常常將中國文學（及藝術）與西方理論（或主義）掛鉤，作有意識的辨析與比較，如“中國文化的‘非殖民化’”“中國當代電影的后殖民性”“中國當代女性文學的先鋒意識”“中國當代大眾文化的后現代性”等。他的這種有意識的比較研究，在他參加“文學理論的未來：中國與世界”國際會議的主題發言中，更有鮮明的表述：“走向東西方對話和開放建構的文學理論”，這一表述，可以說充分展示了他的比較文學立場與觀點——我們做比較文學研究的目的，就是要打通東西方的界限，讓中國文學（包括文學理論）走向世界，讓中國與世界對話。

與學界有些搞翻譯研究的學者并沒有自己的翻譯作品不同，王寧的翻譯研究，是在親自參與翻譯實踐基礎上開始的理論研究，這就使得他對翻譯與翻譯研究所下的結論，更有說服力。就我知道，王寧早期曾分別獨立和與人合作，翻譯過小說與理論著作，上世紀80年代，他翻譯了歐·亨利、杰克·倫敦、海明威、索爾·貝婁等人的中短篇小說，之后又與人合作翻譯了菲茨杰拉德的長篇小說《夜色溫柔》，以及理論著作《西方藝術史》《佛洛依德主義與文學思想》《走向后現代主義》《跨國資本時代的后殖民批評》等。他在親自參與翻譯實踐基礎上談翻譯理論，說話自然很有底氣了。與此同時，他還發表了一系列有關翻譯理論的文章，如《翻譯學的理論化：跨學科的視角》《翻譯與文化的重新定位》《翻譯與跨文化闡釋》《語符翻譯與文化研究的“視覺轉向”》等，他還出版過翻譯理論著作《翻譯研究的文化轉向》《全球化與文化翻譯》《翻譯的現代性：全球化與中國的文學和文化視角》。王寧認為，我們不僅應該有文字層面的翻譯，更應該有世界各國和各民族之間深層次的文化翻譯，這能促使我們以更廣闊的跨文化視野，透視世界各國和各民族的文化內蘊。

特別值得一說的是，由比較文學的跨國度研究和翻譯研究，王寧開始走向了世界文學——也即：他的學術研究眼光，從跨國的國際轉向了整個世界，這個轉向讓他站到了更高的高度，有了更宏闊的視野。所謂世界文學，并不單指世界范圍的文學作品，而是包含了世界水準和世界視野的世界范圍的文學，它是歌德與艾克曼談話中所提出的“世界文學”時代，也是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所提出的“世界文學”概念。為此，王寧加入了西方學者“世界文學”概念和理論爭鳴與探討的行列，旗幟鮮明地亮出了自己的立場觀點：必須立足于中國本土，以世界眼光看待世界文學；世界文學，就是包括中國文學在內的全世界的文學；中國文學，必須是可與世界對話的文學——這些，都充分顯示了他作為中國學者的世界眼光和中國立場。為此，多年來他寫下了多篇涉及世界文學的論文，它們分別以中英文雙語發表在國內和國際的多家權威學術刊物上，這些論文包括《“世界文學”：從烏托邦想象到審美現實》《世界主義、世界文學與中國文學的世界性》《民族主義、世界主義與翻譯的文化協調作用》《“世界文學”的雙向旅行》《世界文學與中國》等。可以說，王寧這些有關世界文學的論著，讓他在世界文學的舞臺上扮演了具有鮮明中華民族文化立場學者的角色。

總之，王寧的這十卷本《文選》，不僅為讀者打開了一扇了解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和世界文化的窗，更給從事比較文學和翻譯研究的學者提供了一條通往比較文學和世界文學之路的門徑。這十卷《文選》視野開闊，觀點新穎，資料翔實，涉獵廣博，是一部融比較文學、翻譯研究與世界文學于一體的不可多得的集大成著作，值得向學界推薦。

徐志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