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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活人墳場:這里沒有完整的人,失去手腳的人被叫做“標本” | 邊水往事第二季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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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玩過游戲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一個概念:新手村。

新手村里,周圍的人對你還算友好,你在其中結識新的朋友,學習這個陌生世界的知識與生存法則,最后背起行囊上路,應對外界一切挑戰。你不知道,往后的很長時間,你都會懷念這里無憂無慮的時光。

人生也一樣,童年即是新手村,從你踏上旅程接受第一個任務開始,煩惱就來了。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重回金三角以后,從當地大佬猜叔手里,接到的第一個任務。

這個任務有點荒誕,他卻不得不完成:去到雨林深處,跟隨一位僧人修行,帶回一樣物品。一路上,星星總覺得自己越是進入雨林,就越離文明和人性遠了一點點,甚至覺得最深處的那個地方堪比地獄。而抵達那里之前的幾十年,沈星星都只活在新手村。

“但是你知道嗎,地獄里,也尚存一絲人性”。他講這故事時,這樣開解我。


白天的達邦,太陽紅得刺眼。

村民橫七豎八地躺在竹樓下的陰涼處。不是休息,而是停滯。除了偶爾扇動一下手掌趕走蒼蠅,沒有任何動作。

但湊近了看,無論男女,腮幫子永遠在起伏。皺巴巴的檳榔葉裹著石灰和果子,被塞進發黑的牙縫里。

街角、水溝和電線桿下,到處是深紅色的嘔吐物。殘渣滲進土里,分不清泥和毒。

政府燒毀大片罌粟后,說農田需要重新呼吸。在替換種植橡膠和咖啡前,得先播種一輪大豆,為土地積攢養分。

村民拿到大豆種子,找一根尖木棍,在土里戳個坑,丟兩粒進去,用腳把土踩實,剩下的就交給老天。

幸運的是在金三角,雨水足夠,大豆不需要專門施肥。

過來指導的政府技術人員說這是“以地養地”,但是村民并不懂這些,只知道大豆沒有罌粟值錢。

沒錢就買不了食物,沒有食物就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就只能躺著。

“轟轟”的汽車發動機聲音傳來,村民的視線微微移動,孟連載著猜叔從城里歸來。

進屋前,猜叔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我毛孔張開:“我需要你進山一趟!

我趕緊把剛準備粘上凳子的屁股抬起,拼命搖頭:“猜叔,你答應過我不販毒的!

猜叔笑了:“不是那個進山!

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猜叔上樓下樓,捧著一個東西。

一個略顯遲鈍的圓弧狀金屬,底部平坦,腹部中空,向外隆起。猜叔托在掌心,問我知不知道這是什么?

“缽?”

佛教中最常見的器物,僧侶化緣的依托。

旅游過泰緬和尼泊爾等東南亞國家的都知道,在城市的路邊,非常多的工藝品店鋪都會售賣缽。有的流光,有的古樸。

猜叔手上這個缽暗黑啞光,漆面平滑得像是剛出窯的瓷器。一看就是保養得很好。

猜叔點點頭,視線在自己手上的缽上:“你了解它嗎?”

感覺像是老師在抽答問題,我認真想了想:“我們國家的西游記里面,唐僧西天取經手里就拿著這玩意兒!

“他每到一個地方,就問村民能不能給點吃的?”

“缽給我的感覺就像是鐵飯碗!

猜叔樂了。

金三角的僧侶中,有個群體非常特殊,當地人管他們叫森林僧。

森林僧代表了南傳佛教中最極端、最接近原始形態的修行方式。他們不在華麗的寺廟里受供奉,而是將整個肉身拋入荒野。信奉“樹下為家”,認為只有在面對毒蛇、野獸和極度孤獨時,才能粉碎對自我的執著。

“森林僧制作的缽具備最強的法力。我需要你進山一趟,去找離我們最近的那位,幫忙做一個缽回來!

只要不是販毒,我都能做。我問道:“猜叔,去哪?”

猜叔看著我:“不遠,孟連會帶你過去的!

“行。”我點點頭,心想原來就是跑個腿求個情,“猜叔,我盡快回來!

猜叔笑起來,在孟連發動汽車的時候,對我叮囑道:“這個僧侶很多年不幫人點缽了,希望你這次能帶來好消息!

我沖猜叔比了大拇指,又用大拇指尖的方向指指自己。

開車個把鐘頭,從泥土路繞進林間小道,樹枝“啪啪”鞭打車窗。

“孟連,你見過森林僧嗎?”我見孟連正在全神貫注地開車,開口問他。

孟連握著方向盤:“哥,我之前送猜叔去林子里修行的時候,見過一次!

“你覺得森林僧和普通的比丘有什么不一樣?”我對宗教的了解程度肯定不如當地人,不知道猜叔為什么會要我去。

孟連鎖著眉頭認真回憶,片刻后轉頭看了我一眼,就在我以為能得到什么有價值的內容時,他開口說道:“好像沒什么不一樣吧!

