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開局一個碗，從死人堆里一路砍殺到了帝國的最高王座，建立了一個兩百多年的大一統王朝。但朱元璋也在這個過程中，親手埋下了這個帝國走向僵化變形的全部基因。
故事得從1380年的一場驚天大案說起，那一年，朱元璋以謀反罪誅殺了當時的丞相胡惟庸。
胡惟庸案前后牽連被殺的超過三萬人，整個朝廷的開國功臣集團被連根拔起，血洗了一遍。但這都不是最要命的，胡惟庸死后，朱元璋干了一件改變此后數百年的皇權運行方式的事。
徹底廢除丞相制度，不僅廢了，他還立下嚴厲的祖訓，后世子孫永遠不許再提設立丞相的事，誰敢議論，直接凌遲處死。
這事兒有多大？從秦漢到元朝，一千五百多年，中國皇權再強，也很少真的讓皇帝一個人裸奔。皇帝站在最高處，丞相擋在前面，替他處理日常政務，也替整個帝國吸收沖擊，說白了，丞相就是皇權和官僚機器之間那塊減震帶。
朱元璋手起刀落，把這個緩沖層直接切了，從此以后，皇帝直接面對龐大的六部官僚機器，所有的奏折決策，哪怕是雞毛蒜皮的行政細節，全得由皇帝本人親自拍板。
朱元璋自己是個超級強人，精力旺盛得不像人類，堅持了一輩子的007狂魔，平均每天處理兩百多份奏章，一年累計四萬多件政務。
他心里打得盤算是，沒有了丞相，皇權就再也沒有了競爭對手，朱家的江山就能千秋萬代，穩如泰山了。
歷史的嘴巴子馬上就扇過來了。
朱元璋死后沒多久，他的孫子輩重孫輩就發現，這套玩法根本跑不下去。一個正常的皇帝，怎么可能像朱元璋那樣每天看兩百份奏折？丞相被朱元璋殺死了，但丞相要解決的工作堆在那里。絕大多數皇帝沒這個精力，更沒這個能力。
實在頂不住了，怎么辦？只能在皇帝身邊弄一批秘書來幫忙處理文書。這就慢慢演變成了后來的內閣。這些閣臣負責寫處理意見，這叫“票擬”，皇帝看完了拿紅筆批個字，這叫“批紅”，旨意就算發下去了。
結果呢，后來的皇帝連批紅都嫌煩，比如那位大名鼎鼎的萬歷皇帝，竟然有二十多年不上朝。
既然皇帝連字都不想簽，那這權力總得有人接盤吧，于是，批紅的權力順理成章地滑落到了皇帝身邊最親近的人手里，太監。
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開始代替皇帝蓋章，到了明朝中后期，太監的權勢熏天，像王振、劉瑾，還有后來的九千歲魏忠賢，把整個朝廷搞得烏煙瘴氣。
這大概是朱元璋在九泉之下最不愿意看到的結局，他苦心孤詣廢除丞相，就是為了防著外人分享皇權。結果幾百年后，皇權反而落到了太監群體手里。
最堅固的結構，往往在遇到大沖擊時，碎得最徹底。現代摩天大樓能抗地震，是要求它不能硬如一塊鐵，而是因為得會搖晃。
柔性的鋼結構能吸收震動，分散破壞力，要是搞一塊毫無彈性的純混凝土巨塊，那就跟裂脆皮似的。
朱元璋親手打造的，恰恰就是一座梆硬的純混泥土政治摩天大樓。
他廢除丞相，為了消除制約，他設立錦衣衛，讓皇帝直接監控百官，他把全社會的戶籍分成民戶軍戶匠戶，他甚至親自寫下《皇明祖訓》，事無巨細地規定子孫后代該怎么活。他試圖把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都焊死，讓一切都按照他的規劃來永世運行。
這套系統在他活著的時候，確實運轉如飛，因為他本人就是那個算力驚人的中央處理器。
但問題是，任何系統都會面臨壓力測試。外敵入侵，內部天災，或者僅僅是換了個懶惰平庸的皇帝。當壓力襲來，一個沒有緩沖層的剛性系統，只能通過扭曲自身來找出口。
沒有了法理上的丞相，權力的真空就必然被太監內閣這些影子政府填補，沒有了制度化的糾錯機制，所有的錯誤只能不斷堆積，直到整個系統徹底癱瘓。
真正更有意思的，是驅動朱元璋做出這些決策的心理底色。
朱元璋是從元末的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當過難民要過飯，見過這個世界上最丑陋的背叛還有絕望的饑餓。他能活下來并站上巔峰，靠的就是對所有人的根本性不信任。
問題是，一個受過巨大心理創傷的人，當了皇帝，他把自己的創傷寫進制度里。
他不信丞相，所以廢了，他不信功臣，所以殺了。他不信文官，所以搞個特務機構當人肉攝像頭。他甚至不相信自己死后別人會乖乖聽話，所以他所有的制度設計，底層邏輯就一條，這世上沒有誰是靠得住的，權力必須百分之一百捏在皇帝一個人手里。
這個預設用在他自己身上，沒毛病，但他忘了一個關鍵變量，他的子孫不是他。
黃仁宇在《萬歷十五年》里有個判斷，他說大明的這套結構，要求每一個接班的皇帝，都必須成為朱元璋。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普通人家都富不過三代，你帝王家哪還能代代都有創業者素質。
朱元璋一輩子都在防別人偷走朱家的江山，最后真正偷走大明生命力的，恰是他自己親手設計的那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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