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心影丨楊柳青 楊柳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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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江海晚報）

幼年時我膽小，常�？薇亲樱诙煊绕渑吕�，更是畏頭畏尾，遇到害怕的事哭了之后，淚水雖用袖管、手帕擦干，被寒風一吹面部頓時皸了，還隱隱有裂痛。媽媽常教育鼓勵我要膽大些，不要怕“楊樹葉子打破了頭”。這其實是句南通俗語，意思是楊柳樹葉很輕飄，不要怕它落下，更不可能打破頭皮的。記得那時，我還跟著哥哥姐姐們哼唱蘇北民歌《楊柳青》：“早晨下田露水多，點點露水潤麥苗。楊柳葉子青兒啊……”媽媽說的楊柳輕與歌曲中楊柳青是不同的意思，我理解的是寒冬過去了，楊柳萌發的嫩芽細葉青又輕，所以“春風楊柳萬千條”，到處可見其婀娜飄逸的身影。

東晉偉大詩人、辭賦家陶淵明愛柳，每居一處門前必植數株，自號“五柳先生”。柳樹是他田園情結的一份寄托，每次出門遠行，都要與柳作揖告別。少年時我就會背誦唐代賀知章的《詠柳》：“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絳。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寫的是春柳，全文雖未出現一個“柳”字，但很形象很好理解。后來還讀到宋代寇準的《柳》：“曉帶輕煙間杏花，晚凝深翠拂平沙。長條別有風流處，密映錢塘蘇小家”，道出了杭州春柳的淡淡雅趣。桃紅柳綠菜花黃，是春天最誘人最醒目的色調，好似大自然調色板上的三原色，變幻出萬紫千紅總是春的美景。

射柳活動曾在古代宮廷中經久不衰，體現了皇室成員對騎射技藝的重視。明永樂十一年(1413)，朱棣在端午節組織皇親大臣們舉行射柳活動，參賽者騎馬持弓、在奔跑過程中射向柳枝，選手們不光要射中柳枝，還要用手快速接住才算獲勝，十四歲的孫子朱瞻基表現不俗，每射必中讓朱棣十分滿意。

明末清初，通州余西場走出一位特別愛柳的說書名家曹永昌，有一天他忙碌后醉臥安徽宣城的敬亭山下，有柳枝輕拂其身使其感慨萬分，遂改姓為柳，并以敬亭為名，后人奉柳敬亭為評書鼻祖，即世人公認的“柳評書”!

“楊柳青”是天津著名古鎮，當地人流傳楊柳青的名字是乾隆起的。說的是乾隆乘船下江南，路過此地看到岸邊有個村姑在洗衣，美得純樸自然，船走遠了乾隆還在回頭看。劉羅鍋故意問道，皇上這是在看啥呢?酷愛種柳賞柳的乾隆用手一指說，朕在看楊柳青青。據說這里從此就叫“楊柳青”了，此鎮出的木版年畫十分有名。

難忘的是上世紀60年代初期糧食緊缺，我們吃過挖來的野菜、麩皮饅頭、小球藻做的食品，印象最深的是母親做的楊柳葉餅。此餅制作簡單，只需我們去河邊采些垂下的新柳條，抹下剛萌出的嫩葉洗凈，切碎后和入面粉打入雞蛋，與水調勻，在小火油鍋里煎炸成兩面黃即可。當然它有些青草的苦澀，媽媽說這就是春天的味道，我們男孩不在乎，只要吃得飽吃得香就好。前不久看到視頻，而今如皋人還在春初做楊柳餅，不像我們那時饑不擇食，他們比過去講究些了。取的不是垂柳之葉，而是楊樹的葉子，一個枝條下掛，一個枝條上揚，故少有青草般的苦味。明朝藥學家李時珍《本草綱目》中記述準確：楊枝硬而揚起，故謂之楊，柳枝弱而垂流，故謂之柳，蓋一類二種也。南通民間還傳說楊柳葉平時都是苦的，獨獨在清明節這天不苦，關鍵在摘柳葉的人起床后就不能講話，講了話會使葉子發苦。且要求在清晨五六時太陽未升起前采集，這樣昨晚的露水未干、葉片嫩軟鮮味足。這民間說法很有趣，也有一定道理�，F在生活水平提高了，品味楊柳餅色澤嫩黃映嫩綠，凸顯出一派春天的清新，成了上檔次的野蔬食品，還認為吃了它可清火明目，故江蘇有童謠唱“楊柳青，攤燒餅，吃了頭里不發昏”。

楊柳青楊柳輕，其實輕得最有名的是柳絮。柳絮是柳樹的種子，生著白色的絨毛，細小可愛，隨春風上下飛揚如棉絮。古人將女子的文才稱為“詠絮之才”，林黛玉有：“堪嘆詠絮才”詩句。由于柳絮繚亂曼舞，故薛寶釵稱它是“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唐代杜甫亦有“癲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的名句。而柳葉是單葉互生，葉片狹長秀美相宜，“芙蓉如面柳如眉”，古來亦常將柳葉形容少女細長的眉毛。

中國的楊柳文化源遠流長、蔚為大觀，史前甲骨文已出現“柳”字，中國已有4000多年的栽培歷史。古代清明節融合了寒食節和上巳節內容，寒食節習俗是吃冷食、禁火;上巳節習俗是“祓禊”(源于古代“除惡之祭”)、沐浴;清明節習俗是祭祖掃墓、踏青。而這三個節日均有柳的身影，所以古時清明節又稱“柳節”。以柳為載體的習俗，有插柳、戴柳、射柳等。從《詩經》中“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到白居易《楊柳枝詞》：“一樹春風千萬枝，嫩于金色軟于絲”;從北宋志南和尚“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到明代楊慎“垂楊垂柳管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從清人筆下的“綠楊城郭是揚州”，到革命烈士江上青(在南通中學畢業)1939年寫的七律：“春水綠楊思故里”……由于柳與留諧音，更有李白的“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李商隱的“如線如絲正牽恨，王孫歸路一何遙”等，都讓柳寄托了對故鄉的懷念、對春天、對摯友的不舍等情感，可見楊柳表面的青又輕，其實內涵深厚凝重。

文：安鐵生

編輯：張檬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