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罪以及其他虛開發票罪的刑事訴訟中，法庭上的較量往往從一份裝訂整齊、數據詳盡的《稅務鑒定報告》或《專項審計報告》開始。這些由專業機構出具的文件，以其權威的外觀和復雜的專業術語，極易成為公訴方指控犯罪的“王牌證據”，甚至主導法官對案件事實的初步判斷。實踐中，過度依賴此類報告而導致的“以鑒代審”現象，已成為影響此類案件公正審理的突出問題。作為辯護人，我們的核心任務之一，便是穿透這些報告的專業外衣，對其證據資格和證明力進行系統性、精準化的審查與質證，將“鑒定意見”還原為需要接受法庭嚴格檢驗的“證據材料”，從而捍衛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一、 定性之辯：審計報告的法律屬性與證據資格

首要且關鍵的一步，是厘清《專項審計報告》在刑事訴訟中的法律定位。司法實踐中，偵查機關為解決案件涉及的專門性會計、稅務問題，往往委托會計師事務所出具審計報告。需要明確的是，這類為解決特定訴訟問題而作出的《專項審計報告》，其性質應參照“鑒定意見”進行審查與認定，而非普通的書證。

根據相關司法解釋的精神，對于法律、司法解釋規定可以由行政機關、偵查機關指派或聘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就專門性問題出具的報告，其審查認定應參照鑒定意見的有關規定。這意味著，一份審計報告若要作為定案根據，必須首先跨過鑒定意見的法定門檻。然而，實踐中大量審計報告完全依據《中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作出，遵循的是商業鑒證業務的通用思路，并未遵循《司法鑒定程序通則》等針對訴訟鑒定的特殊規范。這種程序依據的錯位，直接動搖了其作為刑事證據的合法性基礎。辯護人應首先就此發起挑戰：這份報告是依據什么規范作出的？它是否符合司法鑒定業務對程序公正、方法科學、意見明確的法定要求？

二、 釜底抽薪：對檢材合法性、完整性的根源性質疑

鑒定意見大廈的基石是檢材。依據規定，鑒定機構對于鑒定材料不真實、不完整、不充分或取得方式不合法的委托，應當不予受理。這是辯護方最有力的攻擊點之一。

在涉及復雜貿易鏈條的虛開案件中，資金流往往錯綜復雜。一份典型的指控報告可能僅依據部分對公賬戶流水，勾勒出“資金回流”的閉環，便得出存在虛開及支付“開票費”的結論。然而，這種審計常常存在致命缺陷：檢材嚴重不完整。例如，報告可能刻意回避或遺漏了行為人通過個人賬戶墊付貨款的流水、向真實下游散戶收取貨款的記錄，以及與真實交易相關的運輸單據、入庫憑證、通訊記錄等。這種選擇性取證，人為割裂了完整的商業活動，必然導致審計結論偏離客觀事實，淪為“盲人摸象”。

質證時，必須強烈質疑偵查機關移送檢材的全面性，并要求法庭責令控方提供全案、全鏈條的財務資料與業務憑證。如果審計所依據的是殘缺的、片面的基礎材料，那么無論其計算多么精確，其結論也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根本不具備可信度。

三、 邏輯破綻：揭示方法論錯誤與因果關系的斷裂

即使檢材無誤，鑒定或審計方法本身的謬誤也足以推翻其結論。以下是兩類常見的邏輯破綻：

1.將“形式瑕疵”等同于“刑事犯罪”審計報告常將“貨物流、資金流、發票流不一致”（即“三流不一致”）作為認定虛開的直接證據。這混淆了稅收行政管理要求與刑事犯罪構成要件。在有真實貨物交易的“代購”、“代銷”、“掛靠經營”等模式中，基于商業效率產生的“三流分離”是普遍現象。最高人民法院的相關裁判要旨早已明確，是否存在真實交易是判斷虛開罪的核心，不能僅以“三流不一致”反推行為違法甚至構成犯罪。辯護人必須將討論拉回刑法本身，緊扣主觀上是否具有騙取稅款的故意，客觀上是否造成國家稅款損失這一實質要件。

