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燕園故事”。
講述燕園故事 留存北大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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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學廣播臺
未名湖畔的小樓與大喇叭
——追憶北大廣播臺
作者|莊諾
來源|《燕園流風——在北京大學校園媒體的記憶》,北京大學黨委宣傳部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24年版
凡在北大待過的學子,都難忘燕園的朗朗書聲與未名湖的秀麗風光。特別是未名湖的漣漪始終蕩漾在北大學子的心中,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不管你是否年已古稀,未名湖總是留在記憶里的最深處。
我更加難忘的是未名湖畔的那座小樓,因為她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曾經是北京大學的廣播臺所在地。我曾在這座小樓里主持了兩年多的廣播臺工作,因為每個上課日子的中午和傍晚,從這小樓發出的聲音,讓成千上萬的燕園學子聆聽到了自己的心聲……
未名湖畔有著許多標志性建筑,如高聳挺立的博雅塔;圓明園的石舫、蔡元培與李大釗的銅像;美國作家埃德加·斯諾的陵墓、乾隆的石屏風和六角鐘亭等等。相比之下,廣播臺的小樓顯得那么微不起眼。記憶中的小樓,位于未名湖南岸一片茂密的樹林之中,與東面的第一教學樓一墻之隔,小樓的正南方則是北大圖書館的北門。一條蜿蜒的石頭小徑,穿過兩旁茂密的草坪,直通這座只有一層樓高的小平房。
我是在大二的時候,全面負責北大廣播臺的工作。北大廣播臺屬校團委、學生會管轄,所有編播工作均由學生自己打理,充分體現了北大對學生的開放與信任,要知道那還是處在改革開放之初、新舊思潮劇烈沖撞的年代。我當時擔任中文系學生會的宣傳委員,有一天在30樓的北大學生會辦公室里,當時的學生會主席、經濟系77級的張煒學長問我:“咱們校廣播臺那些76級的編輯畢業離校了,你這中文系的來主持廣播臺的工作吧。”
就這樣,我擔當了北大廣播臺的負責工作,一直到大四畢業,并因此獲得了優秀學生干部之獎,這也是我在北大四年唯一獲得的獎項。
廣播臺的開場呼號是“北京大學廣播臺現在開始播音”,那個時候廣播臺的大喇叭有兩個播音時段:星期一至星期五的上午9點半左右課間操時間,播放廣播體操口令音樂;另一個時段是在中午12點和下午五點各播音半小時,主要是編播全校的重要活動和各個院系的學生會傳來的動態新聞,兼中播放一些國內外重大新聞。因為所處的那個年代,我們編播稿件的內容宣傳味道十分濃厚,但卻富有濃濃的勵志成分,為實現四個現代化努力學習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主旋律。
主持北大廣播臺工作兩年多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有兩件事:第一件是1981年3月20日夜里,中國男排在世界杯排球賽亞洲區預選賽的決賽中,逆轉直追,最終以3比2獲勝,拿到參加世界杯排球賽的資格。消息傳來,北大學子在校園內外中也為中國排球的勝利而歡呼雀躍,第一次喊出:“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
記得當時的北大團委專職書記黑良杰指示我,校廣播臺要趕緊把“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播出去,因為當晚是周五,后面兩天周末停播,我們就利用周末的時間組織稿件在3月23日星期一中午第一時間播出。
3月29日上午,北大團委會和學生會在北大校園聯合舉辦慶祝活動,特別邀請中國男女排球隊到訪。當時未名湖畔萬人空巷,群情振奮,我策劃廣播臺進行現場播音,校園各個角落里的大喇叭,歡迎中國排球健兒的聲音此起彼伏,歡呼的聲音伴著春風吹拂整個校園。
記得那一篇歡迎中國排球健兒到訪北大的播音稿,就是我讓當時廣播臺的編輯之一,曾經風靡全國的《同一首歌》詞作者之一胡迎節寫的,那激蕩的文字,特具煽情的語言,讓聽者亢奮,至今記憶猶新。
