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抗戰時期的題詞書法

——以重慶為中心

文｜李陽洪

周恩來（一八九八——一九七六年）總理是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雖然，他光輝的人生成就掩蓋了在書法方面的光芒，但他不愧為二十世紀一位卓有成就的書法家。他在早年扎實基本功的基礎上，以自己淵博的學識、豐富的人生歷練、博大的胸懷、崇高的品格、良好的修養，錘煉出端嚴清健、敦厚醇雅的書風，內蘊深厚，峻勁祥和，在素樸中透出自然、沉淀中溢出靈動瀟灑的氣質，成就極高。

周恩來書寫時的影像

周恩來在漫長的革命生涯中，留下大量的文稿、詩錄、信札、題詞、碑文等手跡。他的書法也在革命生活的歷練中，逐漸走向成熟，形成個人風格。錢其琛曾這樣評價：「字如其人。從周恩來同志留下來的大量手跡中，我們不僅要學習他高度的政治素養、卓越的智慧才華、高尚的道德品質以及忠貞不渝的革命精神等，也可觀摩他的書法藝術。」

為民族解放而戰，為世界和平而戰。

關于他的書法，研究者們有著不同的分期：龍紅主張分為繼承傳統、書風形成、書法成熟三個時期；潘新明認為分為繼承傳統的奠基期、發展傳統的求變期、跳出傳統的形成期和人書俱老的完美期等四個時期。但不管何種分法，經歷了抗戰、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的重慶時期，都被認為是周恩來人生的重要時期，也是書法走向成熟并形成風格的時期。

勿忘鑒湖女俠之遺風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月中旬，周恩來到達重慶，組織南方局，代表中共中央領導南方國民黨統治區和淪陷區黨的工作，直到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于一九四六年五月，飛離重慶赴南京工作。在主持重慶工作的近八年時間里，周恩來留下了大量題詞，鼓勵各行各業、社會各個階層努力進取，為抗戰、為民族進步做出努力。

為重慶聯立高級中學題字

雖然主持《新華日報》、中共中央南方局的工作十分繁重，但周恩來堅持深入到社會各個階層中宣傳抗戰。他到學生中去，鼓勵他們認真學習，曾為重慶聯立高級中學的同學們題詞：「偉大的抗戰時代，不要使它空空過去。青年們，要努力學習，學習，再學習！」祝愿教師努力工作，培養人才：「為新中國培養出一群新的音樂天才。」（為育才音樂組題詞）他重視工人階級的力量，曾在武漢《新華日報反侵略國際宣傳周工農日特刊》題詞：「工農大眾是中國抗戰的柱石，是世界反侵略陣線的先鋒。你們如果聯合起來，日本侵略的魔鬼，將要在你們面前崩潰，全世界的法西斯陣線，將要在你們面前瓦解。」在重慶，他鼓勵重工業為國防做出努力：「供給前方的生產，是國防工業第一要義。」（參觀胡厥文等開辦的合作五金廠題詞）他為各個參與抗戰的團體和階層題詞，鼓勵他們繼續努力：「為民族解放而戰，為世界和平而戰！」（為國際反侵略大會中國分會題詞）「筆戰是槍戰的前驅，也是槍戰的后盾。」（為中華職業教育社演講并題詞）他也到全國各地宣傳，激勵音樂家：「為抗戰發出怒吼，為大眾譜出呼聲。」（為冼星海題詞）鼓勵女子：「勿忘鑒湖女俠之遺風，望為我越東女兒爭光！」希望藝術團體：「堅持長期抗戰，求得中華民族的徹底解放以打倒中國的阿Q精神。」（為中國旅行劇團演出《阿Q正傳》題詞）寄語婦女解放：「須從民族解放中得來。」（紹興婦女）勸誡中華國民：「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把一切獻給祖國。」（旅秘魯中山隆鎮隆善社第三次籌捐抗日軍餉）極力倡導團結抗戰：「長夜輒深思，團結精誠，仍是當務之急；同胞須猛省，猜疑磨擦，皆蒙日寇陰謀。」（平江慘案烈士追悼大會，延安）

黨員守則

從這些題詞書法來看，周恩來的書法在長期的學習和研究中，集眾家之長，師古而不泥古，在重慶時期已經有著對書法技法的化用和出新，形成了獨具魅力的藝術風格。這得益于他繼承傳統技法，書法功底扎實。他書風的形成來源，與少年時代的風格取向和刻苦練習分不開。周恩來四五歲就開始識字、習字，經過塾師的嚴格基礎訓練，十二歲后到東北上高小，十五歲入南開中學，逐漸練就了點畫平正規范、結構謹嚴、布白得宜、字形端穩的行、楷書。周家極推崇中正雄強的顏體，清末民國初期的書風魏碑也通過塾師影響到他，形成了他顏、魏兼收書風的基礎。周恩來熱愛學習，訓練書法也非常認真刻苦。在南開上學時，他在學校的作文比賽中榮獲「南開校父」嚴修選定的第一名，獲得其題詞的「含英咀華」獎。嚴修本人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顏體書法家，與華世奎等合稱津門四大書家。周恩來受嚴修影響很深，也受到華世奎的顏體影響，顏真卿的楷書風格學得十分深入，成為后來貫穿一生的重要底子。周恩來在南開參加書法比賽，行書獲得優勝獎。從南開讀書時贈送同學的贈言書法作品來看，最為難得的是在行楷書基本點畫和結構扎實訓練的基礎上，能夠隨筆勢自由用筆，筆姿豐富，在端穩、流暢的書寫中，透出既樸實厚重，又靈動自然的書寫狀態。這為他以后剛勁圓渾、縱橫自如的書法境界奠定了基礎。

