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ZARA北京世貿天階店正式關閉。這家店是ZARA 2007年進入北京市場的第一家門店，營業整整18年。

隨著閉店，ZARA在北京僅剩5家門店，全國門店數量已縮減至58家，創近十年新低。

此前，ZARA已接連關閉杭州西溪印象城店、上海虹橋南豐城店、松江印象城店，溫州更是徹底撤出。

快時尚巨頭H&M同樣在加速撤退。4月26日，H&M宣布2026年將在全球關閉160多家門店，溫州最后一家門店已于4月23日閉店，沈陽、成都、昆明、廣州等多地旗艦店近期陸續完成清倉。

巔峰時期H&M在中國擁有超500家門店，目前僅剩約158家且仍在持續減少。

與此同時，韓國潮牌Mardi Mercredi也于4月20日前后關閉了中國所有線上線下渠道，全面退出中國市場。

這家憑借"小雛菊"圖案在中國快速擴張的品牌巔峰時期開設了約30家門店，不到兩年營收達6億元，如今卻黯然離場。

此外，美國牛仔品牌GUESS于4月1日宣布關閉中國所有線上線下店鋪，阿迪達斯、耐克等品牌一季度在華業績同樣持續下滑。

一邊是傳統服裝店成片倒閉，一邊是年輕消費者越來越習慣"線下試穿、線上買"，這場關店潮遠未觸底。

來看一組數據：當你在街頭看到一家服裝店掛出"轉讓"告示時，背后可能是幾個家庭失去生計、一條商業街失去人氣、一個行業加速洗牌的連鎖反應。

而更讓人擔憂的是，這場關店潮遠未觸底——消費習慣已經形成、平臺規則短期不會改變、源頭工廠的直播還在繼續，留給傳統實體店的時間窗口正在迅速收窄。

另一方面，電商的繁榮也在創造新的機會：物流、直播、運營、供應鏈管理等領域正在釋放大量崗位需求。

服裝行業的就業結構正在從"前端銷售"轉向"后端服務"，從業者需要重新思考自己的技能定位。

周六下午三點，漢正街服裝批發市場的老劉正在店里整理剛到的新款。

一個年輕女孩推門進來，在試衣間里試了七八件衣服。老劉全程陪著笑臉忙活了快一個小時。

最后，女孩對著鏡子拍了幾張照片，笑著說："謝謝啊老板，我再看看。"然后轉身出了門。老劉低頭看了眼手機——十分鐘后，同一款毛衣在她的直播間鏈接里出現了。

"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老劉苦笑著說，"以前是抄貨號，現在是直接拍照搜同款。我這店，從早到晚進來幾十個人，真正掏錢買的不到三成。"

老劉的店，是全國60萬傳統服裝實體店的縮影。

你在店里試穿了一件心儀的衣服，出門打開手機，同款可能便宜30%到50%。

你以為這只是"比價"，但對那家店來說，每一位顧客進店試穿后轉身網購，都可能成為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店租要交、人工要付、水電要掏，但成交量卻在持續萎縮。

這種現象催生了一個群體——"試衣族"。

他們專門去實體店試穿、記住款式尺碼，然后轉身去網上下單。這個群體從金融危機時代就已存在，但如今規模越來越大，手法越來越"專業"。

有店主反映，有些顧客進店把當季新款試個遍，每件都拍照問價；有些直接拿手機拍視頻；更有甚者，在試衣間里開直播，讓粉絲在線"云逛街"。

你可能會問：消費者圖什么？說白了，就是省錢。同款衣服，線上線下差價動輒幾十上百塊，年輕人工資漲不過物價，省錢成了本能選擇。

這種消費習慣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試衣服不花錢，拍照不花錢，轉身下單卻能省下真金白銀，換作是你，會怎么選？

但問題在于，當所有人都這樣做的時候，實體店的成本誰來承擔？

一位服裝店老板娘在社交平臺上的吐槽引發共鳴："我們店的衣服，很多顧客試完拍了照就走了，過兩天在直播間看到她身上穿的同款，比我進貨價還便宜。"這種遭遇正在全國各地上演。

電商退貨率高，一直是行業"內傷"。林東的故事最能說明問題。

在電商領域摸爬滾打7年的他，曾擁有一家年銷售額超過2000萬的女裝店鋪。

2017年到2020年，那是他的黃金時代，每年利潤數十萬，他甚至開始規劃擴張。

轉折點發生在2021年。"退貨率開始失控了。"林東回憶，"以前退貨率大概30%，我們還能承受。但從去年開始，直接飆到70%甚至80%。"

女裝本來就是個"高退貨率"品類——女性消費者喜歡一次性買好幾個顏色和尺碼，試完只留一兩件，其他的全部退回。

但讓林東崩潰的是，退回來的衣服里，有相當一部分是被穿過的。"有些人把衣服穿出去逛了一圈，甚至洗過了再退回來。"

更讓他絕望的是平臺規則。每年365天，有350天都在搞活動。"一旦參加活動，價格必須壓到最低，否則沒有流量曝光。但同行都在卷，你不降價，客戶全跑光了。降價了利潤就沒了，賣得越多虧得越多。"

去年雙十一，林東最終決定關店。年銷售額2000多萬的店鋪，扣除各項成本，虧損70多萬。此時，他已經背負了近200萬的債務。

"很多人覺得做服裝很賺錢，其實早就不是了。"林東說，"光鮮的數字背后，是我們這些人的血淚。"