另一件事就是我策劃的評選大學生最喜歡的歌曲活動。那個時候的中國,剛從樣板戲的大幕走出來,李谷一的《鄉戀》還被批評為靡靡之音。我看到周圍的同學對流行音樂十分渴望,于是特地在每個星期五搞了一擋《美的旋律》,選擇當時流行的歌曲,如蘇小明的《軍港之夜》、關牧村的《吐魯番的葡萄熟了》、鄭緒嵐的《太陽島上》等等。在流行音樂匱乏、沒有CD、MP3的年代,這檔節目深受同學的喜歡,成了那個時期的聽覺盛宴。
那時候北京的天總是那樣的藍,樹總是那樣的綠,校園生活中充滿著昂揚向上的氛圍。每當星期五的中午,《美的旋律》開播時,許多剛下課走向食堂或返回宿舍的同學,常常情不自禁停下腳步,駐足聆聽這美的旋律給予的藝術享受,堪稱天籟、地籟,中午的校園頓時歡樂起來。
緊接著我又策劃了北大學生票選最喜歡的校園歌曲,得到了大家的積極響應,幾天時間廣播臺就收到了近千張同學送來的選票,記得獲得最多選票的是已故作曲家施光南的《祝酒歌》。現在回過頭來看,似乎開創了中國流行音樂排行榜的先河。
因為這檔節目的緣故,我們班的葉友文同學還給我取了個外號叫“美的旋律”。
未名湖畔廣播臺的小樓,十分簡陋。播音室的錄音間就是一個封閉的小房間,錄音使用的設備是老式的圓盤磁帶錄音機,都是事先錄播好的,兼職的學生播音員對著麥克風念稿子,再錄到磁帶里,然后在規定的時間通過高音喇叭播放出去。
當時在燕園的學生宿舍區、未名湖畔、學生食堂、五四運動場豎立有多個高音大喇叭,音響質量實在難于和今日的數碼音響相比,不時還會有“叱叱”的雜音出現。就是這種夾著水汽的聲音,卻“吼”出了效果,喇叭聲攜著和煦的陽光,穿過未名湖畔,蕩漾在燕園的各個角落,激勵著當時一批又一批地燕園學子振興中華的偉大抱負,也算是燕園課余生活的一道亮麗風景。
在我主持廣播臺工作期間,從廣播臺小樓走出了不少如今在中國各行各業的精英,除了《同一首歌》詞作者、中文系79級的胡迎節(中央電視臺文藝部著名編導),還有當時的主要編輯:經濟系78級的屠光紹(原證監會副主席、上海市常務副市長),我的班長李唯一(曾任國臺辦首席發言人),漢語78的武斌,其他編輯還有中文79級的何拓宇(畢業后到香港經濟導報)、中文77級的吳健(畢業后任職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等。播音員中記得有技術物理系77級的馮茜、圖書館學系78級的肖力以及現定居美國洛杉磯的生物系78級的宋蕾等,這些女同學播音員大都是北京人,字正腔圓,擲地有聲。
大學畢業后,我曾在中國新聞社當過記者,在海外的出版社當過總經理,近年也在國內著名的互聯網站任職CEO,始終認為北大廣播臺是自己傳媒經歷的源頭,未名湖畔的小樓更是自己人生事業的起點。
四十年一晃而過,離開燕園后,我曾在世界各地商旅生活,紐約、新加坡、香港、上海的高樓與大廈也只不過是途中的風景,過眼云煙,未名湖畔的廣播臺小樓依舊歷歷在目,猶如昨天。我不知道廣播臺的小樓是否依然還在,但燕園大喇叭的聲音記憶永遠留在我的心靈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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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靜園六院的北大廣播臺
聽見你的聲音
作者|夏琪、黃竹莎、任靳珊、袁燮揚
來源|《北大青年》2016年12月16日
燕園留聲機
“北京大學廣播站,北京大學廣播站,現在開始播音。”
日語系1983級本科生孫寶印的聲音和著鋼琴曲《少女的祈禱》通過白色的音柱回響在燕園上空。到了下午五六點,未名湖邊聚集了一群青年,伴隨廣播中的音樂朗誦著舒婷和北島的詩歌。
上個世紀70年代,一片矮矮的房子佇立在圖書館北面,這便是北大廣播臺所在的地方。
誕生于這里的廣播與北大人的生活息息相關,成為了燕園生活中的“報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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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廣播站成員
