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末年，河內溫縣有個叫司馬防的人。他出身潁川名門，論官位，他做到京兆尹，不算頂尖；論名氣，遠不如曹操、袁紹、劉備、孫權等人。但司馬防有一件事讓很多人眼紅——他生了八個兒子。

八子個個聰明有才，字里還都帶一個“達”字：司馬朗（伯達）、司馬懿（仲達）、司馬孚（叔達）、司馬馗（季達）、司馬恂（顯達）、司馬進（惠達）、司馬通（雅達）、司馬敏（幼達），時人稱之為“司馬八達”。

任何一個父親，有這樣眾多又優秀的后代，應該都會從內心中感到驕傲自豪吧。

可他萬萬想不到，一百多年后，這八個兒子繁衍出的龐大家族，會因為自相殘殺而血流成河，把司馬家族好不容易掙下的江山，硬生生拆成了一片廢墟，國家和百姓也遭逢大難。

八個兒子里，最有名的是老二司馬懿，他以曹魏老臣的身份發動高平陵之變，一舉誅殺曹爽等對手，最終掌握曹魏最高權力，為晉代魏、統一天下打下堅實基礎。

其大哥司馬朗最早被曹操征辟，清廉寬惠，可惜47歲死于瘟疫。三弟司馬孚比司馬懿還長壽，性格忠慎，一直活到93歲，歷經漢魏晉三代，始終以曹魏忠臣自居。

老大早逝，老三不爭，老二司馬懿就成了家族的發動機。司馬懿死后，兩個兒子司馬師廢帝、司馬昭滅蜀漢，最后由司馬昭的兒子司馬炎繼承家業，逼迫曹奐禪讓帝位，建立西晉。

從司馬懿到司馬炎，三代人，完成了從世家到皇族的跨越。

西晉是建立在世家、宗族聯合的基礎之上的。除了依靠從東漢以來就形成的世家大族，“司馬八達”及其后代形成的強大的宗族力量也是司馬家最終得以上位的豪橫底氣。

司馬炎是司馬懿這一支，他當了皇帝，其他司馬家族的人肯定也要分一杯羹。開國之初，司馬炎就大封諸王安撫人心。

他一共分封了27個有封地有軍隊的同姓藩王，基本都是“司馬八達”的后代。每個王都有自己的封地、軍隊和官員。大國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一千五百人。

這些王遍布全國，既能拱衛中央，也能隨時反噬中央。更麻煩的是，司馬炎還讓部分親王留在京城參政或出鎮地方。

這套制度的優點和缺點都十分明顯：如果皇帝強勢，藩王就是助力；如果皇帝弱勢，藩王即是火藥。

偏偏作為開國君主的司馬炎選了個史上最弱的接班人——白癡皇帝司馬衷。

司馬衷就是說出“何不食肉糜”的那位，史書上評價為“純質”。結果他連老百姓沒飯吃都聽不懂，更別說駕馭一群如狼似虎的叔叔、兄弟了。更為糟糕的是，這個傻皇帝還娶了一個心狠手辣的妖后——賈南風。

政治需要天賦和智慧，偏偏一些通過關系和利益上位的人過于迷信自己的微末道行，最終只能導致系統崩潰，殃及池魚。

司馬炎死后不到一年，炸藥就點燃了。由于司馬衷無法正常行使皇權，就給了各路野心家機會。元康元年（公元291年），賈南風聯合楚王司馬緯（司馬炎第五子）帶兵入京，誅殺輔政的外戚大臣楊駿并滅族。

楊駿倒臺后，汝南王司馬亮（司馬懿第四子）和元老衛瓘共同輔政。賈南風又不滿意，又慫恿司馬瑋殺了司馬亮和衛瓘。

結果司馬瑋殺完人，賈南風翻臉不認賬，說司馬瑋矯詔擅殺，直接處死了司馬瑋。司馬緯純純是個工具人，賈南風得以獨攬大權。

但賈南風一直未能為司馬衷生下皇子，而太子司馬遹早已成年。她和太子司馬遹的矛盾越來越公開。公元299年，賈南風誣陷太子謀反，毒殺了司馬遹。

一步步的昏招徹底引發了司馬諸王的怒火，司馬懿第九子趙王司馬倫借口為太子報仇，起兵殺了賈南風。隨后，司馬倫干脆廢了晉惠帝司馬衷，自己當起了皇帝。

爺爺搶了孫子的皇位，也是千古奇談。這一招將西晉皇權的脆弱展現得淋漓盡致，傻子能當皇帝，老頭子也能篡位，那為什么其他藩王不行？

從元康元年（291年）到光熙元年（306年），十六年間，八個藩王輪番登場，你殺我、我殺他、他殺你。

“八王之亂”中除先前介紹的司馬緯、司馬亮、司馬倫外，其他王爺分別是齊王司馬冏（司馬師繼孫）、成都王司馬穎（司馬炎十六子）、河間王司馬颙（司馬孚之孫）、長沙王司馬乂（司馬炎第六子）、司馬越（司馬馗之孫）

十六年間，八個王被殺死了七個（只有最后勝出的東海王司馬越是病死的），幾十萬士兵和百姓死于戰火，洛陽、長安一帶幾乎成了無人區。除此之外，朝廷和地方上的司馬宗室也有很多人在這場政治大亂斗中被殺。

而這一切的主要參與者，全是司馬八達的后代。司馬越雖然最后勝出，但自己也并沒有稱帝，此時的傻皇帝司馬衷也適時地“病死”，即位的是他的弟弟司馬熾。

就在司馬家族互相殺得昏天暗地的這十六年里，歸附中原的匈奴貴族劉淵趁機起兵，建立了漢趙政權。八王之亂中，甚至有王爺為了打敗對手，主動引匈奴、鮮卑等兵入關。

公元311年，劉淵的養子劉曜攻陷洛陽，俘虜了晉懷帝司馬熾。公元316年，又攻陷長安俘虜晉愍帝司馬鄴，西晉滅亡，留在京城的諸多王公宗室們更是難逃一死。

司馬八達的后代們，有的被殺，有的被俘，有的倉皇南渡。曾經繁盛的皇族，在十六年的自相殘殺中幾乎耗盡了所有元氣。

東晉的建立更是世家們擁戴和妥協的結果，司馬懿曾孫司馬睿當了開國君主后，甚至有著“王與馬，共天下”之說，皇權一旦失去就再難拿回來了，連同司馬睿在內，東晉諸帝皆是吉祥物。

從“司馬八達”到“八王之亂”，不是什么忠奸善惡的對決，而是一場家族內部的權力再分配。可惜兄弟鬩墻，最后國破家亡。

堅固的堡壘，往往最容易從內部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