“就感覺他們穿的衣服要破一些。”

我沒忍住,輕輕笑了聲。

知道這個問題對于孟連有點復雜了,我趕緊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我們這兒一般是什么人會要森林僧幫忙點缽嗎?”

孟連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回答得很快:“哥,有錢人!

“我聽猜叔說過,他們一生能夠點缽的數量是固定的,所以叫他們幫忙很麻煩,一般只有特別有錢的人才有辦法。”

到達盡頭,車輛無法通行的時候,孟連踩了腳剎車:“哥,我只能送你到這里了!

下車之后,我看著面前的林子黑洞洞,頭頂的太陽被茂密樹葉遮蓋,感覺有一股極強的冷空氣吹到身上。

我想了想,轉頭問孟連:“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見孟連搖頭,我趕緊加了句:“我給你錢!

孟連還是搖頭:“哥,每個人的修行路只能自己走!

離開前,孟連從包里遞給我一瓶冰可樂,說路遠拿著解渴。

走了幾步,我回頭,又找他拿了兩瓶。


林子和達邦,仿佛是兩個世界。

森林的泥土含水量高,和融化的橡膠似的。我每邁出一步,泥漿都會發出“嗞啦”“滋啦”的聲音,沒一會兒污水就順著鞋面進來。

濕漉漉。

這只是開始,隨著時間越來越久,路變得越來越窄。

藤蔓橫到胸口,上面布滿倒鉤。掛住衣領掰扯的時候,我不小心把肉劃破。

緊接著,我發覺身旁的聲音漸漸消失。

怎么形容呢?

仿佛這個世界不再流動,而是堆積。有一種汗水從毛孔滲出,卻無法蒸發的錯覺。

鼻子聞到一陣陣怪味。死去的樹木、變質的芭蕉、踩碎的昆蟲,在高溫下發酵出一種又甜又咸的腥臭。

人在公廁蹲得久了,倒也會習慣那股味道。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還是沒見到人。腳步越來越慢,我開始打起退堂鼓。想著要不偷偷回去,找城里的店鋪去買一個缽,就騙猜叔說是自己拿回來的。

善良的人做壞事,需要自我開解。

正當我猶豫間,忽然看到一間很小的木屋。

屋子由幾塊舊木板堆砌,整體向一側微微歪斜。沒有門。

門前有個空地,空地蹲著僧侶,僧侶前有堆火,火上放個缽,缽里正在烤肉。

肉味很香,炊煙升起。


看到這一幕,我莫名想起“白云深處有人家”這句詩。下意識抬頭,發現這片區域還真的沒了樹葉遮蓋,頭頂浮現一片片白云。

見鬼。我暗暗罵了聲。

我走到門前,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暗褐色僧袍,還掛著點點泥漿的僧侶,正在往嘴里遞送焦黃的烤肉,心想這應該不是我要找的森林僧吧?

這個嘴角滴油的僧侶,和我想象中干枯骨瘦,跪地誦經的森林僧完全不同。

他雖然身體消瘦,但是臉還算紅潤。

臉圓則人胖。

察覺到來人的第一眼,僧侶連忙雙手把缽從火上取下,燙得他不停咧嘴。

打量幾眼,側頭看向我的身后,發現我只有一個人以后,他又把缽重新放回火堆。

“吃了嗎?”非常標準的中文。閉上眼睛,單純聽口音還以為他考了普通話證書。

這三個字把我拉回了中國,也把我原先在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還沒呢!

“那和我一起吃點。”說這話的時候,這家伙的眼睛里明顯有不情愿。

我不喜歡欠別人。作為交換,我把已經不冰的可樂遞過去。

“啪”。

總共六塊肉,我只用手捻了一塊,剩下的就被這和尚就著可樂迅速吞下肚子。

“好多年沒嘗過這味道了。”僧人打了一個飽嗝,對我說道。

把缽用水清洗干凈之后,他盤坐在地上,雙手合十,看著我。

我問道:“大師,你是這里的森林僧嗎?”

“拉卡帕!彼c點頭,接著反問,“你不認識我?那你怎么找到這個地方呢?”

“大師,是我老大叫我過來找做缽的森林僧。其他什么都沒告訴我!蔽亿s緊解釋,“猜叔,你認識嗎?”

“猜?我知道他!崩ㄅ咙c頭。

想了想,拉卡帕又問道:“你來之前不知道我已經不幫人點缽好多年了嗎?”

猜叔說過這件事,但是我不能表現出來。中國人講究不知者無罪,我心想自己這么辛苦過來,你作為大師總不能讓我白跑一趟吧?

“拉卡帕大師,我們老大人很兇的。如果我帶不了缽回去,肯定會被打死!蔽易ゾo賣慘。

拉卡帕搖頭:“抱歉。我的身體已經不能支撐幫助別人點缽的法力了!

談買賣重要的是一個談字:“拉卡帕大師,這法力要怎么補充?你說說看,我能不能幫忙?”