2. 混淆“稅款抵扣”與“稅款損失”稅務鑒定報告常犯的一個根本性錯誤是：直接將受票方申報抵扣的進項稅額，簡單等同于國家稅款損失。這種計算完全忽視了稅收鏈條的動態性和復雜性。例如，受票方當期可能存在大量留抵稅額，即便抵扣了所謂“虛開”的進項稅，也并未實際減少其應納稅額；又如，在“變名虛開”但確有真實貨物交易的情況下，銷售方已就全部銷售額申報納稅，國家稅款在源頭已實現，整個鏈條的稅負并未減少。鑒定報告若只計算下游“可能”的騙抵，而不計算上游“已經”的繳納，其結論必然是片面和錯誤的。辯護人應運用財稅知識，向法庭清晰地展示完整的稅收計算過程，證明“損失”并未實際發生或數額遠低于指控。

四、 權限僭越：警惕對“主觀故意”的越界評價

無論是稅務鑒定報告還是審計報告，其功能應限于對涉稅專業事實（如金額、數量、流程）的描述與分析。然而，實踐中常出現報告中出現“某某主觀上具有虛開故意”、“其行為目的在于騙取稅款”等結論性表述。這明顯超越了鑒定人的專業范圍和法定權限，僭越了審判機關的核心職能。行為人的主觀故意屬于待證事實，必須由司法人員綜合全案證據（如合同、通訊記錄、證人證言、行為人供述等）進行認定。辯護人一旦發現報告中有此類越權評價，必須立即提出異議，要求法庭對該部分內容不予采信，因為它用專業外殼包裹了法律判斷，極易對法官產生不當引導。

五、 以攻為守：構建積極的辯護體系

有效的質證不止于否定，更在于建構。在瓦解控方鑒定意見可信度的同時，應積極構建辯方的防御體系：

申請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針對報告中的專業謬誤，聘請稅務、會計專家作為“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就鑒定方法、稅收政策適用、行業慣例等發表專業意見，形成有效的專業對抗。

提交類案裁判與權威觀點：檢索并提交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指導案例、公報案例以及權威稅法學者論述，特別是那些明確“有貨代開”、“掛靠經營”等情形下不宜認定為虛開犯罪的判例與觀點，從法律適用上爭取支持。

推動重新鑒定或補充鑒定：在充分揭露原報告在檢材、方法、程序上的重大缺陷后，向法庭正式申請啟動重新鑒定或補充鑒定程序，并盡可能爭取由辯方參與鑒定機構的選擇或鑒定范圍的確定。

將鑒定意見置于全案證據中審視：在法庭辯論階段，系統論證孤立的鑒定意見與在案其他證據（如證實真實交易的物流憑證、證人證言、行為人合理解釋）之間的矛盾，強調認定犯罪必須達到證據確實、充分的唯一性標準，而一份存在合理懷疑的鑒定意見無法承擔此重任。

結語

虛開發票案件的辯護，是一場關乎專業、邏輯與勇氣的較量。面對看似無懈可擊的鑒定報告與審計報告，辯護人必須具備“庖丁解牛”般的細致與精準，從證據資格到證明力，從形式要件到實質內容，發起層層遞進的審查與挑戰。這不僅是為了個案的公正，更是為了維護“以審判為中心”的刑事訴訟原則，防止“以鑒代審”架空法庭的裁判權。唯有將專業意見置于法律的嚴格審視之下，才能讓每一份證據回歸其應有的位置，讓每一次判決經得起事實與法律的檢驗。

關鍵詞

律師；虛開發票罪；稅務鑒定報告；

審計報告；質證要點；刑事辯護；

稅務律師；司法會計鑒定；

本文?作者

林智敏律師，廣東廣信君達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我國涉稅刑事辯護領域的深耕者與前沿理論踐行者。其執業生涯專注于處理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逃稅等重大復雜涉稅刑事案件，尤為擅長從“鑒定意見”這一核心證據切入，通過系統性、技術性的質證與辯護，瓦解控方證據體系。

在長期的實務對抗中，林律師形成了以“實質危害性審查”為核心的辯護哲學，尤其精于運用“無騙稅目的”與“無稅款損失”的雙重出罪理論。其辯護策略不僅注重個案勝負，更致力于推動司法實踐對涉稅案件證據標準的精準把握，特別是在挑戰稅務鑒定報告、審計報告的證明力方面，積累了獨到而有效的實戰方法論。

林智敏律師深諳司法政策動態，善于將最高司法機關的最新裁判精神與前沿學術觀點融入辯護實踐。其撰寫的專業文章以邏輯嚴密、視角犀利著稱，已成為眾多同行辦理類似案件的重要參考。同時，她還擔任多家大型企業集團的專項稅務合規顧問，致力于在企業經營前端構建刑事風險防火墻，實現爭議的事前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