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凱文：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保護孩子的心靈

近日，在“湛廬CHEERS2026全民閱讀周大會”的活動上，大儒心理創始人、臨床心理學博士，精神科醫師，原北京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咨詢中心副主任、總督導，中國心理學會心理咨詢師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徐凱文，以“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守護孩子的心靈”為主題，帶來了一場演講。

徐凱文介紹了他追蹤453萬大學生與7萬中小學生發現的“空心病”現象，并將病因歸結為教育病、科技病與時代病。他在演講中呼吁，要奪回科技與人關系的主動權，以全社會的協同合作為孩子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

經活動主辦方授權，下文整理刊發徐凱文的演講內容。本文插圖由活動主辦方提供。

演講｜徐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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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當代兒童青少年心理問題爆發？

我是一個精神科醫生，30年前我開始做精神科醫生的時候，精神病院里門可羅雀，生意非常不好。門診的醫生護士比病人多，所以我們服務態度特別好。但是現在人滿為患。這幾乎是所有精神科醫生的現狀。我最近和一位精神科醫師做直播的時候，他告訴我說：“我是搞老年（精神醫學）的，我現在也在搞青少年，因為青少年病人太多了�！�

我們現在是太平盛世，豐衣足食，國富民強，但是為什么我們的“00后”“10后”這一代人卻心理問題爆發，極端事件越來越多？我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時代病。我們現在過于焦慮，這是一個全球性的挑戰。去年，美國紐約大學心理系的海特教授出了一本《焦慮的一代》，我讀了以后真的如獲至寶，有強烈的共鳴，因為我每天都在處理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

在我開始從醫的20世紀90年代，我們經濟條件差很多，吃得也沒有現在那么好，壓力也沒有這么大，衛生條件也遠不如現在。那個時候我們得的病都是細菌微生物感染的疾病——這是“窮病”的時代。

接下來就是”富病”的時代。改革開放了，“入世”了，經濟高速增長，我們吃的越來越好，運動越來越少，壓力越來越大，這導致“三高”出現了，“三高”成為醫院里面醫生看的主要的疾病。

現在進入了“心病”的時代，心理疾病的時代，青少年問題尤為嚴重，成年人其實也是。醫院里面內外婦兒科當中可能超過50%的病人，身體的疼痛不是因為器質的變化，而是情緒軀體化所致。現在全球已經有1/8的人患有精神障礙了�，F在精神科為什么那么火？因為確實存在大量的問題。而最荒誕的事情是什么？越是富有的國家，心理健康問題越嚴重。

其中，兒童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更是面臨嚴峻的現實。2021年國民心理健康調查的數據顯示，24.6%的青少年查出有抑郁癥狀。同年國家衛健委做的流調顯示，17.5%的兒童青少年患有精神障礙。

在精神障礙的排序中，第一位不是焦慮、抑郁，而是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這些青少年特別容易分心，沒法好好學習和做作業。緊隨其后的是焦慮、抑郁、非自殺性自傷、極端問題爆發。

2

科技病：電子屏幕與AI時代的全新挑戰

科技病是這個時代人類遇到的全新議題。我是“70后”，在我成長的時代當中，沒有互聯網，沒有現在這些先進技術。我要先說一個前提：我不是反對先進技術，但是我們一定要知道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

我成長的那個時代是野蠻成長的時代，是下了課以后去踢球，去打籃球，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跟朋友在一起的時代。現在則是電子保姆的時代，人手一部手機，一個iPad。

好幾年前，我在參加中青年干部培訓班時，朱書記和我說，他回北大以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情就是五四青年節，也就是校運會。20世紀80年代的校運會，全校的人都在操場上（清華更加是這樣，清華有著“為祖國健康工作50年”的口號），所以校運會是最熱鬧的日子。但是那次他來的時候發現，校運會的開幕式特別熱鬧，但開幕式一結束，操場上就沒人了。我們得求著學生：你去負責跳遠，你去負責跑步。朱書記非常迷茫，他問：孩子們都去哪兒了？孩子們去玩手機了，孩子們跟手機做伴了。

所以電子屏幕對身心健康有著非常多的負面影響。我們現在也和一所非常著名的國際學校進行合作，研究要不要對學生使用手機進行限制。有的文化給孩子更多的自由，但是給孩子獲得自由以后，越來越多的孩子又出現了問題。

馬克思和恩格斯是對中國影響最大的西方哲學家。他們在150年前就洞察到一個現象：

“我們看到，機器具有減少了人類勞動和使勞動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卻引起了饑餓和過度的疲勞。新發現的財富的源泉，由于某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魔力而變成貧困的根源。技術的勝利，似乎是以道德的敗壞為代價換來的。隨著人類愈益控制自然，個人卻似乎愈易成為別人的奴隸或自身的卑劣行為的奴隸，甚至科學的純潔光輝仿佛也只能在愚昧無知的黑暗背景上閃耀。我們的一切發現和進步，似乎結果是使物質力量具有理智生命，而人的生命則化為愚鈍的物質力量�，F代工業、科學與現代貧困、衰頹之間的這種對抗，我們時代的生產力與社會關系之間的這種對抗，是顯而易見的、不可避免的和毋庸爭辯的事實�！�

這不就是今天的寫照嗎？AI越來越像人，而人呢？那些放棄生命的孩子在遺書里是這樣寫的：“我就是一個工具，考試的工具，學習的工具，讓別人快樂的工具�！�

3

手機對青少年的五大危害

所以我在這總結一下手機對青少年的五大危害：

危害一：社交剝奪，少朋友。

為什么孩子們眼里沒光，沒有快樂？是因為他沒有真朋友，網絡上都是虛擬的。如果真的每個人都有了AI伴侶不再需要他人，人類就是最后一代了。

因為這是世界讀書日的活動，我還另外寫了一段話：人類能不能吃點好吃的東西？為什么我們都在網絡上看那些碎片化的手機刷出來的一個個短消息、片段的文字，就像是我們看的預制菜、外賣？

危害二：睡眠剝奪，情緒崩。

現在我們拼命地“雙減”，就是為了讓孩子多睡一會兒。但是實際的效果并不好。其中手機就是重要的原因。很多孩子躺在床上還在看手機到凌晨2點3點，等他想要休息的時候已經是凌晨4點了，早上6點又要起床。

有數據顯示，在美國，每天睡眠不超過7個小時的比例越來越高，已經超過50%。那么在中國，有多少孩子睡夠了呢？

危害三：注意分散，難學習。

如今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發生率那么高，很大部分的原因是手機在不斷地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如果正常不限制使用手機的話，每個孩子醒的時間，每五分鐘一個手機通知，兒童和青少年的大腦前額葉神經功能發育還不完全，在這種情況下不斷地被吸引注意力，他們就無法集中注意力，更不用說形成心流、福流了。

危害四：手機成癮，不能停。

現在很多科技公司作惡，想盡各種各樣的辦法，就是要延長青少年使用手機的時間。Facebook的創始人曾明確指出，我們目標就是這一年讓每個青少年平均使用手機的時間增加46分鐘。有個好消息是，今年3月的判決顯示這家科技公司已經敗訴了。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史詩級的敗訴。我相信人類開始反思：我們要不要為掙點錢而把孩子毀掉？

危害五：人格改變，孤喪戾

我認為手機最糟糕的危害是，每天都有家長跟我說：我的孩子已經兩三年不上學了。他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沉浸在自己的網絡世界中，盡管他也覺得自己活得很糟糕，但是家長沒有辦法改變。而且，網絡不加控制地傳播各種負面情緒和網絡暴力，這些沉迷其中的孩子每天吃的都是垃圾食品。

網絡對人格和依戀關系的形成會產生巨大的影響。如果孩子總是在互聯網上跟人打交道，卻沒有現實中的朋友，他就會恐懼人，我們遇到過很多這樣的個案。我們想盡辦法做野外的營地活動，帶孩子到自然界當中去。我想讓他們吸收好的東西，而不是整天在網絡當中看這些虛幻、消極、負面的東西，感受不到這個世界真正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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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霧霾的治理，

需要全社會協力合作

談及現在青少年面臨的這么多問題，我經常用“霧霾”作比方。

十多年前，北京處在一場霧霾當中。醫學上認為，PM2.5每增加10%，呼吸系統癌癥患病率就會增加18%。所以霧霾不治理好，癌癥就會暴發。那么如何才能降低呼吸系統癌癥的發病率呢？是靠醫治嗎？不是，而是把霧霾治理好。這就像今天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問題。不能只靠心理咨詢和靠藥物治療，而是要把孩子們的成長環境治理好。

現在社會有一種焦慮的心態，急著掙錢，急著發財，急著成功。我們希望給孩子無限的確定性，所以認為一個高考志愿可以決定他一生，但真是這樣子嗎？我們越追求確定，我們就越不確定。中國文化講究的是和焦慮相處，順其自然，為所當為。越是想要確定就越不確定，所有追求確定的努力就是“卷”，“卷”到最后所有人都崩盤。所以這種功利的教育觀也需要價值觀的改變，才能夠還給孩子一個干凈的成長環境。

《超贊的一代》

作者：喬納森·海特、凱瑟琳·普萊斯

譯者：朱墨

版本：湛廬文化｜中國紡織出版社

2026年4月

所以我想我們需要全社會齊心協力轉危為機來解決問題：

保障孩子的睡眠：比如說每天晚上10點鐘以后，未成年人斷網。

建立無手機學校：尤其是中小學，把孩子還給真實世界、真實的人。

用AI的技術去發現“約死群”：這樣一些直接會影響我們孩子、剝奪我們孩子生命的互聯網濫用，及時干預。

法律嚴懲：嚴懲組織“約死群”，嚴懲算法向未成年人推薦黃賭毒等違法信息，嚴懲通過網絡誘惑未成年人提供性服務等新型網絡犯罪。

禁止科技作惡：防止AI伴侶所提供的虛假關系造成新型精神疾病。

好的環境最有療愈作用。愛孩子，幫孩子，為他們創造最好的成長環境，保障睡眠，保障體育。讓學習停止內卷，用法律限制電子產品濫用。

請一起開始行動！人工智能時代，更需要保護孩子的心靈！

演講/徐凱文

整理/李永博

編輯/劉亞光

校對/李立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