每天凌晨六點,起床號便從喇叭中傳出,響徹北大。隨后響起出操號,同時播出新聞和報紙摘要。考古系1992級校友祝凌云回憶,早晨6點半,宿舍窗口邊的廣播喇叭便開始播放新聞摘要,逼得她每天一大早必須關心天下大事。久而久之,她就養成了每天收聽新聞的習慣。
上午十點,北大的喇叭里會響起廣播操的旋律,很多人聽到音樂后,就會走出教室來到操場。到了80年代中后期,校園里新增了許多音柱,每到上午的大課間,大家會在聽到廣播操的樂曲后走到圖書館舊館樓前等空地,自發地做起課間操。“主要是女生做,”哲學系1982級本科生、現北大哲學系教授徐鳳林回憶道,“有些做得特別舒展,很好看。”
后來,由于老師和同學反映晨間新聞影響睡眠,延續了幾十年的新聞與報紙摘要節目逐漸消失。至于課間操,也由于廣播臺的搬遷停播而只能存留在一代人的回憶之中。
詩與音樂
“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
舒婷的《致橡樹》一度也通過舊時校園里的喇叭飄蕩在燕園上空。
當朦朧詩成為一股浪潮涌向校園時,北大廣播臺的播送的內容也在發生著變化。當時,北大廣播臺設置的“文學之窗”欄目常常承擔著介紹作者、作品并朗誦的任務。
將四年大學時光都獻給這個欄目的李秀磊回憶:“我印象特別深的就是當時校園的很多詩人,包括西川和顧城。還比較深的就是介紹戴望舒,念《雨巷》的時候特別有感情。”理查德·克萊德曼的音樂與詩歌朗誦混合在一起,讓一批文藝青年活在詩的海洋中。
音樂也同樣是八十年代北大人的精神食糧。彼時,中國剛剛對外開放,古典音樂在大學里風行一時,學生們對這種西方的“高端”文化產生了強烈的好奇。當時,著名指揮家李德倫、鄭小瑛常來北大開辦講座,普及古典音樂;大講堂也頻繁舉行各種交響音樂會。
在這樣的背景下,廣播臺便開始為大家復制音樂磁帶,先通過一些留學的同學從國外找到原版的古典音樂,寄回來后再以兩毛錢的價格復制給有需求的同學。“后來發現學生對這個的渴望非常高,那我們為什么不辦這種類型的節目呢?”1976年便在廣播臺工作的張繼洲說道。
于是“未名湖畔音樂欣賞”欄目便建立起來。俄語系1983級本科生、現外國語學院教師劉洪波回憶,當時同學們常在傍晚去未名湖畔散步,正好能聽到廣播放古典音樂。具體的曲目前,播音員還往往會介紹樂曲的背景、主題,以助聽眾賞析。大家便戲稱去聽“湖畔音樂會”。
古典音樂幾乎成了校園廣播的名片。法律系1984級校友阿藍(化名)談到,廣播站的開始曲長期以來都是理査德·克萊德曼演奏的《少女的祈禱》,以至于她后來離開學校,聽到這首曲子還是會想起北大廣播。
后來,搖滾、民謠等通俗音樂也逐漸在校園里流行起來。北大的校園廣播里會重復播放一些歐美和港臺地區的樂曲,卡朋特的《昨日重現》、約翰·丹佛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姜育恒的《再回首》、張雨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通過校園廣播傳遍了燕園每一個角落(點擊閱讀原文可聽1986年6月14日廣播臺節目中介紹邁克爾·杰克遜音樂的音頻)。
如今,時隔二十七年,俄語系1982級本科生、現外國語學院教師張海燕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初聞《昨日重現》的心動:
那是一個中午,她背著書包去食堂。突然,從路邊的廣播傳來一段音樂,她停下了腳步——“音樂的旋律美極了,歌手的聲音也是那么地柔和,略帶一點憂傷”。多年學習俄語的她完全不懂這首英文歌的意思,卻整個人都被吸引住了,駐足聆聽了良久。
后來,她偶然在校外廣播節目“每周一歌”上又再一次聽到這一段旋律,便趕緊用磁帶錄下,一遍遍地聽,硬是把英文歌詞記了下來,就這樣學會了整首歌。
“在不太會英語的情況下,到現在這么多年,我都沒忘過。”張海燕笑著說道。
家事國事天下事
除了浪漫的詩歌,廣播在信息不發達的年代充當著訊息的傳遞筒,讓北大人能夠“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1981年3月20日深夜,學生們圍守在收音機旁,屏息等待中國男排在世界杯排球亞洲區預賽關鍵一戰的結果。當廣播里傳來好消息——中國以3比2戰勝南朝鮮隊,北大11座宿舍樓里的四千多名學生便立即跑到樓群間的空地上,沿著宿舍樓和未名湖邊游行邊高喊:“中國萬歲!”