拉卡帕低頭誦經,不再搭理我。

見鬼。我心里又罵了聲。

臉上倒是沒露出異樣,我想著套套近乎先:“拉卡帕大師,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森林僧,我之前還以為你們不能吃肉的!

這個問題關于佛,拉卡帕必須回答:“按照佛祖的規矩來說,不能吃!

我以為他會回答“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之類,我以前常在電視上聽過的話。

沒想到他緊接著說了句:“肉是高蛋白,如果只吃米飯和堅果,人會沒氣力,就沒辦法堅持修行!

“大師還挺博學!蔽夜ЬS了句。

拉卡帕又看了我一眼,跟了句:“我嘴里吃的是肉,心里念的是苦。只要我不嚼出聲,佛祖大概也以為我在啃樹皮!

“大師佛法高深!蔽亿s緊又捧了句。


求人辦事最耗費精力,我拐彎抹角磨了半天,見拉卡帕還是不同意,就尋思要不先回去再想辦法?這破地方確實待著難受。

正準備問拉卡帕借點清水洗把臉,突然林子外面傳來一陣陣嘈雜。

聽到這個聲音,還在地上裝高僧的拉卡帕一個激靈,起身沖進屋內,拿了條破袈裟扔到我的頭頂。速度很快,和兔子似的。

吃肉的和尚就是有力氣。

我視線陷入模糊,耳邊傳來急切的聲音:“趕緊把自己遮住!

我在金三角學會一個道理,遇到危險的時候,別人說啥你就做啥。

袈裟看著舊,卻并不臭。只是特有的山林腐朽氣息,讓我連連咳嗽。

我包裹好自己,門前出現了幾個腰間別著槍的軍人,每個人拉著拖車。車上有紅磚。

他們把拖車放在院內,只留一人和拉卡帕交談。古銅色皮膚,像是常年被炮火燎過。

軍人雙手合十,把手上的一小尊佛像遞給拉卡帕。

拉卡帕接過掂了掂,有聲響。他在底部摳了一個小洞。

“咚咚”。

幾塊金條,落入泥土。

拉卡帕撿起金條,遞回給軍人。

他把佛像放在腳邊,笑道:“別往佛像肚子里塞金條了,佛不需要養老金。”

軍人把金條放回口袋:“拉卡帕大師,這次長官需要十個人幫忙!

拉卡帕眼神掃過面前的麻袋:“他們的生命并不長久了!

“這次是標本,很快就會讓他們回來。”軍人緊接著說道。

拉卡帕沉默幾秒后點頭:“那我帶你們過去一趟!

軍人跟在拉卡帕后面,走出屋子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這人不跟著嗎?”

拉卡帕見狀,猶豫了一會兒,揮手讓我跟上。

我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士兵們嫌棄的眼神,握槍示意我離遠點的動作中,跟著他們去往森林的更深處。

一路無話。

我見過金三角無數個貧窮的村落,但是面前這個還是讓我感覺到一股悲傷。

說是村落,更像是墳場。活著的墳場。

軍人們在村口自然停住腳步,只有我跟著拉卡帕進來。

潮濕的紅土腥臭、傷口潰爛的腐爛氣息,以及鍋里反復熬煮的草藥味道,這一刻,氣體在我眼前成為畫面。

村子很安靜。沒有勞作的喧囂,只有木質拐杖在地上摩擦,和帶著血沫的劇烈咳嗽。


斷手的家伙靠著腐爛木樁,失去雙腿的殘疾人在泥地里爬行。

放眼望去都是男人,失去一部分身體的男人。

在現代社會,丈夫會因為賺不到錢被妻子埋怨,孩子會因為成績不好被父母責罵,人性在某一刻是相同的。

一個金三角的成年男性,一旦身體殘疾或者身患重病,不能再為家人提供生活保障,還成為整個家庭的拖累時,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離開。

離開意味著死去。

可是,很少有人真正擁有直面死亡的勇氣。抱團取暖,就是這類人的選擇。

他們有個共同的名字:納莫。緬文原意指的是有水的住所,但在此處,是瞎子獨自在森林里前行的意思。

納莫們居住的窩棚低矮,有的用幾根歪斜的木棍,撐起一張滿是破洞的藍色塑料布;有的窗戶用發霉的藥布,或者是廢棄迷彩服擋著。

屋檐下掛著的不是干糧,而是洗了又洗的繃帶。

所有納莫在拉卡帕進來之前,都是靜止的。

此起彼伏的“拉卡帕大師”,讓這里開始有了一絲生機。

最近的兩個殘疾人并排坐著。一個沒了左手,一個沒了右手,互相配合卷一支手工煙草。拉卡帕走過去,幫他們點燃一根火柴。

火光在太陽下并不起眼。

煙霧繚繞,你一口,我一口。

拉卡帕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了一會兒,點出十個人,交給了村外的軍人。

“路上對他們好一點,萬一下輩子投胎成你的兒子呢?”在分別的時候,拉卡帕對著領頭的軍人半開玩笑說道。

隊伍尾巴的那位少年,下半身用粗毛竹和舊輪胎皮扎成一雙假腿。因為長期在泥地行走,竹筒末端被磨得發白開裂。

一步兩個腳印,緩慢離開我的視線。

此時,拉卡帕看著烏云正一片片聚集的天空,輕輕說道:“這些人離開家之后,人生會出現幾個選擇!

