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刻瓷'：在瓷器釉面上用刀作畫，老北京的案頭風雅瀕臨失傳

一把金剛鉆頭比頭發絲還細，敲在硬度堪比鋼鐵的瓷器釉面上，一錘就是四百年，

2009年被列為北京市級非遺，十幾年過去，這門手藝還在硬撐。

2025年冬，北京西城區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工作室里，周曉明左手攥著件素白瓷盤，

右手捏著根金剛鉆頭，錘子輕敲，瓷面嗒嗒響，

鉆頭直徑0.2毫米，在釉面上劃出頭發絲粗細的凹痕，要刻一幅山水，前前后后得敲三萬下以上。

周曉明是北京刻瓷的第四代傳承人，

老話講，沒有金剛鉆別攬瓷器活，說的就是這行，

瓷器釉面的硬度接近莫氏七級，比鋼鐵還硬，

要在上面刻出層次分明的畫面，全憑手腕的勁道和眼力的準頭，

手一抖整件瓷器就會廢掉，廢的可不是幾十塊錢的碗碟，一件上好的瓷坯動輒幾百上千，

刻壞了就是純賠，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刻瓷跟紙上畫畫完全不是一回事，紙上畫錯了能改，

刻瓷刻錯了就是一道永久的傷疤，沒法修補，

刻的時候得先用細鉛筆在瓷面上把稿打出來，線條定了就不能回頭，

下刀講究穩準狠，手腕懸著空，全靠手指捏緊鉆頭控制方向，

錘子輕輕敲，一下接一下，節奏得像心跳一樣勻，

快了鉆頭會打滑，慢了釉面會崩裂，力度重了瓷面炸開一道口子，

這件東西就算交代了，刻完之后還要上色，

把墨汁或礦物顏料填進刻痕里，再拿軟布擦去多余的，留下來的就是瓷面上的畫。

跟著第三代傳承人茅子芳學了八年才出了師，

頭三年只干一件事，就是在廢瓷片上刻直線，

刻到線條跟尺子比出來一樣直，老師傅才肯教下一步，

周曉明記得清楚，剛開始那半年，他天天練到手腕發酸，晚上回到家拿筷子的手都還會抖，

有一次他偷偷拿了件品相不錯的瓷盤練手，

結果一錘子下去鉆頭打滑，盤面上留了一道斜疤，被師傅罵了整整一個禮拜，

后來他才知道，那件瓷盤是師傅從景德鎮訂來做示范用的，心疼得很。

工作臺上擺著幾把碳化鎢刻刀、一把小錘子、若干金剛鉆頭，再加一盞強光燈，

就這點家當，撐起了老北京一門幾百年的手藝，

刻刀用鈍了得自己磨，鉆頭斷了得換新的，

這些耗材看著不起眼，攢下來也是一筆開銷，

周曉明說，干這行前期就是往里砸錢，出師之前別想掙著，能活著就不錯了。

刻瓷的老底子能追到秦漢時期的"剝玉"工藝，那時候的工匠就在硬材料上試著刻紋飾，

到了清代，刻瓷才真正變成一門獨立的手藝，

康乾年間，宮廷造辦處養著一批刻瓷匠人，專給皇室做御用品，

在官窯瓷器上刻山水花鳥、人物故事，把書畫搬上了瓷器的釉面，

那時候造辦處的規矩嚴得很，一件活計出來要經過幾道驗收，刻得稍有瑕疵就要返工，

連續三次不達標的就被攆出宮去，能在宮里留下來的，都是萬里挑一的好手。

清朝完了之后，宮廷工匠流落到民間，刻瓷也跟著散進了北京城的胡同巷子里，

沒了皇室養著，匠人得自己找飯吃，

琉璃廠、潘家園一帶的鋪子里，常能見到刻瓷匠人擺攤接活，

1902年順天府工藝學堂開了刻瓷科，頭一回把這門手藝正式納入了教學體系，

學堂設在前門附近，招了二三十個年輕人，從基本功教起，

那時候學手藝講究三年學徒兩年效力，學生跟師傅同吃同住，白天干活晚上練手，

刻瓷科比別的科目學費貴，因為耗材太貴，學校也吃不消，

民國時候，朱友麟、陳智光兩位大師出了名，

朱友麟刻得精妙，張大千看了喜歡，主動拿自己的畫讓他刻在瓷器上，兩個人合作了不少作品，

陳智光另走了一路，刻風潑辣寫意，大刀闊斧，

刻出來的梅蘭竹菊跟水墨畫似的，辨識度高得很。

老北京有"鏨刻三絕"，刻瓷、刻銅、刻竹，刻瓷排在了第一位，

道理很簡單，材料最貴、難度最大、最顯功夫，

一件好作品的瓷坯本身可能就是值錢的古董或官窯，

匠人拿刀上去刻，心理壓力大了去了，刻壞賠不起，刻好翻幾倍，

瓷器釉面光滑得像鏡子，刻刀走上去一點阻力都沒有，

全靠手上的分寸感，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刻銅還能靠銅的韌性容點錯，竹子更軟，刻瓷是最難伺候的。