為紀念抗戰兩周年給《新華日報》題詞

朱和羹在《臨池心解》中說：「（書法）立品是第一關頭。品高者，一點一畫，自有清剛雅正之氣……故以道德、事功、文章、風節著者，代不乏人。論世者，慕其人，益重其書。」周恩來從小飽讀詩書，又經歷過少年時家庭衰落，性格堅毅，氣質儒雅，年輕時在日本、歐洲游歷，拓展視野，開闊心胸；多年的革命工作，錘煉了他處事沉著、無私無畏的品格。一九三八年到重慶時，周恩來正四十歲，是人生風華正茂、建功立業的時候，他的性格成熟，品格崇高，知識淵博，處事果敢，為人豁達溫善，談吐優雅風趣，這方方面面的個人修養，無一例外地融入到他的書跡中去，推動了他剛健沉著、醇雅灑脫的書法個性的形成。他的「道德、事功、文章、風節」著稱近代，就書法而論，他也是不可多得的書法家。

可以說在抗戰初期，周恩來的書法風貌就已經逐漸形成，我們根據《重慶〈新民報〉抗戰周年紀念特刊題詞》：「全民團結，持久斗爭，抗戰必勝，建國必成。」試析他的書法主要特點：

希望正大，前途光明

清勁穩健，沉厚樸實。重慶時期周恩來已經逐漸脫離早年的顏體面貌，但顏體體勢的寬博、結構的舒展，得以繼承和化用，所以雖然沒有顏體的筆畫形態，卻有著同樣的開張的氣勢、雄健的精神狀態。如「民」字，還保留了顏體的橫輕豎重、結字寬綽的整體特點，顯得質樸大方、端穩大度。其用筆沉著果斷，點畫質地堅韌，呈現出十分勁健的力量感。豎畫以剛健直下為主，加強了字的骨力，堅固了字的骨架，給人力能扛鼎之感，如「鬥」「建」等字。某些豎向、斜向筆畫的彎曲，因為筆力滲透，顯得尤其堅韌，增加了作品內涵的豐富性。撇畫省卻了「掠」筆的鋒穎，簡化了輕靈的弧線，既不顯突兀，又有簡潔傳神之功。多數點畫以較粗的形態為主，敦厚沉著，質樸天然。用筆的簡潔，強化了作品清雅剛正的氣質。

上馬殺賊，下馬學佛

簡凈率直，不計工拙。周恩來的書法，將顏、魏與行書筆意熔于一爐。因為周恩來并不如職業書法家般執意于書法的某一種風貌或者淵源，才能無拘無束，將筆底的魏書、顏與行草筆意如此天成般的結合，顯出一種率意和灑脫。無論用筆、結字，都極其熟練，因此，書寫狀態非常自由，用筆果敢，點畫簡凈，沒有多余的動作。「抗」之提、「戰」之撇，起收極干脆，形態卻十分完整，可謂快、準、狠、凈，非功力深厚，無法辦到。作品中的多數起收筆并不經意，筆觸粗大，行筆施墨濃重，筆道粗壯，看似粗率，其實正是對顏體不著意點畫起收，重視雄渾氣勢的本質精神的直接承繼。周恩來在行書中局部的連帶、粗細的對比運用，又顯得粗中有細，率直、豪放、灑脫中多了一份內蘊，可謂蘇東坡「真放本精微」之說的寫照。

錄李白詩

錢其琛也對周恩來類似的行書作品評價很高：「下筆圓渾厚重，遒勁有力，用墨雖厚，沉凝而不板滯……起逆收藏，用筆簡約，點畫間精氣飽滿，內蘊深厚，意態醇雅……一氣呵成，氣度雄偉。特別是行云流水般的書寫韻意，更能體現出他書法藝術的精華。」

推陳出新，百花齊放

當然，這件作品呈現的只是周恩來抗戰題詞的主要風格特點。在不同的情境下的題詞書寫，又會出現不同的細節差異，并隨著時間的推移、練習的深入而發生改變。他在抗戰時期的題詞，很多刊發于報刊：《救亡日報》：「鞏固和擴大救亡陣線，動員起千千萬萬的群眾，趕走日本強盜出中國。」（一九三八年二月）《八路軍軍政雜志》紀念「七七」兩周年：「堅持抗戰到底，反對中途妥協！堅持統一戰線，反對挑動內訌！發動全面戰爭，反對包辦壓制。」