要么成為販毒集團的騾子,殘疾人和吐血的病人,天然會讓邊境哨卡的士兵泛起同情;要么是人體試藥的樣品,被用來檢測新型毒品的成癮性。

“在森林里,軍閥交戰時會埋地雷!崩ㄅ辽斐鲇沂,放在經過尋求安慰的青年腦袋上摸了摸。

我的腰部高度,就是青年的頭頂。

“懷疑有地雷的路上,他們會被趕在前面!崩ㄅ琳f,對軍閥而言,壞掉的工具再次損耗并不心疼。

“如果佛的運氣降臨。”此時,一點點雨落下,拉卡帕的睫毛沾了水滴,“他們會被送到邊境乞討,在撕開自己的殘缺身體和尊嚴中,經歷毆打和痛苦,度過余下短暫的生命!

我跟著拉卡帕抬頭看了眼天空。雨在聚集。

“拉卡帕大師,這次送走的十個人,那些人說是樣本!

拉卡帕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擦拭濕氣:“你們外國的慈善機構在進入沖突區時,需要最悲慘的樣本來寫報告,這樣才好向外界申請捐款。”

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森林僧三個字的含義。

這一個納莫村,因為拉卡帕的存在而存在。


森林的夜路不安全,拉卡帕讓我明早再回。

木屋的篝火很旺,驅趕了深夜的陰寒。

我躺在屋內唯一的木板床上,看著盤坐在巨大的華蓋傘里,傘邊緣垂下尼龍網布的拉卡帕,問道:“大師,要不還是你躺床上,我去傘里面休息吧?”


拉卡帕透過縫隙瞄了我一眼:“不用客氣,沒有讓遠方的客人坐著的道理。”

我“啪”地打死脖子上一只大蚊子,看著被叮滿腫包的手臂,求道:“大師,我快被咬死了!

拉卡帕呵呵笑了聲:“別輕易殺生。你獻出點血,就當是布施了!

我心里暗暗罵人。借著火光,我看到袈裟下的拉卡帕,腳踝滿是孔洞。山螞蝗叮咬的傷痕。

嘆了口氣,把頭埋進被子里躲避蚊蟲。憋不長久,又得鉆出來。

屋頂漏光,月亮在眼前浮現。滴答滴答的雨滴落下,砸在額頭。

一陣陣的雨,再一次來了。

我連忙移動木板床。

“雨水是佛祖降下的福報!倍厒鱽砝ㄅ恋娘L涼話,“你可以欣然接受!

我轉移話題:“拉卡帕大師,你中文說得這么好,是去過中國嗎?”

拉卡帕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唐三藏去西天取經,他怎么會這么多地方的語言?”

我有點煩躁。

拉卡帕輕輕笑了起來,又問我:“你們為什么會找我點缽?我記得在達邦周圍,可以點缽的僧人有很多。”

“猜叔就說森林僧做的缽法力強,讓我來我就來了!蔽野杨^靠著木墻,盡量讓雨不落在身上,“我以前上過班,得到的經驗就是領導叫我做啥我做啥。要是多嘴問為什么,說不定事沒做成,我還得背鍋!

“哈哈哈!

笑聲在木屋內出現。

等了一會兒,我又說道:“具體的我不太清楚,但我覺得猜叔做的應該是件好事吧?”

聽到這話,拉卡帕止住笑聲,問我:“為什么你會覺得會是好事呢?”

我回答他:“大師,總不能說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壞事吧?”

“那你肯定不會答應幫忙啊!

拉卡帕又笑了聲。

過了一會兒,拉卡帕問我:“你看著受過良好的教育,是怎么會來到達邦的?”

我把自己的經歷,簡單講了一遍。

沒有想象中的安慰,也沒有嘲笑,只有沉默。

就在我迷迷糊糊將要入睡的時候,耳邊再次傳來拉卡帕的聲音:“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仰光生活!

“那時候的仰光還是首都。我坐在政府大樓里,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室。”

“每天早上,我會穿上那件燙得筆直的白襯衫。”

“上班之前,我會喝一杯咖啡,吃一個烤得焦黃的三明治。我喜歡在里面加幾塊紅燒肉,涂上咖喱醬。一口下去,我的嘴被厚厚的油脂封住!

森林僧講究過午不食,我已經餓了大半天,被拉卡帕這話說得胃痛。

“我的桌上堆滿了發黃的卷宗。我就用那盒永遠印不勻的紅色油墨,一個一個,給臨到期的文件蓋章!

“那間辦公室,永遠混著紙張的霉味、咖啡的酸氣,和走廊盡頭廁所里散發出來的,連消毒水都掩蓋不住的尿騷味。”

頓了頓。

“很多年之后!

