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圖 | 《唐宮奇案之青霧風鳴》劇照

01

問：

馮叔，我是一個年輕的創業者。公司發展得還不錯。作為乙方，我們經常要對接一些偏傳統行業的甲方。觀察他們的風格，發現不少公司哪怕發展得很好，他們的領導們也都會整一些莫名其妙的彎彎繞，還美其名曰，「管理的需要」。我們公司小，而且大家都很年輕，直來直去，我感覺好像沒啥可管理的。所以有些好奇，企業大了都得整那些虛的嗎？您覺得作為企業管理者，必須做好哪些事情？

馮侖：

不是「企業大了，就得整那些虛的」，而是做管理，一定要懂人。

舉個例子，我們中國人講究面子。作為管理者，每天要面對很多人。與人打交道時，給面子的溝通和不給面子的溝通，效果截然不同。

兩個人之間給不給面子不是太重要，如果有第三個人在，就一定要給對方面子。人越多，越要給他面子。

什么樣的表達才是給人面子的表達？就是要讓對方感覺到被尊敬、被吹捧，這就叫給人面子。

怎樣才能讓他有這樣的感覺？可以在背后表揚他。當然，也可以給他一點兒利益。給了利益，面子有時候就可以少給點兒，因為利益比面子更實惠。

類似的事情，是不是就挺像你說的「彎彎繞」？

還比如，企業大了，一定會面對一件事：裁人。

我看到現在一些互聯網公司，宣布裁人后，立即就給員工結賬，給補償，員工也馬上交接工作，收拾電腦走人。

有些時候，一些企業裁員時，會給超出法規要求和員工預期的賠償，員工不僅不生氣，反而很高興。

互聯網大廠里年輕人多，大家接受這個文化。

但有些傳統的行業、企業，人情味更重，還不太會這樣，即便是裁人，也會留一點過渡的時間。

我們剛創業那會兒，不少公司內部的人際關系，很像是比較封閉的傳統社會，甚至是農業社會的狀態。出了事情，公司領導得和員工談心，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還得激勵，實在不行了，甚至要創造一些可以共情的話題，循循善誘，再聊工作，搞得好復雜的。

我還記得我們當時第一次開除人的時候，我有兩三天都沒睡著覺。為啥？被開除的人每天晚上跑到我們住的地方，站在窗外罵我們，說我們是資本家，是壞人。

當然現在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了。

但是在一些傳統的行業、企業里面，大家依舊會在意面子、人情這些事情。作為管理者，就得了解人，了解人性，在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情況時，以更加靈活的姿態和方式去處理問題。

企業是一個經濟組織，在這個組織里，大家利益都息息相關，在企業發展的過程中，金錢、人性、利益、理想等經常會混在一起，既有很多讓人喜出望外的時刻，也會有很多讓人無比失望的東西。

所以過去大家經常說這樣一句話：千萬不要測試人性，一測試你就會失望。但理想一定要追求，萬一追求成了，你就會喜出望外。

02

問：

明白了。以前看到過一句話，「世界上有兩種東西不能直視：一是太陽，二是人心。」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們那些彎彎繞，是為了讓人際關系更潤滑，從而避免不必要的沖突。可是這樣一來，不就會浪費很多精力和時間，以及金錢嗎？從效率的角度，會不會很虧？

馮侖：

吃虧和占便宜，是人生永遠算不清的賬。做事情不能只想著眼前的利益。暫時不計較當下回報、眼前的利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時候會收獲更多。

剛聊到裁員，那就繼續以裁員來舉例子。

早年間，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們公司有很多老員工離開。那時候老員工離開，公司得給很多錢。我就有了困惑，這個錢怎么給？

我向一個大哥請教。他告訴我說，「人心是會改變的，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心情。你給他錢的時候，對他是利，對你也是心安，這是好事。但是如果你一下子給他一大筆錢，就可能轉化成壞事。」

大哥說，他的公司，凡是老員工走，他寧愿多給一些，但是有一條，不一次性地給。比如說給100萬，要分10年。如果離職員工不按約定，亂來，后邊的就沒有了。

這確實是很聰明的做法。那個時候還沒有勞動法。給離開的老員工多少錢，30萬還是50萬，全憑老板自己拿捏。有些人說我給公司辦了什么什么事，所以要50萬，有些老板就給30萬，多一分都不給，「你愛鬧就鬧去」。結果人就開始鬧，鬧得老板毫無辦法。

而我這個大哥的做法是，員工要50萬，他就再加上50萬，給100萬，員工一下子就高興了；但是他說要分10年給，員工想一想，10年也行啊。對普通人來說，一年10萬，10年給100萬，確實不少。如果還存在什么問題和矛盾，頭一年拿了錢，一想后邊還有90萬，能鬧嗎？不敢鬧。兩年過去了，后面還有80萬。慢慢地，有些矛盾隨著時間自然而然地就化解了。

后來，大哥跟我說，很多家庭都來感謝他。為什么？別的公司不少人拿到一大筆錢以后就嘚瑟，泡妞、酗酒、犯錯誤。但他這樣分著給，反而讓這些家庭更和諧。

所以，關于錢，或者說利害這件事，多和少從來都不是絕對的。那些只給30萬的老板，看上去錢花得少，但后邊可能還有一堆麻煩事。我的這個大哥看上去給出去的錢多一些，但什么麻煩都沒有，還贏得了很好的口碑，看起來反而是他賺了。

這就給了我一個啟發。我們應該有這樣的人生態度：不要計較每一次博弈的輸贏。如果做事斤斤計較，一筆一筆地非要去算清楚，那么，你只會是一個目光短淺、不能成大事的人。能成大事的人，都不是只求當下回報的人。

尤其是，很多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這種回報在哪兒，也不知道回報會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