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尹嘉銓不一樣。

他是因為被皇帝警告之后，還厚著臉皮繼續要東西，把自己送上了絞刑臺。

——《壹》——

尹嘉銓生于1711年，河北博野人，父親尹會一官至吏部侍郎，是雍正朝有名的道學家，在士林中頗有聲望，父親這層底子，給了尹嘉銓相當厚實的起點。

1736年，也就是乾隆元年。

尹嘉銓以舉人身份入仕，從刑部主事做起，一路升遷，最終坐到了大理寺正卿的位置，正三品，居九卿之列。

他這一生最得意的事，不是當官，是著書。

此后一發不可收，各類著述累積到八十余種。

尹嘉銓顯然也這么覺得。

他退休之前被派去主管覺羅學，也就是負責皇室子弟的經學教育，他在《多病徒傳》里用了"子欲為帝者師"這幾個字，說自己追慕古代的帝師風范。

這句話后來成了他的罪狀之一。

但在當時，他大概真的是這么想的，1780年，乾隆四十五年，尹嘉銓從大理寺卿的職位上退下來，回老家博野養老。

地方上官員、鄉紳見了他，照例要客氣地稱一聲"名儒"。

他聽著，心里大約是受用的，但這種受用，慢慢變成了一種癮，退休之后，地方上的恭維代替不了朝廷的召見。

更代替不了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尹嘉銓開始坐不住了。

——《貳》——

1781年，乾隆四十六年，乾隆帝西巡五臺山，歸途駐蹕保定，保定離博野不遠，尹嘉銓等著召見，等了很久，圣旨沒來。

按規矩，退休官員沒有皇帝傳召，不得主動入覲。

他去不了，又不甘心就這么錯過，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自認為兩全其美的辦法，為父親請謚號，順帶請求允許父親從祀孔廟。

這事兒他算過，父親尹會一在士林里頗有名聲。

自己出于孝道替父親爭取榮譽，理由光明正大，皇帝若是準了，名聲大漲，就算不準，至少借這個機會讓皇帝看到了自己，目的同樣達到。

他覺得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謚號和從祀孔廟，這兩樣東西在清朝根本不是他這個級別能開口要的，清制規定，謚號須一品大員。

尹會一最高做到吏部侍郎，是從二品。

要求給一個科級退休干部追授院士稱號，順便還要立個紀念碑。

奏折送進去，乾隆的朱批來了："謚乃國家定典，豈可妄求？此奏本當治罪，念汝乃父子私情，故免之。若再不安分家居，當罪不可逭矣！"

翻譯過來是：你憑什么要這個？

本來要治你的罪，念你是一片孝心，這次算了，要是再不老實，別怪朕不客氣，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清楚，威脅也夠直接。

正常人到這一步，應該立刻寫封謝恩折。

把自己罵得體無完膚，求皇帝息怒，然后閉門思過，再也不提這件事，尹嘉銓沒有，他回到家，大概在那兒想了一段時間。

那邊皇帝的警告還沒冷透，這邊他又寫了第二封奏折。

乾隆看完，只批了："竟大肆狂吠，不可恕矣！"

隨即下令將尹嘉銓及全家"拿交刑部審訊，從重治罪"，并查抄他在京城和老家的全部家產與著述。

——《叁》——

大學士英廉奉命主持查抄，那一年他七十四歲，是朝中老臣，辦事穩重，乾隆特意叮囑他："即速前往嚴密查抄，毋任絲毫隱匿寄頓"。

要重點留心尹嘉銓的"狂妄字跡、詩冊及書信"。

意思很明白：奏折的事不好直接定罪，要從他寫的東西里找把柄，英廉帶人進了尹家，搬出來的東西堆滿院子。

大小書籍三百一十一套，散書一千五百三十九本。

未裝訂書籍一柜，法帖冊頁六十五本，破字畫五十八卷，書信一百一十三封，書板一千兩百塊，原籍那邊，直隸總督袁守侗又封送了大小四十六箱書籍進京。

英廉特意挑選了一批懂經義、且曾經查辦過禁書案的翰林。

只要寫得足夠多，總能找到問題。

尹嘉銓偏偏寫了九十多種書，等于親手給他們送了一座礦山，罪狀最終歸結為以下幾條，件件"確鑿"：其一，自稱"古稀老人"。

這是最致命的一條。

乾隆在七十歲時作了一首御制詩，自稱"古稀老人"，還專門刻了一方"古稀老人"的印章，從此"古稀老人"成了皇帝的專屬稱謂，民間不得擅用。

而尹嘉銓在自己編著的《名臣言行錄》上。

以"古稀老人"落款自稱，他自己大約沒想到這幾個字有什么問題，畢竟這是從杜甫那兒來的成語，用了上千年。

但乾隆的裁定只有一句話："我稱古稀老人，早已布告天下，他怎么也敢自稱古稀老人？殺。"

大意是說自己仰慕先賢的境界。

——《肆》——

1781年四月十七日，大學士三寶、英廉聯名上疏，呈上最終審理結果，建議：尹嘉銓凌遲處死，家產全部充公，所著書籍全部銷毀。

家中男子十六歲以上者皆斬，其余發給功臣之家為奴。

乾隆在同一天看完奏折，同一天批復，他認為本應"凌遲處死，家屬緣坐"，但為表示皇恩浩蕩，改為"處絞立決，家屬一并加恩免其緣坐"。

這不是寬容，這是一種更有效的羞辱。

凌遲是把你當亂臣賊子，改為絞刑是說，你這點事，還不值得動大刑，乾隆又額外下了一道諭旨，警告各省督撫，務必將尹嘉銓著作的板片全部追繳。

"倘查辦不實，致有隱漏，別經發覺，必將原辦之該督撫等治罪"。

連查書都要查徹底，不許任何一塊書板留下來，行刑之前，乾隆讓御廚給尹嘉銓送了一頓斷頭飯，這頓飯的規格不低。

按照當時的記錄，尹嘉銓吃了火腿和肥肉各一片，飲酒三杯。

沒有嚎哭，沒有求饒，神色出人意料地平靜，監視的人把這些細節如實上報給乾隆，乾隆沉默了一會兒，讓人把尹嘉銓帶過來。

史料里只留下了一句：乾隆嘲諷他："汝尚欲活到百年乎？"

再者尹嘉銓畢竟沒有謀反的實質。

殺他只是為了皇權的尊嚴，不必在行刑方式上搞得太難看，但這都是皇帝的考量，那根繩子照樣套在他脖子上。

處決之后，他一生的著述遭到系統性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