“一個非常熱的下午,我最后一次推開那扇大門。白襯衫在雨里變得很沉重。我脫下衣服,覺得自己身上的死皮終于被剝落!

我中途幾次想張嘴,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只能靜靜看著拉卡帕。

“可是我并沒有感覺到解脫!


第二天我也沒能回去,因為林子里交火了。

炮聲在遠方呼嘯。

“子彈和緣分一樣,該遇見的時候,躲進佛龕里也會撞頭!崩ㄅ猎谠鹤永,一邊打坐一邊張口,“不該遇見的時候,你在戰場上橫著走,它也繞著你飛!

“大師,我這人運氣一會兒好一會壞的。”我求拉卡帕讓我再待兩天。

拉卡帕聽到這話,緩緩起身。他看著我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我以為他是要錢,趕緊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美金放上去:“大師,我身上就這么點。”

拉卡帕邊笑著邊把錢塞進口袋:“外國錢幣在這里沒有用處,我的意思是你把角落那個拖車把手放上來!

我和拉卡帕兩個人,一人拉著一輛很重,不知道多少斤的木質拖車,前往納莫村。

我原以為這些紅磚是要建房子,沒想到他帶我來到村子中心。一個修建過半的火葬臺出現在我眼前。

臺子周圍早已經圍滿了人。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病殘之人?课易罱哪莻家伙,正在陽光下打著擺子,隨著咳嗽聲,嘴角不停滲出黑血。

嚇得我趕緊跳開。

見到拉卡帕,所有人深深低頭,輕聲念叨著什么。我聽不太懂,但應該是佛經。

“這是往生咒。”拉卡帕轉頭和我解釋道。

“往生咒不是給死人聽的,而是給活人卸下心里的泥垢。”

我聽不懂,也不想學習。

無法行走的殘疾人坐(站)成一排,從我面前一直延伸到焚化臺基。

紅磚從我的手里,傳遞過去。

由于長期營養不良,這些人的雙手沒有力氣。不能平伸,手背緊貼著地面。他們光著膀子,防止汗水打濕衣服。

我清楚地看到,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終年累月的爬行,讓他們的腹部長出厚厚的一層繭子,汗從胸口滴落到這里,就被分裂的皮膚吸收。消失不見。

焚化臺周圍的泥土需要大面積壓實,防止雨水倒灌進來。幾個高位截癱的人并排躺在泥地上。張開雙臂,抓緊手腕,來回翻滾。

兩個失去雙臂的中年人蹲下身子,用肩膀死死抵住木頭,牙齒咬住繩圈,一點點拖動。

瘸子趴在瞎子背上,用一根麻繩將兩人連接的腰腹勒死。瞎子提供雙腿,瘸子充當導航。

“左,往左邊高一點!逼鰤Φ倪^程,兩人打配合。

安裝焚化臺頂部的簡易雨棚時,五六個拄著拐杖的殘疾人圍成一圈。他們用后背撐著主梁,互相的拐杖頂住對方腋下,構成一個三角支架。

歇兩天,做一天。七天時間很快過去。

說來也巧,焚化臺落成的那天,之前離開的樣本出現在村口。

十個回來九個。隊伍尾巴的那位少年變成一件衣服。

燒火,開爐。

濃煙,落幕。

我曾經參加過太奶奶的葬禮,殯儀館門前,所有親戚的臉上都涂滿了悲傷。當時我年紀還小,不懂什么叫做死亡。

因為沒有滴落淚水,還被家人責備。

而此刻,我發現現場的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是從陰霾許久的屋內,重新見到太陽的那種笑容。

拉卡帕也在笑,他對我說道:“從今天開始,納莫村只有白骨,沒有過去!

當天,拉卡帕和納莫們,請我吃了個晚飯。我害怕傳染病,但不知該如何拒絕。

大家圍繞著焚化臺,點燃一堆篝火。我心里有點發毛,感覺這火和平時見到的不太一樣,有點暗橙橙的。

夜的濃霧,劈啪作響,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口滿是黑垢的大鐵鍋,架在幾塊殘缺的紅磚上。鍋里的湯色渾濁,我開始以為是不干凈,聞到氣味才知道是黑胡椒燉久了。

幾只小公雞,被燉得骨肉分離。帶皮的雞肉在湯里翻滾,沒一會兒就被大家分完。

沒有碗,有的人用竹筒,有的人用芭蕉葉。

我看著缺腿的低頭猛吃,而我隔壁這兩位失去手臂的家伙,一個人用牙齒咬住勺子,晃晃悠悠的喂進另一個人嘴里。

面前這幕場景,讓我腦子思考一個復雜問題:上半身殘缺和下半身殘缺,到底哪個更加影響生活?

還是拉卡帕的問題讓我回過神來:“你為什么不吃?”

我趕緊解釋:“大師,我在修行。過午不食的!


金三角的沖突就和雨水一樣,一陣一陣的。

我在納莫村又待了兩天,終于停戰。

離開前,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問拉卡帕:“大師,要不你幫我找個能點缽的同行?”