平臺流量越來越貴、活動要求越來越多、退貨率居高不下——這三個問題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林東不是不夠努力，而是這個游戲規則，從一開始就不利于中小賣家。

電商看似門檻低，但真正能活下去的，要么有足夠資金撐過前期燒錢階段，要么有獨特貨源撐起利潤空間，普通人的機會正在減少。

如果說電商退貨率高是"內傷"，那么源頭工廠直接直播帶貨，就是"外傷"。

在湖北漢川的一家男裝源頭廠家生產車間里，工人們正在加班加點趕制羽絨服。

畫次元男裝主理人占琦告訴極目新聞記者："去年最火的一款羽絨服，單月突破了20萬件銷量，今年差遠了。"

原因很簡單：直播電商正在"短路"傳統的銷售鏈條。

傳統模式下，一件羽絨服從生產端到消費者手中，會經過工廠、批發商、區域代理、零售門店等多個環節，每個環節都要賺差價。但源頭工廠直接直播帶貨，砍掉了所有中間環節，價格直接打到"地板價"。

這種模式對消費者的好處顯而易見——便宜；對實體店的沖擊卻是致命的——沒有中間商，也就沒有人來分攤庫存壓力、承擔店面成本、維系周邊客流。

當源頭工廠開始直接面對消費者，傳統的層層分銷體系正在被徹底顛覆。

有服裝店老板吐槽："有些工廠的直播價格，比我的進貨價還低。你讓我怎么賣？"

成本，是壓垮實體店的最后一根稻草。

廣州十三行的陳總有二十多年服裝從業經驗。近年來面料進貨價格上漲，部分優質面料甚至翻倍。

而他租的檔口，每平方米幾千元的租金，年支出占據了成本的重要比例。"房東不管你生意好不好，到期就漲，不租？前期裝修、庫存全砸手里，只能咬牙接著干。"

多位店主告訴筆者，房租是最大的固定支出。核心商圈商鋪月租占營業額的25%-35%，人工成本同樣居高不下。"固定成本輕松超過營收50%，純利潤能有3%-5%就算不錯。"

更可怕的是客流量。"周六下午三點，我數了數，進店的人不超過10個。"一位武漢的服裝店老板說，"以前這個點，正是逛街的黃金時間，如今整條街冷冷清清。"

中國連鎖經營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至少1.71萬家門店關閉，服飾行業關閉近5000家。

房租漲了面料漲了人工漲了，但客單價漲不上去——這就是實體服裝店面臨的困境。當收入增速趕不上成本增速，關店只是時間問題。

"我們這代人做服裝，都是靠'熬'。"在漢正街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老劉說，"熬過這個冬天就好了，等經濟好起來就好了。但現在我看明白了——時代變了，你不跟著變，就只能被淘汰。"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但問題是，我只會賣衣服，不會做直播，也不會搞什么'私域流量'。讓我學這些，比殺了我還難受。"

老劉的困境道出了很多實體店主的無奈。但換個角度想，電商沖擊不是今天才有的，客流下降也不是突然發生的，真正的問題在于：有多少店主在危機到來之前，就開始尋找出路了？

現在做服裝生意，還有沒有活路？

答案是有的，但前提是你得接受一個現實：躺著賺錢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第一條路：線上線下結合，開通直播或短視頻賬號，把進店客流轉化成線上粉絲。

不需要追求粉絲量，重點是把線下試衣的真實體驗變成內容，讓用戶隔著屏幕也能感受衣服的上身效果。

很多實體店做直播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而是心態——總覺得實體店做直播丟人。其實想想，你的顧客每天都在刷短視頻，你不出現，她就永遠不知道你還在。

第二條路：專注服務體驗，把店鋪變成"穿搭顧問"而不是"賣衣服的"。

提供專業穿搭建議、個性化搭配服務，用服務本身賺錢而不是賺差價。你幫顧客解決的問題越多，她愿意為此付錢的可能性就越大。

當然，這需要店主本身有一定審美和搭配能力，不是所有人都適合。

第三條路：輕資產運營，減少庫存壓力，采用預售或小批量快返的模式，降低資金占用。或者加入社區團購等本地生活平臺，用社區信任關系賣貨。

這種模式適合資金有限、想控制風險的店主。

第四條路：轉型細分市場，放棄大眾款，專注某個細分領域比如大碼女裝、職業裝、定制服裝等。

細分市場的客戶黏性更強，價格敏感度相對較低，競爭也沒那么激烈。

第五條路：擁抱源頭供應鏈，直接對接工廠拿到一手貨源，用價格優勢對抗電商。

這條路適合有資源、愿意跑工廠的店主。很多時候顧客愿意為"便宜"買單，但如果你能讓她在線下也能買到工廠價，實體店的體驗優勢就能體現出來。

當然，這五條路都不是萬能解藥，每條路都有門檻和風險。

關鍵在于，認清現實，不再幻想回到以前那種"開家店就能賺錢"的日子，盡快找到適合自己的轉型方向，才有可能在這個變化的時代活下去。

那個下午，女孩試了七八件衣服，花了一個小時，最后什么都沒買。老劉全程陪著笑臉，忙得滿頭大汗。

臨走的時候，女孩說了一句"謝謝啊老板"。

但老劉算了算賬：電費、水費、人工成本，加上被試穿但沒賣出去的衣服折舊，那一個小時的"服務成本"，大概是80塊錢。

"80塊錢，換來一句'謝謝'。"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說，這生意，還怎么做？"