大江歌罷掉頭東，邃密群科濟世窮。面壁十年圖破壁，難酬蹈海亦英雄。

當然，最主要的報刊題詞是在《新華日報》上。一九三八年一月，《新華日報》在武漢創刊，周恩來題寫了「堅持長期抗戰，爭取最后勝利」，表達了《新華日報》將抗戰到底的決心。一些重要的紀念活動、特刊，如紀念五四運動、「五一」紀念專刊、紀念「一二·九」運動等，他都親自題詞。

為江南死國難者志哀

最為大眾所熟悉的是一九四一年一月周恩來在重慶為「皖南事變」題詞。國共統一戰線建立期間，國民黨要求八路軍、新四軍縮編，撤至黃河以北。一月四日，新四軍在轉移途中突遭國民黨軍隊襲擊，軍長葉挺帶領軍隊血戰七晝夜，千余人犧牲，余下被俘。事后，國民黨封鎖消息，掩蓋事實，顛倒黑白。十七日，《新華日報》準備報道真相的文章被禁，版面上留下了兩塊空白。周恩來以無比憤慨和沉痛的心情舉筆揮毫，寫下了：「為江南死國難者志哀」「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這兩幅題詞，顏、魏的底子，行書的用筆，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但與我們所見到的同時期的周恩來書跡，有所不同。作者書寫時，心中對于皖南事變倍感沉痛，情志寄寓于筆端，呈現出遲澀、蒼郁的風格特點：因為沉痛的情緒十分濃烈，書寫時無暇更多地關注技法和變法，作品筆道粗重居多，不如往日照顧周全、粗細變化豐富，反而達到了無意于書，卻成就了佳作的效果。書寫時，沉郁的心情使書寫節奏放緩，一反平常爽勁、果斷的特點，行筆中添了幾分澀筆，明顯如「南」「奇」中的轉折、「為」的撇畫用筆。加之其他多處或顯或隱的遲緩、重澀行筆，形成整體蒼澀的風貌。正是情不自已，在書寫中流泄感情，書家無意于字形的準確構造：其一，部分筆畫自然拉長，字形縱展，如「哀」「奇」等字，情之所至，筆不停駐，點畫自然伸長；其二，部分筆畫出現控筆細微變異，因行筆放緩、情緒起伏，下意識寫出柔韌弧形點畫，蒼勁遲澀之中，暗藏深厚情緒波瀾。正因其扎實的書法功底，才讓我們得以領略傳統書法筆墨的深厚修養。也因為書寫時經意中的不經意，甚至欲控筆而難以精準把控，讓我們深切感受到書家情緒的高低起伏，得以貼近歷史偉人在重大歷史事件那一刻的心跳，與沉郁跌宕的悲痛情懷。

為人民英雄紀念碑書寫碑文

周恩來是抗戰時期重要的政治家、軍事家，他的題詞緊扣時代脈搏，于書法、于時代，都有著重要的價值，是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他的書法歷經四十年潛心錘煉，融會貫通，自成一格。樸拙雄渾的顏體，峻爽遒勁的魏書，瀟灑雅健的行書，皆能順手拈來，薈萃一品。

學習雷鋒精神

他的題詞書法，落筆穩健，骨肉勻稱，充滿骨氣、正氣與生氣，個性鮮明，一如其人，正直磊落。其書法藝術成就，恰如他的人生，「盛德在民長不沒，豐功垂世久彌恢。忠誠與日同輝耀，天不能死地難埋。」

給鄧穎超的信

參考文獻

[1] 錢其琛《序言》，參見潘新明《周恩來手跡大字典》，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2] 嚴修（1860—1929），字范孫，號夢扶，著述多種，有《嚴修東游日記》《嚴范孫先生古近體詩存稿》《蟫香館手札》等。嚴修通經史、習數算，兼研西學，書法秀逸渾雄，為津門四家之一，亦是「近代天津詩壇三杰」之一。早年入翰林，后出任貴州學政、學部左侍郎等職，是近代著名學者、教育家、教育現代化先驅。周恩來就讀南開中學三年級時，作文比賽獲嚴修評定第一名，并親授獎旗，受其影響至深。周恩來畢業后赴日求學，南開大學創辦后，經嚴修、張伯苓批準免試入文科就讀。五四運動中周恩來被捕入獄，出獄后嚴修與張伯苓商議，以「嚴孫獎學金」資助其赴歐留學。1921年2月27日，嚴修日記載：「余將補助李福景、周恩來之學費，交伊持去。」埃德加·斯諾《西行漫記》記載，周恩來在歐期間，經費支持者即為南開創辦人嚴修。周恩來投身革命后，有人勸嚴修終止資助，他以「人各有志」回應，一如既往扶持，周恩來終生感念。

[3] 朱和羹《臨池心解》，轉引自《歷代書法論文選》第740頁，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10月版。

[4] 錢其琛《序言》，參見潘新明《周恩來手跡大字典》，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

致程硯秋信札

致宋慶齡書

主 編

豬大人

出 品

黔藝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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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書法 2012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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