迎著拉卡帕的目光,我接著說道:“我在這里待了這么多天,回去和猜叔說沒完成任務,有點不好交代啊!

“我怕挨打!

拉卡帕看了我一會兒,走進屋子,從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個缽。

見到這一幕,我右手悄悄放在身后,握了握。

“這個是我成為僧侶之前的缽。”

灰色鐵缽,不圓潤,側邊有幾處明顯的凹陷。缽的內壁泛著油光,看樣子拉卡帕平常沒少拿它烤肉。

“我的身體不足以再幫人點缽!崩ㄅ涟牙忂f給我之后,這么說道,“這個缽需要你自己重新點化!

我懵了:“什么是點缽?”

拉卡帕看著我,確定我什么都不懂之后,無奈說道:“我教你。”

凌晨三點,我在月光的指引下,找到一棵漆樹。用小刀在樹干上劃出一道斜向下的切口。

幾秒后,乳白色的黏稠液體滲出。我用削尖的竹片刺入樹皮,掛上一個小竹筒。漆汁滴落的速度很慢,一分鐘一滴。

因為漆樹汁帶有很強的過敏性,即便不直接接觸,流露的氣味也能讓人發作。

開始我只是身上像有無數螞蟻在爬。這些螞蟻雖然不咬人,但是抓不住的感覺逐漸讓我發狂。終于,太陽出來前開始爆發。我的全身出現紅腫,皮膚一抓一塊血斑,又癢又疼。

這玩意兒劇毒,就算用濕布條圍住腦袋也沒用。等到天亮,我的臉就和發面的饅頭一樣,雙眼擠成一條縫。

在拉卡帕遞給我干草灰和一種苦草藥湯擦拭身體的時候,我看著水面中的自己,沒忍住笑出聲來。雖然很痛很癢,但是真的很好笑。

笑著笑著,我就在地上打滾。真的太難熬了。嗎的,要是早知道這么痛苦,我肯定不會做這件事。

昏了醒,醒了昏,不知道熬了多久。把皮膚擦掉一層之后,過敏終于消除。

命沒了半條。

“知道為啥我不幫人點缽了嗎?”拉卡帕怕感染,離我遠遠地問道。

我吸氣呼氣,沒力氣理會。

又養了幾天身體,總算能勉強活動。

拉卡帕燃起火堆,把缽放進去炙烤。一下午,在我努力拾柴火下,終于把缽烤紅。

我拿著一根纏著布條的竹竿,蘸著漆樹汁,在缽表面刷過。黑漆一接觸高溫,瞬間發出“嘶嘶”的癲狂尖叫,一股帶著焦油味道的白煙冒出。

重復這個過程七遍,鐵缽有一層墨色的皮膚出現。再用細沙和肉皮反復打磨,缽體表面終于出現光澤。

“最后一步,對著它誦經一天一夜,就算是點缽完成了!

“念什么經?”我問拉卡帕。

拉卡帕回答我:“你希望消除貪欲,就念《食厭想》。如果想超度亡靈,就念《無常經》!

“看你的選擇!

我想了想,問拉卡帕:“大師,有沒有主管發財的經書啊?”

拉卡帕搖頭。

我背不下佛經,只能在醒夢之間,不停念叨著“阿彌陀佛”。終于點缽成功。

離開的時候,拉卡帕送我到半程。分別之前,他對我說道:“師傅在我入門的時候說過,每個人一生只能擁有一個缽,我以前還在疑惑這件事!

我雙手合十,鞠了一躬。

“大師,您師傅佛法一定非常高深!

拉卡帕說道:“你可能聽過他的名字!

“班迪卡!

我噢了一聲,說自己之前在早·拉旺那里見過這位高僧。

拉卡帕只是笑笑,轉身離開。


再一次穿過森林,我發現自己對于苦痛的承受能力強了不少。

我不再踮起腳尖,試著躲避泥潭。雖然林子還是一樣寂靜,但是我開始聽到不間斷的蟲鳴叫。

“見鬼!蔽伊R道。

孟連和我約定,每天都會在路口等我。太陽下山才回去。

他是一個守信的人。

拉開車門,坐到副駕駛,我長長呼了口氣。

“怎么了,哥?”孟連遞給我一瓶冰可樂。

我把鐵貼在臉頰,感受一絲絲涼意。

“真他娘的受罪!蔽掖蠼辛艘宦暋

在孟連止不住的笑聲中,總算開啟返程之路。

猜叔回到家,見到桌上的缽,端詳許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浮現:“做得不錯,辛苦你了!

我本來想裝作輕松的模樣,給老板營造一個受苦卻不邀功的好員工,結果沒忍住,深深嘆了口氣。

連續睡了兩天,疲憊的身體才算是恢復一些活力。

狂吃三碗米飯后,我的肚子終于恢復生命力。

“這幾天的感受怎么樣?”猜叔見我終于停止進食,把身子靠在椅背,問道。

我想了想:“就感覺很累。”

猜叔安慰道:“山里的生活就是這樣,多去幾次就習慣了!