茅子芳1970年代拜師學藝，那時候北京城里還有十幾個刻瓷老匠人在干活，

虎坊橋、菜市口附近都有工作室，

他記得清楚，師傅頭回讓他上手，是在一只從景德鎮訂制的白瓷瓶上刻梅花，

他攥著鉆頭滿手是汗，錘子敲了整整兩天，眼睛熬得通紅，

瓶子刻壞了的話，他一年的工資得賠進去，

那時候刻瓷的行情還不錯，廠子里有固定訂單，也有不少私人定制的活兒，師傅一個月能接十幾單，他

跟著師傅學了六年，前四年全是打雜加練基本功，第五年才被允許獨立完完整整做一件作品。

現在沒人愿意遭這份罪了，從1970年代到現在五十多年過去，

當年一塊兒學藝的師兄弟，還在拿刻刀的，只剩他一個，

有的改了行去做玉雕，有的退休帶孫子，還有兩個已經走了，

茅子芳每次提起這個，臉上都沒什么表情，只是說理解，人都得活。

2009年北京刻瓷進了北京市級非遺名錄，

消息下來那天，茅子芳正在工作室帶徒弟，放下錘子沉默了好一陣子，官方終于認了這門手藝的價值，

但也說明一個殘酷的事，它已經瀕危到需要搶救了，

茅子芳說，名錄上了，錢沒來，人也沒來，跟沒上之前差不多。

啟事貼出去三個月，來了四十多人報名，堅持到結業的有四十五人，

這些人里大部分是退休老人或手工藝愛好者，圖個新鮮，真想靠這個吃飯的年輕人沒幾個，

有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跟茅子芳學了八個月，

基本功練得差不多了，忽然有天說不來了，去送外賣了，

臨走前他說，師傅我對不住您，但我得先把自己養活，

茅子芳沒攔，塞給他一件自己刻的小瓷盤當紀念。

學得太慢，掙得太少，這是刻瓷手藝面臨的最大困境，

周曉明從2009年開始跟茅子芳學，到2017年才獨立接活，

八年學一門手藝，擱今天這個社會里聽著像笑話，

他學藝那幾年，家里媳婦沒少跟他吵架，問他到底什么時候能掙上錢，

他答不上來，只能悶著頭練，

刻瓷的材料成本又高，一件像樣的瓷坯幾百上千，刻壞了全砸手里，

學成之后一件精細作品能賣到幾千塊，但制作周期要數周甚至數月，算下來時薪還不如送外賣，

有人算過一筆賬，刻一件中等復雜度的山水盤，前后投入四十多個小時，賣三千塊，

扣掉材料成本和工作室租金，凈落不到一千五，同樣的時間去跑網約車能掙三四千。

更頭疼的是傳承人的老齡化，

茅子芳年近八旬，視力不濟，拿刻刀的時間越來越少，

現在主要以指導為主，自己動手少了，

陳智光的后人沒一個繼承衣缽，朱友麟的手藝也早已失傳，

第四代里周曉明是為數不多的獨苗，今年也年近四十了，

他帶過一個徒弟，跟了兩年，后來去做電商運營，

臨走說刻瓷太孤獨了，整天一個人對著件瓷器敲敲打打，話都說不了幾句，憋得慌，

周曉明理解，這行確實悶，一坐就是一整天，跟坐牢似的，沒點定力扛不住。

2023年一件北京刻瓷作品作為國禮送給了外賓，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愣了一會兒，國禮，這仨字沉甸甸的，他覺得手里的錘子又沉了不少，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飯碗，這是老北京幾百年的東西，得想辦法傳下去。

夜幕降臨，工作室里燈還亮著，錘子敲擊瓷面的聲音在胡同里回蕩，

一下，又一下，

這是北京城現在還能聽到的為數不多的刻瓷聲，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西二環，窗內是一個人守著件瓷器，

一錘一錘地，把四百年的老手藝往明天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