當時的校園一片沸騰,學生用紙箱、掃帚、涼席甚至講義燃起火把。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聲。很快,大家就跟著一塊兒喊了起來。喊聲一浪高過一浪,像大海一般吞沒了所有的口號。
“團結起來,振興中華!”北大廣播臺的西方語言文學系1980級本科生王強參加了那天晚上的游行,感到十分激動,第二天就找到張繼洲表達了要做一期節目的強烈愿望,于是北大廣播臺成為第一個對北大學子的游行和口號進行報道的媒體。后來,錄有北大學子游行口號的錄音帶被送到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不久便經由廣播推廣到了全國,成為時代的最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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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北大廣播站成員王岳龍、鐘洋采訪女排主教練鄧若曾
1985年,中國女排在東京世界杯實現“四連冠”。北大人格外激動,很多同學站在宿舍樓頂上往下扔啤酒瓶,鬧得一塌糊涂。“當時北大的人是挺能鬧騰的,然后我們出去走,到外面去游行,歡呼。”李秀磊忍不住笑了起來。回到中國后,女排隊員來到北大作客。北大廣播站的同學十分興奮,拿著紙、筆不停地采訪、報道,“中國女排”的聲音久久地回蕩在燕園。中文系1982級本科生王岳龍作為當時的校廣播站編輯對此印象深刻,時隔三十年,現在他再看自己當初采訪女排主教練鄧若曾的照片時,說了三個字:“太青澀。”
“廣播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隨著時代的變遷,同學們了解新聞的途徑不斷豐富,廣播聽眾的接收終端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曾經的學生宿舍區、博實至學五的路上、未名湖畔隨處可見廣播音柱。現在很多音柱壞了好幾年,無人維修,只有少數地方的聲音仍清晰可聞。
然而,從過去到現在,燕園里一直有一群人對著話筒傳遞自己的聲音,也一直有一群人守著電臺聆聽別人的聲音。正如新聞與傳播學院2014級本科生汪媛、現任北大廣播臺臺長所說:“廣播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三十年前的人們對于聲音格外敏感,很多人都是廣播站成員的粉絲。與李秀磊搭檔的東語系1985級本科生張溯就用聲音吸引了一批女孩子。
“很多女孩喜歡他的聲音,聽得都醉了,非要見這個人不可。先是在外面聽,然后到廣播臺找他。”張繼洲回憶,當時還有不少男生通過廣播點歌對女孩子表白。
今年上半年,廣播臺組織了一場“尋找北大最美聲音”的活動。參與者們紛紛錄下自己認為最美的聲音,有上學路上的風聲,未名湖邊的蛙聲,二教地下合唱排練的聲音,還有騎著自行車從宿舍到教學樓錄下的聲音……最終,一位參賽者以配樂日語朗誦奪得最高票數。
對于在廣播臺工作的同學來說,不少人從剛進入北大廣播臺就將自己的節目存在電腦里,畢業的時候驀然發現已經占了4G的內存。被問及會不會將自己的節目永遠保存下來時,汪媛嘴角上揚著回答:“只要百度網盤不清它,我就留著吧。”
從新詩到朦朧詩,從古典樂到流行樂,廣播隨著時代更新著它的內容,傾瀉在快節奏的生活中。盡管廣播不再是同學們接受訊息最主要的媒介,但聲音中承載的信息和情感卻通過電波得以流傳。在離開北大二十八年后,李秀磊依然懷念著在小樓里制作校園廣播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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