我觀察了一下猜叔,發現他這段時間緊皺的眉頭舒展不少。知道他心情不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猜叔,我接下來要做什么?”

猜叔看著我,十幾秒后才反問道:“你覺得我接下來要做什么?”

“做新生意!蔽蚁肓讼,這么回答。

“對,新生意。”

說完這句話,猜叔起身上樓。在我以為今天沒有結果的時候,猜叔又從樓上走下來。

他手里帶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和一個厚厚的深綠色文件袋。

手提箱放在腳邊,袋子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看著手上的紙張,不認識緬文,但是能從緬甸國徽的標志上識別,這是一份政府文件。

“忘了你是文盲。”猜叔把文件重新拿了回去,自己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在你們國家有句話,叫要想富先修路!辈率鍖ξ艺f道,“你從仰光來達邦的時候也看到了,路我們算是修好了,那接下來呢?”

“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電?”

猜叔點頭:“是的,金三角的電,太難了!

大一點的城鎮還能靠中國和泰國穩定提供,而賭坊酒店只能依靠大型柴油機才能做到不斷電。

每次打仗,像達邦這些小地方就會斷電好久。

金三角混亂嚴重,只有幾個大軍閥,才能修建自己的水電站。依靠向周圍供電,這些勢力能夠獲得非常高的話語權。

猜叔手指點了點文件封面的標題,說道:“這份文件說的就是中央政府有意向發展緬北的經濟,里面有個措施是計劃增設一座水電站,來改善當地居民的生活狀況。”

猜叔邊說著,邊翻開文件。最終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紙張上。

“這幾個字,就是我們要做的新生意!辈率鍖χ”〉膸仔芯挼槲淖终f道。

我嘗試著問道:“猜叔,你的意思是?”

我有點不敢說出口,他不會是想建個自己的水電站吧?

在緬北建水電站,和在中國非常不同。中國的水電站是國家級項目,說白了是政策和工程、技術問題。

但在金三角,局勢太復雜了,這里長期由中央政府、地方民族武裝和各類民兵組織輪流控制。大的水電站根本不用想。

但即使是再小的水電站,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地方勢力能參與的。

猜叔說:“我找外面的專家來實地勘測過,達邦和周圍的城鎮附近,有很豐富的水頭資源!

我深吸了一口氣。

“猜叔,我以前聽過,達邦周邊的城鎮好像曾經有過建小水電站的計劃!敝皇亲詈蠛灹撕贤,也沒等來真正開工。在關鍵時刻不裝傻,也是手下的一種表忠心方式。

“金三角有自己的規矩,只有錢和技術,是辦不成事的!

猜叔說,水電站大壩的選址可能在A的領地,但淹沒區在B的范圍,而輸電線路又要經過C的防區。在這個過程中,安全和利益關系就很難保障。

不僅如此,淹沒區通常涉及到寺廟。如果處理不好與僧侶的關系,修壩會被視為“驚擾神靈”,引發村民持刀圍攻的長期騷亂。

“最關鍵的一點是,緬北缺乏統一的大型電網,建立的水電站會成為‘孤島’,只能供應周邊的礦區和城鎮!

“如果缺乏配套的輸變電工程,多余的無法外送,投資周期會被無限拉長!彼砸残枰闹С帧

猜叔最后說:“我想做的,就是讓選址定在這里!

我明白了,猜叔一直以來都是靠打通關系,間接獲得權利和利益,而在金三角建水電站這件事,技術和資金都不夠,關系和規則反而更重要。

“這就是我之前找早·拉旺幫忙的原因!

猜叔把文件平放在桌面,右手掌貼在上方:“在我們這兒,能夠同時解決這些麻煩的人物有三個,早·拉旺是其中一個。”

我問猜叔:“那其他兩個呢?”

猜叔笑了起來:“我不熟悉。”

笑意如微風,來去都快。猜叔又說道:“有了這座水電站,達邦就能發展起來,不會像現在這么窮了!

他伸手撫摸缽的邊緣,眼眸微微下垂:“最起碼,這里的人們不需要依靠救助就能吃飽飯!

我抿著嘴輕輕點頭,胸部隱晦著發力,屏住呼吸,看著猜叔悲憫的面孔。

我知道,這座水電站建成以后,老百姓也許能吃飽,但更關鍵的是,猜叔可以吃得很飽。


缽可以化緣,也可以裝水。

猜叔起身把缽用流水沖干凈,往里面倒了一半的清水。

水波搖晃。

猜叔低頭,雙手撐著桌沿,等缽里的水面重新恢復平靜之后,才重新坐下。

伸手把自己腳邊的黑色手提箱提起,放到桌面,調轉方向,推到我面前。

“打開看看!

我扭動開口,里面是美金。不算多,都沒裝滿箱子。

見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猜叔笑了笑:“你數數看。”

一萬一沓,二十沓。

“猜叔,這錢是?”我心里開始浮現不太好的感覺,這數字有點巧了。

猜叔盯著我的眼睛,我連續咽了兩口唾沫。

他繼續說:“你就沒懷疑過什么?”

說還是不說,這是一個問題。

房間的空氣被抽了真空,我開始聽到自己的心跳。

我又咽了一口唾沫,迎著猜叔的目光,決定坦誠:“猜叔,是你讓我回來的嗎?”

猜叔點頭,嘴角微微上揚。

“你來邊境賣衣服,找的那個老朋友,他也有自己的老朋友!

猜叔沒有避諱,直接說道:“從你走出海關大門的時候,我就讓人盯著你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我說怎么這么湊巧呢?”

猜叔把立著的箱子合上,朝著我的方向又推了推,位置和缽平行。

缽里的水像鏡子,映出我和猜叔的半張面孔。

“拉卡帕是個很固執的人,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為了你破例!

見猜叔看著我,我只能誠實回答:“猜叔?赡芪疫\氣比較好吧!

猜叔聽到這話,搖了搖頭:“這不是運氣,是指引!

“這件事你做得很好。”猜叔中指輕輕點了兩下桌面,從文件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很厚。這次是中英雙文,我認識。

《金三角流域清潔能源轉型投資計劃書》。

“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

“拿上錢離開!

“或者是留下來幫我!

我看著猜叔的眼睛,感受到自己胸腔的起伏,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問道:“猜叔,我可以知道,為什么是我嗎?”

猜叔回應我的視線,忽然輕聲笑了出來,他用四根手指在桌面點了點:“我生活的這片森林,有它的規矩,而外面的森林,也有它的規矩!

“每個人身體里流動的血液,是沒辦法改變的。”

他看著我說道:“所以我需要你,需要另一個森林長大的人,來幫我!

我想掙扎:“猜叔,我其實也不怎么懂規矩。我就是在中國混不下去,才想著出來賺點錢的!

“來金三角做生意的中國人那么多,他們做得都比我好,比我更會和人打交道,我覺得我根本就不適合這里!

猜叔盯著我的眼睛:“可是你走進了這里!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幾次張口,幾次閉嘴。

等我準備說些什么的時候,猜叔抬起右手,微微晃動制止了我的話:“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好好想清楚。”

說完,猜叔就起身離開了房間。

只剩我一人。缽的兩側,是箱子和文件。

我能聽到遠處追夫河的流水,和頭頂風扇的轉動,時間被拉得很長,可我的腦子卻一片空白。

我知道,猜叔只給了我十分鐘。

猶豫了一會兒,我把手伸向皮箱,就在觸摸到把手的時候,金屬貼著掌心,冰冷的感覺讓我瞬間清醒。

猜叔又不是什么好人,中途離開和背叛沒有區別。就算猜叔的勢力縮小,殺一個我還是不難的。

我微微起身,看著缽里的自己,從露出半張臉,到變成一個完整的人。

這世界總是這樣,你看著面臨無數個選擇,但往往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等到猜叔回來的時候,我已經翻開文件,裝作很認真地看著。

猜叔伸手在缽里洗了洗,指尖滴落的水在桌面泛起漣漪。

他伸出右手,停在半空。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把手洗干凈,在衣服上蹭了蹭,接住猜叔遞過來的“善意”。

握手。

“坐下吧!辈率鍖ξ艺f道,“我現在和你講一下這個計劃書的事情。”

“我需要你理解我的意思,回去對著那些法律的書,看看條款有沒有出錯?”

我討厭學習。

猜叔帶我過了一遍計劃書后,時間已經來到半夜。屋外比平常更加安靜。

結束前,我又看了眼這毫不起眼的缽,特意問了個傻問題,“猜叔,這缽看起來和城里店鋪賣的區別不大啊。我們完全可以去找人訂做一個。”

猜叔向我投來疑惑的眼神,思索一會兒才明白這話的意思:“買個假的?”

“對啊,反正也看不出來!

他反問我:“你在中國會因為錢去搶劫殺人嗎?”

我趕緊搖頭。

猜叔笑起來,手指先是點點我:“你不會,我也不會。”

又對著頭頂:“在這片天空下,信仰就是法律!

信仰是不是法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第二天捧著這個缽,在達邦家家戶戶前繞了一圈之后,里面填滿了大米、粉條、臘肉和檳榔。

我吃了三天。


這個納莫村因森林僧而存在,又不只是這樣。看到兩個殘疾者互相喂飯的場景時,我想,生如草芥,命如螻蟻,也有一瞬間,人是可以靠幫助彼此活下去的。

沈星星說過,在這片土地上,利他就意味著危險,所以這樣的行為太少,旁人看著傻,我們看著覺得珍貴。星星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將前往的下一個地點,他將被強制要求幫助所有人,實現任何愿望——

是的,只要對方提出,他必須想盡辦法滿足。

他就像一棵圣誕樹一樣屹立在人群中央。

“如果不能滿足呢?會有什么后果?”我這樣問星星。

他笑了笑,沒有問答。

明天晚上21:04,《邊水往事》第二季第四篇,許下愿望,來看回答。

編輯:火柴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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